夜色渐浓,龙游一边听颜朝晖缓缓讲述,一边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左左右右地看着那对耳环。他的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沉思不定。
“现在郑艳菊、马青青、颜蓓,加在一起已经死了三个人了。”颜朝晖眼眶湿润了,这些都是他的亲密战友,挚爱手足“线索不多,并且很乱,我已经让人查找俱乐部那幅失踪的画,并且,用我的方式对医院里那个来历不明的颜蓓实行了监控,有暗门的那堵墙我正向上级反映,希望能拆开看看。”。
“不能拆!”龙游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你可能不了解,但如果你相信我,就切记切记,那堵墙千万不能拆开,否则,便不是死这几个人这么简单了。”他神色凝重地望向夜幕中的红十字“如果我没有猜错,正是这堵墙,压制了一场生命的浩劫。”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医院你已经不用再去了。”龙游摆摆手“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我是沿着蛇迹一路找来的,今天中午我在江边码头上岸,脚刚刚踏上土地就觉得不对,码头堤岸的钢柱上盘着一条翠青色的小蛇,遍体鳞伤,被一团含怨带怒的湿气包裹着。我看得出,这是一条受命的蛇,但我救不了它,只能一路溯源,找到这所医院,越接近,湿气越重,我不敢贸然进入,就蹲在对面观察,没想到,他们等得是你。”
“他们?”颜朝晖惊异地反问“您是说,有很多,很多,呃……”
“绝不是一个冤魂野鬼能够如此猖獗,你的蛇一定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它追踪的,是你想要追踪的对象,但,还有另一部分留在这里等着你。具体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也不清楚。”龙游拉了颜朝晖,把布包放在他手中“这对耳环是湿气最重的东西。你别小看这块布,这是我师傅焚骨之后灰堆里找到的,百毒不侵,能隔绝邪魔,你查清真相之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以免再失血气。”他把烟袋收好,站起身“带我去看看那扇门吧,时间不多了。”
寂静的街道,只有风声凛冽,车子在靠近俱乐部的街口停好,颜朝晖走下车,龙游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夜色中,灰黑的建筑像一只巨大的猛兽,蹲踞于此,伺机而动,窗口透出的微光仿佛它发亮的眼睛。
颜朝晖快步走近大门,门口执勤的张克警惕地按住配枪,见是颜朝晖,他轻轻点头,回身推开了门。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的人们正在忙碌着,夜半时分,小杨他们还在,让颜朝晖意外的是,居然赵振安也在。
“颜科长!”赵振安的眼珠有些红,不知是因为熬夜还是痛哭,见颜朝晖前来,他连忙过来招呼。
“赵团长,您没有回去休息?”颜朝晖伸出手和他一握“请您相信政府,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我不是不相信,我对这里比较熟悉,能帮上什么就帮点什么,我回去也睡不着。”赵振安的手是凉的,饱含着悲痛的冰冷。
“那辛苦您了。您放心,我们已经投入全部警力调查,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颜朝晖安慰地拍拍他冰凉的手背。
楼梯还是原来的样子,颜朝晖无数次走在这里,接他可爱的妹妹颜蓓回家,兄妹俩无数次说笑着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并肩而行,可现在,他再一次踏上这座楼梯,眼前,是颜蓓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尸体,乌青紧抿的嘴唇,散乱的黑发,脸上的水珠。
唐咪咪的房门前,走廊灯还亮着,门虚掩,小杨正蹲在那里,听到身后的响动,他回过头来,满脸倦色。“头儿。”小杨见到同样倦容的颜朝晖,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有什么新进展么?”
“暂时还没有太大突破。墙上那幅画据现场勘查的推断,是早晨被摘走的,我们正准备天亮之后再找秦大爷来问问。失踪者唐咪咪的房间我们已经仔细勘验过了,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情况,房间内有碎酒瓶和流溢的酒,走廊里有煮熟的鱼肉,估计是案发当天晚上,失踪者在烧鱼。”小杨思考着说。
“是的,昨天我来的时候,这里弥漫着很浓烈的鱼的香气,但我还没来得及问,蓓蓓的一些突发情况中断了我在现场的思路。”颜朝晖顿一下,他不想称那个他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为颜蓓,可又不知该叫它什么“你们也适当的休息一下,这事情,不是着急能解决的。”。
墙上的门已经隔离,醒目的隔离带依大衣柜围成一个半圈。
龙游佝偻的身体在见到门的一刹那挺直起来,颜朝晖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褶皱丛生的脸上布满敬意,仿佛圣徒见到了耶稣。龙游并不理会颜朝晖的愕然眼神,他虔诚地把衣扣一一解开,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小刀子,霍地划开了自己的胸口,鲜血汩汩涌出,瞬时一身血红。
颜朝晖吃惊不小,忙伸手去抢刀子,手刚伸到一半,却僵直在半空。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法动弹,只见龙游的鲜血在地上汇成一股,竟朝着隔离带里缓缓流去,仿佛有了生命。鲜红的血流径自攀上大衣柜的底座,像一条红色的小蛇,爬进柜里,朝着那扇神秘的门匍匐而去。颜朝晖惊讶的合不拢嘴,若不是早知道龙游异于常人的本领,他肯定会以为在做梦。
鲜血很快爬上门扇,迅速渗入门上的花纹中,一幅令人惊奇的图案出现了,那是一丛繁盛的花,细长伸展的叶片,铃铛般的花朵,鲜红的色彩,使它显得妖艳无比。整幅图案都是这一种花,各种姿态,各种方向,或含苞,或盛放,逼真动人。
“这,这是……”颜朝晖上前半步,仔细观察着门上的图案。
“这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龙游已经给自己止了血,脱了力一般跌坐在地上“这不是一般的符咒,一定有高人曾经在这里下过符咒,是镇住什么。这堵墙里,有连我都看不懂的秘密。”他深吸一口气,又接口说道“这副图案你找人或照或画下来,看看是什么花,也许对你有用。”
颜朝晖刚想推门叫人,龙游一把拉住他,虽然是轻轻的,却一下子把他带倒在地。颜朝晖急忙转身扶起他“老伯。”
“时间不多了”龙游的脸变成淡淡的银色,灯光下,虚弱异常“我有要紧的话要告诉你,你关紧门,在我对面盘膝坐好。”
颜朝晖依言照办,两人相对盘膝而坐。龙游从腰间抽出烟袋,递给颜朝晖“折断它”他轻声说。颜朝晖迟疑地接过铜制的烟杆,用力折下去,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用上力,烟袋杆已经应手而断,一条金色的小蛇忽地窜出来,尾巴卷着烟杆一端,游动着的身体竖起半截看看龙游,看看颜朝晖。
颜朝晖没想到烟杆里面会有小蛇,还是平生未见的金色。正惊喜间,只听龙游发出奇怪的啸声,颜朝晖随着啸起,小蛇看看龙游,扭头看了看他,两边啸声齐鸣,小蛇显得烦躁起来,左顾右盼之后一扭身,竟钻进了颜朝晖的口袋。“这就是我要传你的全部衣钵。它就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真元所在,看来,该是时候了。”龙游惨然一笑,从衣兜摸出两枚铜钱“还有这两个,你留着,可惜诸葛武侯的神算之术非可一蹴而就,但这两枚铜钱,你还是留着吧,就算我留给你的念想。”
窗外晨色初露,天色已经依稀有些泛白。龙游颤抖着递过铜钱,颜朝晖心底难过,伸了手去接,电光火石,四手错过,铜钱光啷啷滚落在地,龙游摇着头去拣,触目间竟脸色大变,他的身体颓然倒地,颜朝晖想扶却已经来不及了。
“救……救命……”在颜朝晖怀里,龙游的手指指向地上的铜钱,眼光依然涣散,无力回天。
救命,谁救谁的命?谁需要被救命呢?
颜朝晖轻轻放下他的身体,拾起铜钱,那铜钱,依稀还带着老人的体温,铜钱是热的,人却已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