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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转八百年

情转八百年

风絮飘零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莹,

    珍重别捻香一瓣,

    记前生。

    人到多情情转薄,

    而今真个悔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

    泪偷零。

    ※※※

    公元六二○年,唐朝。

    秦淮河畔,烟草碧如丝,秦桑低树枝,杏花三月里,暖风薰得游人醉。

    「烟霞阁」内艺妓如云,在笙歌——中,杏眼桃腮的大美人殷勤地向客人敬酒,小姐们用莺声细语和醉人媚态来颠倒众生。

    难怪有句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在一片笙歌乐曲中,一抹高挑修长的俏丽身影悄悄地落在「烟霞阁」的院内。

    楼菁枫璀璨的瞳眸闪的冰冷机警的光芒,明媚动人的脸上仍蒙上青纱;迅速地打量一下地形后,她闪身进入最里面的「花影楼」。

    如果不是被迫得没办法了,她也不会来这。

    纤纤素手摇着来自波斯的香扇,艳冠苏杭的花魁——冬绿萼,慵懒舒适地斜倚卧榻,另一只手拿着狼毫笔,专心地望着岸上完成一半的诗句,丝毫未理会婢女小月一声一声急的催促:

    「小姐!小的求求你快起来妆扮见客吧!前头的赵大少、钱大少和马大少都指明非见你不可!钱大少还已砸下万两黄金了,扬言今儿个若再见不着你,他非拆了咱们「烟霞阁」不可!」

    丹凤眼儿轻轻一转,冬绿萼仍以那独特的娇嗲嗓音不徐不疾道:「叫他们全回去吧!本姑娘今天心情欠佳,天皇老子来也不见!」

    哼!想见她冬绿萼有这么容易吗?她不但是艳压群芳的花魁,琴棋书画、音律、歌艺……样样精通,不但坚持卖艺不卖身,挑客人更是挑的厉害,非文人雅士、才华过人者,难上她的「花影楼」一窥佳人!

    小月急得快哭了:「这怎么行呢?小姐!钱大公子是县令的儿子,财大气粗,他真的会拆了咱们「烟霞阁」呀!嬷嬷已去前头安抚了,我的好小姐,你就快去见见客人吧!」

    「我说不见客就不见客!你听不懂吗?要去的话你自己去!」

    绿萼有些动气了,放下狼毫笔就欲往里面的睡房走。

    一个青色的身影悄然由窗台落下。

    绿萼原本恼怒阴沈的脸瞬间焕发惊喜的神采!

    「菁枫!」她立刻扑上去。「你怎么来了?终于想到要来看我了!讨厌!让人家担心好久!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去了……」

    楼菁枫匆匆地往外看了一眼,放下竹杆急促道:「绿萼,不好意思打扰你,先让我在这里躲一躲。」

    绿萼忙拉着她坐下。「打扰?姊姊你在说什么呀?我这儿你爱住多久便住多久!平时只怕求你也不来呢!」望着菁枫惊疑不定的脸色,绿萼忍不住笑道:

    「姊姊,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这是独来独往、行侠仗义的女侠楼菁枫吗?你是否遇上什么麻烦了?说来听听!」

    被绿萼这么一问,菁枫忍不住抹去额上的香汗,叹了一口气道:「说起这个『麻烦』,真是……唉!一言难尽!三个月前我追寻楚湘竹下落时,在冷青扬将军府内找到她,还没搞清楚她为什么愿死心塌地的留在冷青扬身边,这个『麻烦』就出现了……冷无尘,冷青扬的弟弟;这疯子不知发哪一门神经,见到我后竟非抢下我脸上的青纱不可!我逃他就追,捉迷藏玩了快三个月,他还不放过我。」

    「三个月呀?哟!好浪漫喔!苦苦追寻你三个月,只为看清你的容颜。」绿萼不胜陶醉道:「菁枫姊,以你的功夫,难道甩不掉他吗?」

    放眼当今武林,楼菁枫出神入化的件数可算是睥睨群雄了,竟有她制服不了的敌人,的确叫人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菁枫啜了一口茉莉香片,摇头道:「每次我和他过招时,不出三招他便直攻我面纱——欲强取下来!吓死我!但以他身手之凌厉矫捷……功力恐怕在我之上!」

    「他三招就可直攻你脸部?哇!那相同的,若他想在三招之内取你性命也易如反掌了?」绿萼啧啧称奇:「太不可思议了!我本以为菁枫姊的武功天下无敌,没想到还有人神勇到这个地步!而且他根本不想伤害你,只想看清你的容貌!哇!太浪漫、太传奇了!我真想看看这男人长什么样子!」

    「浪漫?」菁枫瘫在椅子上,一副筋疲力尽、快晕倒的模样。「如果是发生在你的身上,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浪漫了!我都快被他弄疯了!打也打不赢他,甩也甩不掉他!他的轻功比我还好!那怪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非扯掉我的面纱不可……我都快疯了!绿萼,你这里先让我躲一阵子,我想他总不至于找到这儿来吧?」

    楼菁枫会认识娇俏绝俗的江南花魁——冬绿萼,也是偶然。两年前,菁枫在西湖偶救差点失足落水的绿萼;她怜惜绿萼的多桀命运,虽不幸堕入风尘但心比天高,洁身自爱;而绿萼则景仰菁枫的洒脱飘逸及侠骨柔情,两个身分回异的女孩结为好友;菁枫下明月山时,总会抽空来「烟霞阁」看看绿萼。

    「这有什么问题?我早就说过了,我这里呀!你爱住多久便住多久。」绿萼柔媚一笑,挽着菁枫的手走入睡房,道:「菁枫姊,我看你也累了,先好好睡一觉吧。放心吧,我这香闺至今还没半个臭男人踏入过……小月,去打热水来让楼姑娘净身。」

    绿萼回头对呆在一旁的婢女道,小月彷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可是……小姐,前头的钱公子和赵公子……」

    「管他什么赵钱孙李、王二麻子,统统叫他们滚啦!」绿萼挑着眉娇斥。

    「小姐……」小月不死心地想说些什么,前厅却已传来巨大的响声及男人的咆哮声、摔杯盘声……一会儿,另一个小丫头匆匆跑入「花影楼」,哭丧着脸道:「绿萼姑娘,求求你快到前面见钱公子和赵公子吧!他们两个等你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发火摔东西骂人了!嬷嬷被打了一巴掌,钱大公子扬言今天如果见不到你,一定放火烧了「烟霞阁」……他带来的手下已经在拆房子了……」「岂有此理?他撒什么野?」绿萼勃然大怒。「爱接客不接客是本姑娘的自由,这些大老粗竟敢以下三滥的手段胁迫我就范?」

    「我去替你解决这些人渣!」菁枫美眸射出寒光,提起剑就往外走。

    「菁枫,别……」

    绿萼才刚拉住菁枫,又有一个小丫头小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欢天喜地道:

    「没事了!没事了!绿萼姑娘,那些坏人全被一大侠打跑了……」

    「怎么回事?」绿萼忙问。

    「大侠……」小蕊兴奋地涨红脸道:「就在他们要放火烧房子前,突然出现一武功过人的大侠,我也看不清大侠是怎么出招的,只见他三两下就把赵公子、钱公子、马公子……还有他们带来的一大群手下啦……全都打在地上哀哀惨叫……哗!伸手真俐落准确!他一定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瞧你形容的像神一样,」绿萼喃喃道:「怪了!咱们江南何时出现这么一个轰动武林的人物?」

    一旁的菁枫却开始脸色发白。「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大侠呀?」小蕊两颊发红,一脸陶醉状。「喔!他身长七尺,两条腿又直又长;剑眉朗目,俊美得令许多姑娘自惭形秽,却又冷得不得了!有性格极了!尤其他使起剑来时的帅劲、轻松俐落,谈笑间竟已把那群坏蛋打得惨叫连连啦!」

    瞧丫头小蕊对这「大侠」的崇拜,如果叫她跪下来亲吻大侠的脚趾头,她一定毫不迟疑地欣然受命!

    菁枫脸上的血色却瞬间消失!

    「绿萼……」她摇摇晃晃地捉住绿萼。

    「菁枫?」绿萼惊讶地扶住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白?快坐下来……」

    「我没事……」菁枫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大侠……很可能就是对我紧追不舍的冷无尘;绿萼,快帮我挡住他,千万不能让他发现我藏在这里……」

    「啊!就是那个一心要掀你面纱的男人?」绿萼也大感意外。「菁枫,你放心地藏在睡房内,他绝对找不到你的。我先去前面看看。」

    绿萼才把菁枫塞入睡房,小丫头就道:「小姐,嬷嬷带着大侠往这儿来了!嬷嬷说今天多亏大侠出手相救,不然「烟霞阁」早就化为灰烬了。嬷嬷为了谢谢他,特地带他上你这儿来,要你唱几首小曲儿答谢大侠。」

    「什么?已经来了?」绿萼慌张地望着睡房低垂的帐幕一眼,匆匆道:「小月!快快!快为我梳妆!准备香茗侍客!」

    ※※※

    「冷大侠,请请请……请往这边走。」

    「烟霞阁」的老鸨——金嬷嬷,一脸谄媚阿谀地领着一身形高大颀伟的男子穿过回廊,直奔向花木扶疏的「花影楼」。

    金嬷嬷滔滔不绝道:「今天真是多蒙大侠仗义相助了,大侠就赏我个薄面,让我最疼爱的女儿——绿萼,为大侠献唱几曲。我这个女儿呀,大侠一定会喜欢的,她生的是花容月貌、婀娜多姿,见过她的男人无不倾倒。她今年才十八岁,自两年前正式挂牌起,就是名满天下的江南花魁,多少王宫贵族一掷千金只求见她芳容一面;这孩子不仅艳冠群芳,而且蕙质兰心,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三学得琵琶成,初试啼声即技惊四座。她的音律素养尤其高,不论是中原的或胡人的乐器无一不精通!举凡琵琶、古筝、长笛、玉箫、箜篌、胡笳、羌笛、锦瑟……等,均可奏上数曲!」

    金嬷嬷眼看冷无尘洒脱俊美的脸上仍是波澜不起起状,毫不放松地又紧接道:」我可是把这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疼她疼得紧呢!自小便为她请来先生教她识字,研习经史子集。绿萼天资聪颖,善于填词吟诗;而且心性高洁,气韵典雅。多少名门公子来我这砸下千金只盼见她一面,或和她对上几句诗,绿萼还不愿呢!」

    冷无尘英挺过人的脸上仍是一副文风不动状,对金嬷嬷的话似乎全置若罔闻;以他这孤傲出尘的个性,今天竟会管这闲事,原因只有一个——

    为了找出楼菁枫!

    菁枫一定躲在这里!冷无尘可以肯定,他一路紧追她追到秦淮河畔,眼见她匆匆闪入「烟霞阁」内。

    漂亮的唇角泛起莫测高深的笑意——她不明白自己是要定她了吗?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躲入这种地方后,他就找不到她?

    ※※※

    金嬷嬷领冷无尘来到「花影楼」,只见湘帘低垂,地无纤尘;入内一看:尊彝古玩,瑶秦锦瑟陈设左右,好一个清雅居所。

    金嬷嬷殷勤地招待冷无尘坐在上位,一面催促小月:「还不快去请小姐出来见贵客。」

    「是!」

    绿萼躲在雕花屏后,已把来人打量的一清二楚了——令她惊讶!世上竟有相貌英挺若此的男人?!炯炯黑眸若夜,冷静中透着睿智神采;方额、悬胆鼻即方而富个性的下巴烘托出他尊贵超然的气势;整个人带着一股洒脱自若、狂放不羁的旷达味。

    好奇特的男人!俊美无畴得令女人自惭形秽;却又别具一份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特殊吸引力!

    绿萼得心头「咚」了一下,俏脸慢慢发红……好有魅力的男人!唉!如果他不是为了菁枫姊而来,绿萼还真愿抛弃花魁之尊,委身侍奉这出色男子!

    绿萼轻移莲步。

    金嬷嬷注视到屏风后晃动的人影了。「绿萼,快出来!来敬恩公一杯酒。」

    绿萼仍站在屏风后,轻启朱唇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但妾身见客之前有一惯例——若来客能对出妾身所吟之诗,则贱妾现身敬酒;否则,请恕妾身仍隐身屏风为恩公献唱一曲。」

    绿萼想试试这卓尔出群的男人,腹中的墨水是否像他的外表一样出色!

    金嬷嬷急道:「绿萼!你这孩子真是……人家是对咱们有大恩的恩公呀……」

    「没关系。既然姑娘有诗兴,在下也乐得附庸风雅一番。」冷无尘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兴味盎然、气定神闲地轻瑶羽扇。他很笃定——菁枫也在这屋子内。

    「花影楼」除了婢女的脂粉香、绿萼姑娘身上的玫瑰薰香外,他还敏锐地闻到一股清雅宜人的特殊暗香——菁枫身上特有的。

    绿萼微笑道:「妾身吟的不是唐诗,而是四六句。但妾身苦思数日却一直对不出下联。公子望之即文采超然,期望公子为妾身解惑。上联是——地老天荒,毕竟悲多欢少。」

    该死的绿萼!金嬷嬷暗骂:叫你接客就接客,你一天到晚净吟那些鬼诗呀鬼词呀做什么?问的还不是唐诗呢,而是四六句,这年代哪还有人会四六句呀?

    「地老天荒,毕竟悲多欢少……」冷无尘面露赞赏地吟诵后,啜口清茶,便脱口而出:「海枯石烂,大多别易会难。」

    朗朗的声音甫落,一娉婷佳人便已盈盈地自屏风后步出。

    「绝妙好诗!公子果然才气过人!妾身苦思数日未得之下联,公子在须臾之间流畅对出,天纵诗才!妾身甘拜下风!」

    绿萼心服口服地朝冷无尘款款行礼,流转眼波中满是崇拜及爱慕之意。

    冷无尘打量眼前的丽人——果然顾盼生辉,艳绝一时。不亏为江南花魁!但他的眼底也只有欣赏,欣赏一副好画一般,眼眸中没有激情,没有特殊的情愫。

    绿萼在无尘身边坐下来,举起酒杯柔媚一笑:「妾身敬公子一杯,先乾为敬……」

    绿萼与冷无沈吟诗作赋、对奕品茗……畅谈得十分愉快。绿萼天资巧慧,针神曲圣、食谱茶经……无一不晓。

    ※※※

    睡房的帐幕被掀开一角,菁枫睁着一双喷火的美眸火冒三丈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嘿!这混帐可真是佳人在抱、乐不思蜀呀!

    你风流是你家的事!但你别挡在外面呀!害我躲也不是、逃也不是。

    因怕冷无尘闯进来找她,菁枫还特地换上婢女的衣服,并易了容……现在呀!真是多此一举。

    他哪有心情找她?正和绿萼大美人调情调得不亦乐乎呢!菁枫胃底一阵奇异的翻扰……好奇怪的感觉,她在吃醋?不不不!打死她也不会承认的!怎么可能嘛?她巴不得早一日甩开冷无尘!讨厌死他一天到晚追着她跑!

    菁枫屏气凝神地躲在帐幕内,渐渐地……她的眼皮愈来愈沈重了……开始想睡觉……

    正当她快跌入梦乡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喝得醉醺醺的冷无尘脚步踉跄地直奔睡房……

    「冷公子?你上哪去呀?」

    「我好困……床借我睡一下……」冷无尘醉得东倒西歪。

    「公子……」绿萼吓出冷汗,菁枫……正躲在睡房内!「公子,那里的床太小了,你还是请到另一间上房吧。」

    绿萼拚命拉住他。

    「我不要……我就是要睡这里……」冷无尘不知是藉酒装疯还是真的醉了,拉起帐幕就直接闯进来。

    菁枫吓白了脸僵在里面。

    别怕!别怕!镇定点——她不断安慰自己,你现在的外表是一个小婢女,他绝不会认出的!

    果然,冷无尘看也不看她一眼,迳自扑到床上。

    呼……菁枫和绿萼同时松了一大口气;菁枫悄悄移动脚步,正想往外走时,冷不防地,一只手由背后抓住她——醉眼惺忪的冷无尘拉住她的手,道:「好热……你,帮我脱衣服!」

    什么?!菁枫气得瞪大杏眼。

    绿萼赶紧过来打圆场。「冷公子,还是让妾身来服侍你吧,我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怕怠慢了你!」

    「不!」冷无尘的大手仍紧抓着菁枫。「不敢麻烦绿萼姑娘,让这丫头来就行了……咦?你的婢女都这么大牌吗?连帮客人脱衣服都不肯?」

    菁枫和绿萼面面相觑……菁枫脸色发青,黑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快脱呀!」冷无尘催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如果菁枫再不做,恐怕就要被识破身分了!她一咬牙,伸出颤抖的手……她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混帐碎尸万段!

    颤抖的手才扯开他的衣襟,他突然用力的搂她入怀——

    「你做什么?放开我!」菁枫尖叫。

    「公子……」绿萼也吓白了脸。

    只有冷无尘仍是不慌不忙的好整以暇状,笑咪咪道:「绿萼姑娘,你这婢女不错……又香又白又嫩……把她送给我好了,看要多少赎金……」

    「啪!」冷无尘的话还没说完,菁枫已结结实实地赏他一巴掌了!

    用力摔开他,菁枫咬牙切齿大骂:「冷无尘!去你的!你混帐!卑鄙无耻下流龌龊……」

    劈哩啪啦地骂了一大串后,火冒三丈的菁枫振身一跃,破顶而出!

    冷无尘的动作更快!早在菁枫腾起身子的同时,他也凌空往上冲,身手之矫健迅速与方才的醉态判若两人!

    「菁枫!冷公子!」绿萼看傻了眼……屋顶上破了一个大洞……噢!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

    菁枫施展不可思议的轻功,凌波微步般跃上屋顶后再往前直冲;但冷无尘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身子一提,如大雁展翅般掠过天际……片刻之后,他在一间破庙前拦住菁枫。

    「菁枫!」他扣住她的双肩。

    「放开我!我不是什么『菁枫』,我不知道你要找谁,放开!」

    仗着脸上还有人皮面具,她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身分。

    「别骗我!任你化成什么模样都休想骗过我!」冷无尘毫不放松地抓住她,深邃的鹰眸无比犀利。

    「放手!」急于摆脱他,菁枫索性大打出手,使出一招又一招凌厉的攻势,但令她气恼是——不论她怎么打、怎么攻;冷无尘都只是闪躲而从不还手!

    「还手呀!笨蛋!」她气愤的大喊。

    「我怎么舍得和你对打呢!你应该知道我对漂亮的女孩向来是心慈手软的!」他竟笑吟吟地跟她「调情」。「打累了吧?要不要先坐下来喝杯茶?」

    面对菁风一招比一招毒辣的攻势;冷无尘却始终笑意横生、气定神闲、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双脚根本没有移动过,只是身子左右闪躲,但任菁枫左攻、右攻、上袭下击……都不能伤他半分!

    该死的!菁枫狠狠地摔下剑……她早该觉悟——自己在武功方面是绝对赢不了他的!乾脆一走了之吧!

    正欲故技重施——轻功时,冷不妨地,从没动过手的冷无尘突然采取攻势——大手一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菁枫搂入怀里;另一只手强行撕下她的人皮面具。

    「不——」菁枫掩面惊呼,面具已被剥下二分之一了,她整个人往下滚……滚向另一角落,利用不到半秒的时间飞快地扯下面具后在蒙上面纱!

    好险!他差一点就看到自己的脸!

    「菁枫……」又失败了一次!冷无尘掩不住内心的失望。「为什么不肯让我看清你的脸?为什么一再躲我?」

    三个月了……他苦苦追寻她已整整三个月了!自从在将军府内惊鸿一瞥开始,他就如着了魔般……昼夜不分地苦苦追寻……只为扯下她的面纱,看清她的容颜……这是近二十年来他心头最大的谜呀!

    一个难解的梦境之谜。

    「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菁枫皱起秀眉。「冷无尘,我警告你最好别再跟着我!我马上就要回明月山了,你应该知道我师傅——怪婆婆最怕吵,如果你还尊重她老人家,就不要去打扰我们。」

    她转身便要走。

    「菁枫!」冷无尘唤住他,高大伟岸的身躯挡在她面前,深邃的黑眸直直望入她眼底,沙哑而略带期待地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身上可有一奇怪的胎记?」

    菁枫雪白的俏脸瞬间僵硬后迅速转红。

    「当然没有!」她又气又恼地大骂。「冷无尘!你变态呀?不知对一个淑女问这问题很失礼吗?」

    「菁枫……」

    「别再跟上来!」她回头扔下几枚威力惊人的「菁雷弹」,爆炸声四起,「冷无尘,我警告你,离我远一点!」

    在呛人的烟硝味中,菁枫身子往上一跃,如黄鹤冲霄般,迅速消失在向晚的暮色里。

    ※※※

    他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奇怪的胎记?

    客栈内,热气氤氲中,菁枫泡在木桶内洗涤身子。

    掬起一把温烫的水,菁枫的思绪飘向远方……这三个月来,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原本她和楚湘竹,以及师父怪婆婆三人在明月山过着平静的生活……但自一次大雨天下山后,就发生一连串奇怪的事……

    首先,是湘竹莫名其妙地失去踪影;菁枫好不容易才循暗号在冷将军府内找到她;却赫然发现湘竹竟已是冷大将军——冷青扬的新婚妻子了!

    菁枫还未由这震惊中恢复过来,自己也惹上另一大麻烦——冷青扬之弟,潇洒旷达的冷无尘,自从在将军府见她一次后,即不知发了哪门神经,毫不放松地紧追着她,誓死也要夺下她的面纱,看清她的容颜……

    唉!菁枫趴在浴桶边,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是什么跟什么?所有奇怪的事全挤在一起了……

    水渐渐变凉了,菁枫里着浴巾站起来。昏黄烛光中,铜镜映出她青春傲人的雪白胴体及一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脸蛋——菁枫的美在明媚中带着一股倔强的傲气,尤其一双璨烂似星的黑眸,闪动无比耀眼的光芒,更凸显她冰冷而倔强的独特气质。毫无疑问地她是个足以艳惊四座的大美人,但也是朵浑身带刺、又冷又傲的玫瑰。

    纤纤素手不由自主的向下滑,停在腰侧……菁枫瞳眸中充满疑惑……冷无尘……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上有个奇怪的胎记?

    在菁枫的腰侧,雪白肌肤上有个小小的殷红胎记……小时还不很明显,但愈长愈大,那胎记的颜色愈红得更加触目惊心……神秘而奇异;胎记的图样好像是一个中国字……

    一个字?

    烛光下,菁枫俯下身子低头看清自己的胎记,没有错,真的是一个字……尘。

    尘?冷无——

    不!菁枫用力地摇着头,面红耳赤地摇掉这荒谬的想法,不可能的……这一定只是巧合……她的胎记干那臭男人什么事?

    她已经被他纠缠得很烦了,可不想在和他有什么牵扯!

    菁枫迅速穿好衣服,不再理会这奇怪的胎记……哼!男人!师父说过的——男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太帅的男人!

    她这一辈子事打定独身主意了,决不和任何男人有任何牵扯!
慈因積善,誓救衆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
智慧音裏,吉祥雲中,爲閻浮提苦衆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本尊地藏菩薩摩诃薩。
一袭青色的缟素衣,头梳望仙三鬟髻,披帛随风飞舞,那清灵如水的女孩又来到冷无尘的梦中;脸似出水芙蓉艳,腰如杨柳舞……澄澈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柔……

    只是,她绝艳的脸上为什么那么哀戚?那么悲恸?眉宇间似拢聚了沈重的哀愁……一遍又一遍地低呼:

    「为什么要负我?尘,为什么要负我……」

    「不!我没有!我没有——」

    痛苦的吼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冷无尘倏地支起上身,他被自己的吼声所惊醒……

    不……汗水一颗颗涔涔而下,无尘痛苦地抱住头猛烈地喘着气,粗嘎地一遍遍吼道:「我没有负你!我没有——」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直反反覆覆地作着这个梦,梦中的女孩有张清雅脱俗的脸蛋和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她温柔的眼神令他眷恋;她眉间浓浓的哀愁教他心痛……女孩总是飘然而来,轻蹙秀眉,如泣如诉地问他:「为什么要负我?尘,为什么……」

    不!我没有——冷无尘多想紧捉住梦中的身影,拭去她脸上的泪,郑重地告诉她:「我没有!我绝不负你!绝不!」

    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无尘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为什么自己一直做这个梦,一直梦到这个女孩?他已经不想知道这答案了……他只想紧紧捉住那女孩,吻去她所有的泪,向她起誓——自己绝不会伤害她,更不会负她!他会守护她一辈子!

    不可思议的……一个现实生活中未曾谋面,只是在梦中出现的女孩……竟会占据他所有的心房,牵引他心底最深处的柔情与无止境的怜惜……

    他想见到她!疯狂地想见到她!见到这个只在梦中出现的女孩。

    这就是为什么向来洒脱率性的冷无尘竟会一反常态,死死地追寻楼菁枫的主因!

    三个月前,大哥冷青扬刚成亲,无尘回家去道喜,在大哥的新房外撞见一青衣女郎,无尘正要开口道歉时,女郎抬起头来,在那一刹那间……冷无尘只觉全身的血液全冻结了!

    眼尾往上扬的生动美眸、小巧秀鼻、薄而红艳的樱唇……是她!是她!是她!

    梦中的女孩!

    女郎却迅速时起掉落至地的面纱蒙上,并挑起柳眉开骂——楼菁枫!

    不会错的!无尘可以肯定……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梦中人」,是每晚出现在他梦中的同一张脸!

    所以,他开始发了狂的纠缠楼菁枫,誓死也要夺下她的面纱,看清她的容颜——他要确定,楼菁枫是否是他梦中的青衣女孩,他更要解开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

    无尘的大手缓缓地移向腰侧,他的腰上也有一出生即有的胎记,殷红色的……上面还可辨别出是一个字——菁!

    是她吗?无尘深邃的眸中燃起熊熊烈焰……就是菁枫吗?

    他几乎可以确定菁枫就是自己要找的女孩,除了那张与梦中女子一模一样的脸蛋外;菁枫身上还有一股特殊的、一种神秘难懂的特殊气质,深深吸引无尘。

    无尘正想得出神时,突然听到窗外传出一低沈空冷的叹息:「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无尘一惊,连忙打开房门。「师傅!」

    客栈走廊上站着一身着玄色单衫,外披袈裟的和尚,眉目凛凛、精光慑人,浑身透着一股超然佛性。

    无尘连忙道:「师傅,你来了?」

    法了和尚走入房里,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精湛犀利而了然的眸子看着无尘。

    说起这法了和尚也是一奇人,无尘幼时,他突然进入冷家对冷氏夫妇说小无尘与他有缘,请冷氏夫妇让他带无尘上终南山修行吧;而且无尘在三十岁前必有一大劫,唯有遁入空门方能化解;冷氏夫妇哪里肯依?只当他是个疯和尚便打发他走。

    但过了不久,小无尘突然生了场大病,群医术手无策,冷氏夫妇几乎求遍了全国的名医还是未见好转,群医们甚至要冷氏夫妇先作好心里准备……正当冷氏夫妇快绝望时,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法了和尚又出现了。

    他开了服药给小无尘吃,说也奇怪,原本奄奄一息的小无尘竟马上明显地好转,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的他当天下午竟可下床活蹦乱跳,与先前判若两人。

    法了和尚在冷府住了数天,天天开药给无尘服用,不但根治了无尘这场奇怪的大病,也将无尘原本嬴弱的身子调养得更加健康。而经由几日的朝夕相处,小无尘真心喜欢上这看来冷漠孤傲,其实却热心温和的老和尚。

    因此,当无尘身体痊愈,法了和尚欲回终南山时,小无尘竟哭闹不休,自愿要随法了和尚上山。冷氏夫妇拗不过儿子,又见这仙风道骨的法了和尚是真心对无尘好,只好强忍不舍,点头同意。

    无尘随法了和尚上终南山修行,一住便是二十年,除了学得一身睥睨全武林的功夫外;还拥有一身精湛高明的医术。

    法了和尚盘腿坐着,眸光炯亮,叹道:「冤孽!唉……你见到你的梦中人了?」

    无尘大惊:「师傅……」

    他只在数年前,大约地向师傅提过自己常做的一个梦……没想到,师傅竟会知道他遇到楼菁枫了……

    法了和尚仔细审视无尘脸上最细微的变化,摇头叹息:「唉!孽缘!孽缘……牵扯了八百年的孽缘……还是逃不了吗?无尘,你可还记得,师傅带你上终南山时,说过什么话?」

    「弟子记得!师傅曾说……弟子在三十岁之前必有一大劫。」无尘道。

    法了和尚再度叹息:「是一大劫呀……注定了……前世未了的情债……」

    「师傅?」无尘不知为什么向来处事淡然的师傅,表情竟会这么凝肃沈重。

    「无尘,为师问你,」法了和尚眸光精锐地望着他。「你愿意马上随为师回终南山,永不再见你今日所遇见之女子吗?」

    冷无尘整个怔住了。

    「不……」还未细思,他的答案已脱口而出:「师傅,请恕弟子无法秉承师训……如果说,这是我命中的大劫,我注定要偿还的情债……弟子愿坦然面对……」

    永远不再见菁枫?不!无尘相信自己绝对做不到,他不管自己和菁枫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未了情缘……他只知道,他想接近她,疯狂地想接近她……她的身上似有一股奇异的魔力……自遇到她那一天开始,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一天比一天强烈……

    法了和尚眸光更加凌厉。「如果这段未了情缘,会夺去你的性命呢?」

    「弟子亦坦然无惧!」冷无尘沈稳地一笑:「生死富贵,上天早已注定!」

    法了和尚脸色更加苍白,「唉……痴!痴儿尚未悟。你们这两个傻孩子就是太痴太执着了……八百年前就是因太执着而……」

    惊觉泄露了天机,法了和尚噤声不语。

    「师傅?」冷无尘追问:「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请你告诉我,我和菁枫在前世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法了和尚幽幽道:「人生本来就是来世上还债的;也罢……这是你注定要还她的情债……」

    无尘听得更加一头雾水,也更心急,道:「师父是说——我的确早在前世即遇到菁枫?她也和我一样一直作相同的梦吗?为什么她对我没有相同的悸动?相同的感觉?我拚命想接近她、她却拚命地躲我?」

    「相见不如不见,」法了和尚摇头道:「无尘,她不愿意回想呀……前世的记忆太痛苦了;早在她投胎之前,她便发誓要把前世痛苦的记忆完全忘掉!」

    「不……」无尘闻言如遭雷殛般,一缕苦涩的、沉痛的、揪人心肺的情愫从心底深处升起……他理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知菁枫在前世曾恨过自己的事实令他痛苦欲狂……

    那股奇怪的声音又侵入无尘脑中……菁!菁!生生世世、永恒不渝!

    生生世世,永恒不渝!

    一句古老的誓言,穿越八百多年的时空,袭向冷无尘……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山峦秀丽、景色清雅的碧山自古即是骚人墨客最爱流连之处,碧山山顶上有一座造型古朴、意境优美的凉亭——「翠微亭」。

    在寂静的夜色中,翠微亭内有一盏明亮微晕的灯火。——琮琮的琵琶音流畅而出、宛如天籁。

    而月光下,一抹高挑纤丽的人影正以迅如流星、劲似飞雁之姿,挥洒手中的剑法。

    绿萼挽着薄如蝉翼的披帛,专心一致地弹着琵琶为菁枫伴奏——凉亭外,菁枫正举一把闪着银光的玉女剑,在澎湃激昂的琵琶声中,舞出一套套俐落漂亮的剑法。

    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宛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电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曲终收拨当心画,绿萼停下手,满心赞叹地道:「好剑法!简直让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了。菁枫姊,我今天可真是幸运,竟能亲眼看到你舞剑。」

    「献丑了。」菁枫香汗淋漓地笑道:「如果说我的剑舞得好,不如说你琵琶弹得妙!其不愧为江南第一名妓!气质如兰,才华比仙;简单的一个乐器交到你的手里竟能弹出这么扣人心弦的仙乐,我走遍大江南北,从未听过如此婉约动人的琵琶声。」

    绿萼嫣然一笑,端了杯西湖龙井给菁枫,道:「既然喜欢我的琵琶声,就留下来多住几天嘛!人家好不容易才把你盼来,怎么才一来,又要走了呢?」

    菁枫叹气道:「我不走不行……而且下山这么久了,再不回去,师父会以为我失踪了……」

    其实令她急急离开这里的主因是因逃避冷无尘……怕他又找到自己……唉!菁枫真不知是哪一辈子欠他的,他为什么要一直跟着自己?不论她躲到哪,他总有办法找到。

    偏偏自己的武功又打不过他……最该死的是——自己每次面对他时……竟有股莫名其妙的悸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竟给自己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荒谬!菁枫拚命挥去这念头……不可能的!自己向来是最讨厌男生、唾弃臭男生的!怎么可能对那烦人的冷无尘有什么似曾相识之感……

    「菁枫姊。」绿萼一双澄澈清亮的美眸已洞悉一切,她微笑道:「恕绿萼直言——你这么急于离开,是为逃避冷大侠吧?依我看,冷大侠不但器宇轩昂,风采不凡;谈吐及行事间更见幽默且诚恳;过人的武学造诣及其内涵更为人中之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姓冷的那小子有这么好吗?他如果知道你这江南第一名妓如此赞扬他,一定乐坏了!我怎么瞧都看不出他好在哪里;只要他少来烦我就谢天谢地了。」菁枫不以为然道。

    绿萼的眸光更加促狭且清亮,「菁枫,你口是心非哦!老实说……被冷大侠那么俊逸挺拔、卓绝出众的男人倾力追求……你真的半点都不动心?没有心湖激起涟漪?」

    绿萼不愧为菁枫的多年好友,一句话就问得菁枫哑口无言且面红耳赤。

    「我……你别乱说……」菁枫正心慌意乱地想为自己辩解时,绿萼的丫鬟小月突然冲入凉亭大叫:

    「小姐!不好了!火……火,整座山全是火!」

    「什么?!」

    绿萼和菁枫闻言立刻冲出去一看——只见碧山山脚下全是一把把的火光,数目之多把这座山照映得分外通明,诡异的光把在暗夜中更显得怵目惊心。

    「这是怎么一回事?」绿萼小脸惨白,「洪启良……一定是洪启良做的……」

    持火把的队伍逐渐由山脚下蔓延至山腰,领头的人果然是洪启良——一个獐头鼠日,行事猥琐的地方恶少。

    洪启良是一地方官的儿子,久慕冬绿萼之仙姿玉貌,屡次到「烟霞阁」内盼能一亲佳人芳泽;但心性高洁的绿萼怎么可能理他?每次他来烟霞阁,绿萼总是推病不肯见他。

    一直到……上个月,绿萼借婢女上庙烧香祈福,很不幸地在庙门外遇到洪启良;眼看朝思暮想的俏佳人就在眼前,洪启良怎么肯放过,仗着带着几名家丁,他马上就强抱住绿萼并欲强吻她……

    花容失色的绿萼马上狠狠地赏了他两大巴掌,并趁隙逃走;却没想到……重下祸根!恼羞成怒的洪启良扬言:他若不收服冬绿萼,并把她押回家当妾,他誓不为人!

    今天晚上,当洪启良得知绿萼独自带名婢女在碧山山上赏月的消息后,他立刻召集家丁,手持火把浩浩荡荡而来,打算胁迫冬绿萼不成,便放火烧死她!

    「哈哈哈……绿萼小美人,咱们又见面了……」洪启良狰狞地大笑,「别来无恙啊?想不想我呀?嗯?」

    「姓洪的!闭上你的狗嘴!」绿萼脸色苍白地怒吼。

    「绿萼,他是……」菁枫锁起秀眉问。

    「一个卑鄙无耻下流的恶霸……」绿萼咬牙切齿道。

    洪启良得意地狂笑:「哟!我说小绿萼呀,你怎么这么形容你未来的『夫君』呢?损人不利己喔!嘿嘿!爷兄我今天真是收获丰富,除了貌美如花的江南第一名妓外;又迸出一个貌若桃李的大美人……啧啧!真是天生尤物!放心!爷会把你们姊妹俩统统带回家,一个当五姨太,一个当六姨太,姊妹一起服侍爷……唉唷——」

    正大放厥词的洪启良突然惨叫一声,一枚小石子不偏不倚飞入他口中,梗在喉头上,痛得他哀哀惨叫。

    当然,那枚石子正是菁枫以一成掌力弹出的。

    洪启良老羞成怒地怒吼:「臭娘们!你使的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老子今天不好好地教训你就不姓洪!来人呀!把这两个臭丫头给我拿下来!」

    洪家的家奴立刻举起刀剑一涌而上,菁枫迅速把脸色苍白的绿萼往后一推,纤细身子如飞雁般往上一掠,以快如闪电的剑法轻松还击。

    不过眨眼间,洪启良所带来的大半家奴均已负伤躺下,遍地哀嚎。

    「这……」洪启良眼看情势不对……这女的武功好的不可思议,还没看清她出什么招,对手就倒下来了……再这样下去手下全会阵亡,自己的性命也难保……于是他立刻大喊:「放火烧山!」

    典型的小人作风!打不过人就乾脆放火!

    刹那之间,所有的火把全扔向「翠微亭」……原本绿意盎然的小亭子瞬间成了一片火海!

    「不——」绿萼和婢女惊慌尖叫。

    「绿萼——」正奋力以一敌十的菁枫骇然失色,「姓洪的!你该死!」怒火攻心的她不再手下留情,以横扫千军的「菁枫绕指剑」迅速收拾余孽后;再迅速以剑挑起一熊熊燃烧的火把疾扔向洪启良!

    「哇——」凄厉无比的尖叫惨起,作恶多端的洪启良自食恶果,那火把向他迎面袭来,洪启良闪避不及,当场变成一个火人!

    菁枫又疾如闪电地冲向已是一片火海的翠微亭。

    「绿萼?绿萼——」她狂呼。

    「菁枫……我在这……咳咳……」快被浓烟呛昏的绿萼勉强发出声音。

    「绿萼,手给我!」菁枫立刻捉住她,并施展轻功冲出火海。

    「绿萼,振作一点,你没事吧?」

    「我没事……咳咳……可是……小月!小月还在凉亭里……」

    熊熊火势传来小月的哀嚎声:「小姐!救我!救我……」

    小月?

    菁枫立刻把绿萼放在安全的地方,匆匆道:「你待在这,我去救小月!」便转身又冲向火势骇人的凉亭。

    「菁枫姊……危险!」绿萼惊呼,那「翠微亭」是数百年前的建筑了,眼看就要倒塌……

    但菁枫管不了这么多!她的眼底只有救人!救人!

    正当她又要飞身扑入火海中的翠微亭时,一个黑影窜上来拦住她——冷无尘,他正巧要上山来找菁枫!

    「你别去!太危险了!让我去救她!」冷无尘沉喝。

    「你……」菁枫错愕道:「不!你让开,我要去救小月……」

    「听我的!」冷无尘不容她拒绝地把她用力推回绿萼身边,一面已飞身扑入火海中!

    「小月?小月?」忍着呛人的浓烟,冷无尘拚命找小月。

    「我在这……救命——」已吓得涕泪四纵的小月发出微弱的声音。

    「别怕!捉紧我!我们冲出去!」冷无尘抱住全身发抖的小月,欲提气冲出火海……小月的裙角却被倒塌的木柴绊住了!

    「我被绊倒了,我走不了了……哇……」小月崩溃地大哭。

    「别慌!」冷无尘立刻俯身为她拉出裙角。

    翠微亭已快被大火全焚毁了,一根梁柱迅速坠下……混乱之中,无尘奋力地把小月往外一推——

    火柱直直坠向冷无尘!

    「不——」菁枫发出惊心动魄的尖叫,奋不顾身地飞身向无尘……

    「别过来!」无尘狂呼。

    但来不及了!翠微亭在烈火中轰然瓦解,着火的梁柱纷纷坠下,直压向两人……千钧一发之际,冷无尘以整个身体护住菁枫……又是轰然一声……两人随着火柱坠下万丈山崖!

    一切似乎全静止了!山崖上只剩绿萼和小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不——」绿萼先回过神了,发狂地扑向断崖,「菁枫!冷大侠!菁枫!菁枫——」
慈因積善,誓救衆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
智慧音裏,吉祥雲中,爲閻浮提苦衆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本尊地藏菩薩摩诃薩。
西元前二五六年,秦尚未一统天下,天下仍是群雄割据的场面,所谓韩、赵、魏、齐、楚、燕、秦七国,史称「战国七雄」。

    七雄各据地称王,以富国强兵为务,厉行军国主义,野心勃勃地想一统天下,故各国间时常有战争发生。

    易水旁,又是烽火连天,因为好大喜功的燕王又对赵国发动战争了。

    燕国国都内,一名身着青衣的俏丽小姑娘悄悄溜入皇宫。

    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菁枫公主左瞧瞧、右瞧瞧后露出甜美俏皮的笑容:「好险!没人发现!」

    她拾起精致的绣花鞋,蹑手蹑脚要溜回房间时,冷不防背后传来一充满威严的声音:「公主!」

    哦!惨!菁枫慢慢地回过头,努力堆出一脸最讨喜的笑容,「奶……娘。」

    奶娘一双眼凌厉地扫过菁枫公主沾满泥巴的绣花鞋和秀发上的枯草,「公主,你又偷溜出去玩了?」

    「奶娘,」菁枫娇声娇气地偎向奶娘,「别这样嘛!人家只是出去玩『一会儿』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又没什么好玩的,闷死人了!」

    奶娘爱怜地拍拍她的头,拿掉她头上的枯草,「你这孩子呀……就是没定性,一天到晚只想出去玩。去疯了一整个下午只叫『一会儿』呀?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在打仗,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外出多危险呀!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大王交代?」

    「打仗还是父王发动的?」菁枫不以为然道:「最讨厌了!在这种乱世,百姓的生活已经够苦了,他还有事没事就发动战争。」

    「公主!小声点!这些话可千万别让别人听见。」奶娘紧张地说:「大王一心一意想政下赵国,扩大我燕国的疆土,公主这么说,大王会不高兴的。」

    「本来就是爸不对……」菁枫公主噘起小嘴道:「赵国国王是个很好的君王呀!他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父王为什么要攻打赵国呢?前几天宫里不是来了个外国客人叫苏秦吗?他所提出的『合纵』政策,我就觉得很有道理——六国联合起来抵抗最强大的秦国嘛!这样方可自保;可是父王不但拒绝合纵政策;反而出兵攻打赵国……唉!我真不知父王究竟在想什么?」

    「公主!政治是男人的事,而且大王会这么做一定有大王的道理,你就别再瞎操心了;大快黑了,请公主快回寝宫吧。」

    奶娘把菁枫公主推向她所居住的寝宫。宫女们早备好香浴汤为公主梳洗。

    贴身侍女上来为菁枫公主脱下樱桃绣百蝶短衫,和宝白玉围裙,并解下她头上的铮钿瑶簪后,扶着公主进入浴池。

    热气腾腾中,更见菁枫公主双颊之抚媚嫣红、肤白似雪。一双明亮灿烂的瞳眸莹莹生辉,转着机伶与慧黠;再配上那红艳的樱桃小嘴,好一个明艳绝伦且生气盎然的大美人!

    只是……菁枫公主那双大眼睛正骨碌碌地转呀转呀,不知又在打什么怪主意……易水!她知道两军交战地就在易水……十六岁的她还从没去过战场……

    去战场?唔,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菁枫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正色对宫女道:「我头痛,今天想早点休息,你们谁都别进来睡房吵我。」

    「是!公主。」婢女恭敬地回答。

    ※※※

    嘿嘿!成功了!

    明月西斜,菁枫公主身披斗篷,骑着一匹牝马、疾奔出皇城。

    唷喝!逃脱成功!

    扬起马鞭,菁枫开心地直笑,太棒了!她从没有夜晚偷溜出皇宫吧!也从没有去过战场,一定很刺激、很好玩!

    奔驰了一个时辰后,再穿过前面那一大片树林,就是两军交战的战场了,菁枫拉住马匹,慢慢走入大树林。

    从这里已可看到燕国的军营罗列在地,虽然是半夜,但仍有好多士兵在营外驻守;而遥远前方的军营应该就是敌国——赵国的营帐吧!

    为避免发出声音,菁枫乾脆下马,把马绑在树下后,缓缓步行。

    四周很黑、很暗、菁枫屏气凝神地往前走……

    冷不防地,她脚下似踩到一软软的东西,菁枫刚要哀叫,突然由斜后方窜起一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抱住她往旁滚……

    「放开我——」菁枫拚命挣扎。

    「别动!」抱住她的男人沉喝,指着地上的一个东西给她看——一条硕大无比的大蟒蛇!

    「呜——」如果不是男人捂住菁枫的嘴,她一定会失声尖叫!刚……自己就是踩在这「东西」?

    恶……一股恶心及恐惧感袭向菁枫。

    待大蟒蛇爬远后,男人放开菁枫,冷峻道:「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他好高!身形高大硕长,穿着武将的衣服,他有一对霸气飞扬的浓眉和一双漂亮与冷峻的鹰眸,唇角噙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笑意——好一个英挺出众、傲岸不屈的大帅哥!

    彷佛被点穴般,菁枫几乎看呆了,一直到……她发现自己掉入一双闪烁着促狭的炯炯黑眸……

    「看够了吗?小姑娘?你该回家睡觉了。」男人饶富趣味地懒懒笑道。

    「你——」菁枫陡地羞红了脸,正要发火时却一眼瞥见男人手臂上渗出点点血丝……一定是刚才要救她时,被树枝划破的……

    「你的手在流血!」

    男人不在意地瞄了伤口一眼,「死不了的!」他拿起长剑,转身便要走。

    「不行呀!这样血会愈流愈多,我帮你包扎!」菁枫急道,抓住男人的手,掏出自己的手绢绑在伤处止血。

    她灵巧迅速地便打好一个结,「好了!」

    男人低头审视菁枫,冰冷犀利的眸中泛起一缕奇异的柔情,他看着手绢上绣的字,问:「『菁』?这是你的闺名?」

    在他灼灼的注视下,菁枫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叫菁枫,枫叶的枫。」

    「菁枫,好名字,」他略微迟疑后道:「在下……冷无尘!」他隐瞒自己真实的姓氏——赵;怕菁枫识出他真实的身分:赵国太子。

    冷,是无尘母亲之姓氏。

    「菁枫姑娘为何半夜一人来军营?」

    「呃,我……」菁枫支支吾吾道:「我是因为……哥哥入营当兵,放心不下他,所以……」

    菁枫临时编个谎,总不能招出自己就是燕国公主吧?

    「大概就这样了,冷公子,你呢?」

    「我?」无尘一愣,眸光一闪后道:「我本来就驻守燕军帐篷,听到树林内有奇怪的声音才进来……」

    他也无法承认自己是赵国太子,前来刺探军情的。

    「原来如此!」菁枫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时,却看见一大堆燕军朝树林奔来,边喊:

    「快去林内看看!好像有人!」

    糟!菁枫吓白了脸!但无尘的反应比她更快,他迅速抱起菁枫纵身一跃,使直接踪上十步外的牝马,马鞭一扬,如腾云御气般向前狂奔。

    「哇!」菁枫恐惧地尖叫,马儿疾奔的速度快如闪电……她好怕会掉下去……

    「别怕,捉紧我!」无尘大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按在胸前,「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坠马!」

    紧捉住无尘的衣襟,菁枫竟对才第一次见面的他产生毫无保留的信赖感……无法言喻的感觉,她就是愿百分之百的相信他……

    无尘以娴熟高超的技巧控制马匹,不但顺利地摆脱在后猛追的燕国官兵,也飞快地将菁枫送至燕国国都城墙下。

    无尘跳下马对菁枫道:「菁枫姑娘,在下不送你入城了,后会有期!」

    他举起手一揖,转身便要走。

    「冷大侠!」菁枫唤住他:「你……你要怎么回去?这马让你骑走吧。」

    「没关系。」无尘洒脱淡然地一笑,「保重了!再见!」他振臂一跃,如大雁般跃向天际。

    「冷大侠!」菁枫想策马追上去,但他竟已消失在天际,不可思议……世上竟有轻功如此了得之人?!

    掌心中有个硬物扎痛了她,菁枫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紧捉一样东西……是一枚古的铜扣,一定是她由无尘衣襟上扯下来的……

    「冷大侠……」菁枫又紧握那铜扣,漫漫长夜依然沉静,但一颗隐隐浮动的芳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

    三天后。

    一大早,皇宫内就充满了一股沸腾的喜气,所有的宫人、婢女及太监们全忙碌地穿梭其中,似乎在准备什么盛大的宴会。

    菁枫正端坐在御花园内的「流云亭」下品茗弹琴,一见这光景,忍不住问婢女:

    「小云,这些人在忙些什么?」

    「禀公主,」小云恭敬地回答:「晚上宫中有盛大的庆功宴呢!雷大将军昨天在易水和赵军交战时大获全胜,把赵军杀得落花流水呢!大王很高兴,特别下旨——今晚在宫中宴请雷大将军和功臣。」

    我军大胜了?!那他……也是功臣之一吗?菁枫的小手悄悄握住袖内的铜扣,一颗芳心却如滚烫开水般沸腾;三天了……她苦苦压抑自己三天,不准再去易水找他……她怕自己会影响他在前线作战的心情……

    但现在,我军大获全胜了,他一定也很兴奋吧?菁枫已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她突然站起身往凉亭外走。

    「公主!」小云忙追上来,「你去哪里?」

    「我要出宫一趟,帮我掩饰一下!」菁枫匆匆道,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公主……」小云哭丧了脸,怎么老是要她做这种事?!「公主……不行呀,如果被人发现……」

    菁枫不理小云的抗议,迳自往前走,穿过回廊时,另一端走来两个着戎装、壮硕精悍的武人——雷大将军和他的手下爱将曹钦。

    看来两个人是刚入宫,准备参加晚上的庆功宴。

    「将军真是深谋远虑,棋高一着呀!」曹钦边走还边拍雷大将军的马屁,「我们所设下的陷阱直是妙极了!任赵军再骁勇善战,也被我们杀得落花流水……」

    「兵不厌诈嘛!」雷大将军笑得很得意,「啧!要打败赵军可真不容易,个个那么勇猛精锐,当然得耍些手段了——咱们的埋伏还真成功!看来过不久赵国就要投降了!哈哈!」

    雷大将军是以使诈才赢得这场战役的?但菁枫没有时间去细思这句话,一心想见冷无尘的她,迅速回房换了平民的衣服后,在小云的掩护下匆匆骑马出宫。

    ※※※

    「冷公子?冷公子?」

    菁枫赶到树林,但任她喊破了喉咙、怎么寻找那不见冷无尘的身影。

    奇怪……他上哪去了?难道他也回皇宫参加庆功宴吗?

    菁枫不死心地又仔细寻找一遍,由树林一直找到主战场……再找到附近的山坡……还是不见冷无尘!

    「冷公子?冷公子?」

    菁枫站在山坡上呼喊,没注意到脚下……一个踩空,她整个人跌下山坡……

    「唉哟!好痛——」摔得鼻青脸肿的她慢慢坐起来,自己竟摔下斜坡了,跌入一丛矮灌木中……她正试着移动被划伤的双脚要站起来时……眼前倏地银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剑正抵住她咽喉!

    「啊——」菁枫惊呼。

    「别动!」一名身着赵国兵服,浑身上下全是伤的武将持剑抵住她咽喉,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你是谁?说!」

    「我……」菁枫吓得全身发软……好可怕!这男人全身上下充满杀气。

    「快说!不然我杀了你!」」男人眸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往前推……

    「哇——」菁枫闭上眼睛,正当她以为自己铁定完蛋之际,突然听到另一沉喝:「骆翔,住手!」

    她立刻张开眼晴,只见一个身形更高大魁伟的男人以指尖推回那把剑——冷无尘!

    「冷公子!」菁枫欣喜地叫喊。

    奇异地,原本冷酷似冰的武将一见冷无尘,立刻收剑人鞘,并十分恭敬地单膝点地行礼:「少主!」

    「别伤她!她没有恶意。」冷无尘急忙检视菁枫的伤势,幸好自己及时推开骆翔的剑;菁枫毫无损伤。

    「但少主,她来历不明……」忠心耿耿的骆翔又道。

    「别担心,我认识她。」无尘转身面向菁枫,放柔话气:「吓着你吧?」

    「我没事……冷公子,你身上怎么全是伤?」菁枫惊讶地发现冷无尘的战袍不但被剑划破,身上也有许多伤口,他的神情像是十分疲惫……

    这是怎么回事?我军不是打胜仗吗?他的身上怎么全是伤?

    冷无尘转头精锐犀利地注意四周后,才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

    冷无尘带着菁枫和武将骆翔,迅速隐身入一石洞。

    一进入洞穴后,菁枫惊愕地目瞪口呆……全是受伤的士兵,大约二十人左右……有好多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

    无尘苦涩道:「他们……全是我最忠心的将士……」

    士兵们全穿着赵国兵服,石洞内还有一支破败的旗帜,上面写着「赵」……菁枫明白了……这些人……这些人是赵国的士兵!

    那冷无尘是——

    无尘阴暗沉郁的黑眸对上菁枫茫然的眸光,他递出一沉动的叹息后开口:「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叫冷无尘,我姓赵,赵无尘!我是赵国的太子,代替我率兵征战……昨天,中了埋伏而死伤惨重……」

    「少主!别跟这个燕女说这么多了!」一个躺在地上,身受重伤的士兵愤怒吼道:「她是燕国人,一定会泄露我们藏身之处!请少主杀了她!」

    「请少主杀了燕女!」其余的二十几人全一齐怒吼,仇恨的日光几乎要将菁枫撕碎!

    「肃静!」冷无尘颇具威严地举起手,原本澎湃沸腾的声浪倏地安静下来。

    「『两国交战,不伤及平民』,凡我赵国子民应有此戒律。」他的语调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权威;他转向菁枫,神情温柔而复杂道:「菁枫姑娘,请你回去吧……今日之事,请切莫向第二人提起。」

    他相信她,完完全全相信她;事关二十几人的性命安危,他竟完全信赖地放她回去。

    有一瞬间,菁枫和无尘的目光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菁枫移动脚步了,直直走向一个伤势最重、不住呻吟的士兵。

    她出袖中取出一青瓷小罐,里面的粉末是宫中御医特地调配的冰莲粉,由千年雪莲研制而成,珍贵无比!对伤口的消炎及痊愈具有奇效。

    但也因世间仅此一瓶,所以菁枫一直舍不得用它;但现在,她毫不迟疑地将冰莲粉撒在士兵伤口上。

    「你……」原本恐惧及排斥她的士兵,在冰莲粉接触伤口的那一刹那,他忍不住惊呼:「这是什么——不痛了!我的腿不痛了!好舒服……」

    菁枫微微一笑,撕下自己的裙角为他包扎伤口后;又迅速为另一受伤的人撒上冰莲粉……

    所有的士兵全屏气凝神又充满期待地有着这个奇特的燕国女子……

    当菁枫为所有的士兵治好伤口后,也累得香汗淋漓了,她和无尘走出石洞,无尘深奥难懂的眸光定定注视她,道:「谢谢你……」

    菁枫摇摇头,又拿起青瓷小罐,「我特地留了一些粉末,你的伤口……」

    无尘大手一挥:「我没关系,这是世间罕见的天山冰莲粉吧?你留着。」

    「不!」菁枫坚持,不用分说地便拉起无尘的衣袖,赫见上面伤痕——……他……昨日一定经过相当惨烈的激战,菁枫将剩余的冰莲粉全撒在他伤口上,再仔细地为他包扎伤口……无法抑止的泪水也一滴滴地掉在伤口上……

    「菁枫姑娘?菁枫……」无尘慌了,想托起她的脸,但菁枫却紧紧地把脸贴在他胸前,不住地啜泣,「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

    瘦小的肩头猛烈地颤抖,无尘心下一揪,紧紧地拥住她的肩头,所有矛盾复杂的、苦苦压抑的炽烈情感全在这一个拥抱中迸发——

    良久,无尘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痴痴注视着她经泪水洗涤后,更加楚楚动人的清丽容颜;苦涩而喑哑道:「我送你回去吧……谢谢你今天为我赵国人民所做的一切。」

    菁枫缱绻依恋的目光与他纠缠好一会儿后,才毅然道:「不用谢我。因为……我正是你最痛恨的人——燕王之女!我也隐瞒了我的真实身分。」

    彷佛有一道雷狠狠地劈向无尘,他整个人完全僵住,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她竟是燕国公主?!仇敌之女?

    老天!你开了一个多么残酷的玩笑!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是紧绷而破碎的!「我送你上去!」

    他捉住菁枫的手,略一使劲便带她跃上山头,菁枫的牝马正乖乖地在等她。

    菁枫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无尘的脸,凄然地一笑:「我想……你一定对我的国家恨之入骨吧!再会了……」

    再会……但,还有机会再见吗?

    忍住夺眶欲出的眼泪,菁枫跃上马匹,绝尘而去。

    ※※※

    燕国皇宫内。

    奴婢小云捧着燕窝进来,忧心忡忡道:「公主,奴婢求你好歹吃得东西吧,你已好几天不吃不喝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菁枫仅着一袭单衣,更显消瘦赢弱,她失神地倚住窗前,动也不动。

    「公主!你是千金之躯呀!」

    菁枫手一挥,阻止小云再说下去,「我不饿,你们全下去吧。」

    「公主……」小云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由上次出宫回来后你就郁郁寡欢、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原本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菁枫公主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无精打采……小云当然担心得不得了!

    心事!菁枫凄然一笑,欲将心事向谁说?说与清风明月听……她的心事岂是「愁」字了得?国仇、家恨……她与他注定这一生都要敌对……任心中情愫波涛起伏也要硬生生地压抑、拔除……

    她与他,还有机会吗?

    菁枫正万念俱灰时,另一名宫女走进来,恭敬道:「公主,大王请你到集贤殿。」

    集贤殿?是父王招待重要外宾的地方。菁枫疑惑道:「为什么要我去集贤殿?有什么重要的客人来了吗?」

    「奴婢也不清楚,大王只命令奴婢前来为公主换装。」

    算了,去一趟也好。菁枫想……这阵子因打仗的关系,她也很久没陪父王聊聊了……也许,还可趁这机会劝父王停止这场征战!

    彷佛重燃了一线希望般,菁枫顺从地让宫女为她更衣打扮。

    ※※※

    身着白绫绣梅窄袖背子,挽着云霞翟纹披帛,面似娇艳芙蓉,气韵冷傲胜梅的菁枫公主优雅地、款款地来到集贤殿。

    齐国太子——齐正彦忍不住暗自喝采,果然是名震七国的绝世美女,雪肤花貌、沉鱼落雁均不足以形容那夺魂摄魄的美艳!

    菁枫公主不愧为战国第一美女!

    菁枫也注意到父王身旁有一位身着异国服饰,仪表俊美、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但她只淡淡瞄了一眼便向燕王行礼道:

    「父王吉祥!不知召唤女儿前来有何急事?」

    「菁儿,来来,坐这边。」燕王十分得意地把菁枫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他这貌美如花、气韵典雅的宝贝女儿最令他引以为傲了!齐国太子那惊艳不已的眼神令他更加满意!

    「菁儿!这位是齐国的太子齐正彦;贤侄呀,这就是朕的宝贝女儿菁枫公主。」燕王忙不迭地为两人介绍。

    齐正彦毫不掩饰爱慕之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菁枫道:「菁枫公主蕙质兰心,明照人!在下仰慕已久。」

    菁枫只淡淡一笑,对燕王说:「父王,没事的话,女儿先告退了。」

    她不喜欢齐正彦那肆无忌惮且大胆灼热的日光;除了冷无尘,她讨厌任何人这样看她。

    「等等,菁儿。」燕王接住她,「齐国太子这次前来是为一件重要的事——他是来请求联姻的。」

    「联姻?」菁枫秀眉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是的,他请求我将你许配给他,成为齐国的太子妃呀!」燕王笑得红光满面。

    菁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不——国家正在打仗……」

    「乖女儿,打仗和你成亲的事一点也没有冲突!」燕王胸有成竹地笑道:「齐国势力日渐壮大,能藉由联姻壮大燕、齐两国的实力是再好不过了!更何况,正因现在在打仗,父王更急着早日为你主持婚事,一来可保护你的性命安全;二来……我大燕的势力更加雄壮了!」

    政治婚姻!菁枫心底涌起一股悲哀;说穿了,父王只是希望藉由这次的两国联姻更壮大自己的实力,早日攻下赵国及其他国家……实现一统天下的野心!

    这就是身为皇族公主的悲哀!不论父王再怎么宠她疼她,她终究难逃沦为政治礼物的命运!

    面对父王热切期盼的目光,蓄枫狠不下心断然拒绝。她只能道:「父王,这太快太仓卒了……请让女儿考虑几天。」

    燕王立刻眉开眼笑:「好好!菁儿慢慢考虑,终身大事嘛!贤侄呀,你就多在皇宫多留几天,和菁儿慢慢培养感情……」

    燕王太清楚菁枫的个性是吃软不吃硬,绝不能用强逼的;只要她肯考虑就代表事情还有希望了!

    ※※※

    无尘!无尘!无尘……

    黑色的斗篷在半空中飞卷,漫天的雪花向她迎面袭来……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菁枫不畏刺骨的严寒,发狂似地骑马直奔小山坡。

    她知道他还藏匿在石洞内——赵国的后援军正迅速接近易水,在后援军尚未抵达之前,他和他的手下一定会先隐身在不易被人察觉的石洞内。

    无尘……她不愿这一生就这么赌尽了!就完全服输了!纵然知道再也没有机会;纵然明白她和他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仍要拚尽最后一丝力气前来见他!

    上苍何其残忍!如果没缘,今生为何让她遇见他?为何让她对他产生那不该有的炽烈情焰……

    却早在相遇之前,即注定了永远与无法相守的残酷命运!

    菁枫下了马,不管愈来愈大的雪势,痴痴地、哀痛断魂地凝视山坡之下……

    在那里,有她愿倾其一生,生死相随;却永远无法结合的人……

    一寸离肠千万结,难相见、易相别……

    如果她今天不是燕国公主;而只是燕国一个平民,她愿意抛弃所有、放弃自己的祖国与他死生相随,勇敢追寻自己的爱情……

    早在四日相接的那一刹那,菁枫已明白……这一生,她再也忘不掉这双眼睛!

    生得同欢;死亦何惧?

    但今天……她是燕国的公主,为了有养育之恩的父王、为了大燕成千上万的淳子民……她不能做出教国家蒙羞的事!就算不嫁给齐国太子来壮大燕国;也绝不可做出叛国通敌之事……追随无尘而去!

    她所能做的,仅只有痴痴站在山头,凝视他所居住的石洞,把他年轻飞扬的容颜,他的自信霸气、他不经意流露而出的温柔、他潜藏着浓烈情焰的眼神……一件件,仔仔细细镌刻在心版上……刻入自己骨血内……妥善地收藏在自己心底的最深处。

    这样,她才有勇气踏上和亲之路;才能伴她撑完远嫁异国后的寂寞岁月与枯竭至死的芳心……

    菁枫决定嫁给齐国太子!

    还有什么好考虑、好犹豫的呢?菁枫凄然一笑……他是赵国太子;她是燕国公主,她和他是两个永远无法交会的圆;她的国家正是他最痛恨的世仇……

    这段不该有,却无法压抑的狂烈情感快把菁枫逼疯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放弃,强迫自己认命!强迫自己完全断念!顺从父王的旨意嫁给齐国太子,令自己彻彻底底地死心!

    反正,除了无尘……她这一生跟谁在一起都没什么不同……都是一具行尸走肉……

    不死心、不认命……她又能怎么样呢?

    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在零下的温度中很快就结冰了……愈来愈多、愈大的雪花飘打在她身上、发上、斗蓬上……慢慢浸湿衣衫,雪水融入她体内……但菁枫却毫不感觉它有多冷多冻人……只是痴痴地、柔肠寸断地注视石洞……彷佛她全身上下唯一剩下的只有视觉……

    再让她多看他几眼吧!出嫁前夕尽情地看他!永远刻在心上、灵魂……

    ※※※

    石洞内。

    无尘站在洞口,炯炯黑眸底有两把炽烈火焰在燃烧……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山坡上那娉婷纤细的身影……雪花不断打在她身上……该死的!她为什么这么不会爱惜自己?再站下去就会冻死!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身影一窜,他就要冲出石洞。

    「少主!」一直站在他后面的骆翔立刻拦住他:「少主!不能去!她是燕国公主!请少主以国家社稷为重!」

    「滚开!」无尘推开他,「我只是要去带她走,我不能见她一直站在那儿冻死!」

    「少主!」骆翔在无尘即将飞身上悬岸时丢出一句:「十万后援兵马上就要抵达易水了,这是我大赵、我全国人民的最后希望!请少主切莫在此际横生枝节……少主忍心看国家灭亡吗?」

    无尘猛然煞住他的脚步,脸色阴森铁青地骇人,十指深深地嵌入掌心内——该死!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竟是燕国——;而自己……是赵国太子!

    若说无缘,今生为何让他遇见她;若是有缘,又为何自一开始即注定他俩永远无法结合的命运?

    无尘第一次憎恨自己的命运!

    「少主!」骆翔趁机上前道:「请少主回石洞内吧!方才属下接获飞鸽传书,十万后援军再过数日即可直达易水;届时少主便可领导精兵再与燕兵决一死战……」

    骆翔的话还没说完,无尘却如一阵狂风迅速飞身跃上山坡——他看到菁枫在大雪中缓缓倒下了!她终究难敌恶劣的天气!

    无尘以闪电之速,眼看就要跃上山坡了,却倏地一转身,隐在树梢上——有一辆皇家马车疾奔而来,由车上迅速下来两个人,一个为宫女打扮;另一个则是风度翩翩、面如冠王的俊美公子。

    「公主!」宫女惊呼,奔向昏迷在雪地上的菁枫,「天!公主竟跑来雪地上?她一定会冻坏的!」

    俊美的年轻公子已迅速抱起昏迷中的菁枫,和宫女进入马车后,绝尘而去。

    马车走后,无尘才俐落跃上山坡。

    那个小丫头打扮的人是她的婢女吧?而那个身着华服,浑身上下均有一股尊贵气势、紧紧抱住她的男人是谁呢?

    无尘犀利深邃的黑眸,更加沉暗痛苦而深不可测了……
慈因積善,誓救衆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
智慧音裏,吉祥雲中,爲閻浮提苦衆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本尊地藏菩薩摩诃薩。
戴上缀着九珠四凤的凤冠,身披百鸟朝月的锦绣霞帔;柳眉一扫,胭脂一涂;再戴上御赐的琉璃嵌明珠耳珥……菁枫公主更见绝美动人,明艳不可方物。

    冷艳绝伦的她螓首低垂,动也不动地静听婢女的惊叹声:「太美了!公主!你美得百花也相形失色呀!」

    「齐国太子真是太幸运了,竟能娶得战国第一美女——菁枫公主。」

    「但齐国太子也是英挺出众呀!他和咱们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耳边传来闹烘烘的赞叹声,闺房里还堆满了各式名贵稀奇的贺礼……珍珠玛脑、翡翠琥珀、明艳翠羽……菁枫秀眉紧锁地低叹口气道:「你们全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但公主……吉时快到了,你要上御辇了呀!」小云道。

    「我知道,我只想先静一静。出去吧,待会儿再进来叫我。」

    好不容易等婢女全出去后,菁枫无奈地松了一大口气,素手打开一红宝石制成的珠宝盒,对里面所有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看也不看一眼;极慎重地、小心翼翼地由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无尘的铜扣。

    泪水滴落在铜扣上,菁枫取下项间的名贵项链,把龙凤玉坠扔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铜扣穿在项链上后,再挂上颈间……眼泪已止不住地纷纷落下……无尘!

    无尘!永别了!今生今世,我仅能以这种方式与你厮守!

    明知是永远无望的爱情,她却陷得那么深;毫无回头的余地!在逼迫自己慧剑斩情丝后;唯一支持她走完漫漫人生路的,只有这枚铜扣……无尘的铜扣!

    门外响起宫女的声音:「公主,吉时已到,请上御辇吧。」

    菁枫将铜扣压在心口上,凄凉地一笑,毅然地踏入那顶黄盖珠帘的御辇内。

    ※※※

    燕国公主出阁是件惊天动地的喜事;齐国派来的迎亲队伍连绵数千里,一路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百姓亦夹道争睹菁枫公主的绝世芳容。

    易水的石洞内,骆翔好奇地把头探出去,「什么事这么热闹,是不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另一名士兵道:「我刚潜入燕国国都内,好像是燕国的菁枫公主要嫁给齐国太子吧?」

    菁枫?!

    站在一旁的无尘霎时脸色惨白,疯狂地往外冲。

    「少主!不行——」骆翔死命拦住他,「千万大军马上就到了,请少主千万以国家为重;莫为了燕国公主而……」

    「放开我!」无尘狠狠地把骆翔甩向一边,如阵狂风般冲出去!

    不——菁枫是他的!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允许,他也要得到她!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他做不到!

    ※※※

    御辇内传出一微弱的声音:「要经过易水了吗?」

    「是的,公主。」

    菁枫公主掀起车帘,怀着复杂迷乱而凄绝的心情望向小山坡……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他……知道白己即将出阁吗?他还好吗?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再见了……我的爱!我最初也是最后的爱……

    倏地,菁枫睁大泪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不!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一定是……

    傲然而立、英姿飒爽的冷无尘正站在山头上。

    「无尘……」

    菁枫还来不及反应,他已飞身疾掠而来!

    「有刺客!有刺客!」护卫的卫兵大惊失色,纷纷举起长剑……

    但无尘身手迅如流星,他以疾速冲过几名挡住御辇的卫兵后,直冲上御辇,长剑一挥打退攻上来的守卫,迅速抱住菁枫往外冲……

    而另一方面,骆翔也率石洞内的二十几名卫兵直冲出来了。「太子有难、护驾!护驾!」

    两派人马瞬间打成一团,但毕竟是寡不敌众,眼看赵兵节节败退时,菁枫突然扯下喜帕,挺身挡在无尘和赵兵之前,大喝:「住手!不准伤他们!」

    「皇妹!」押队的雷廷王子——也是菁枫的二皇哥燕雷廷冲向前道:「你别怕,二哥马上收拾这些赵国余孽,救你脱险!」

    「二哥……」菁枫猛烈地摇摇头,泪水已串串而下,哽咽道:「放我走吧!我不是被绑架……我是心甘情愿跟赵国太子走呀!哥……我对不起你和父王……但请你放过我们吧……」

    「菁枫……?」雷廷王子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不!菁枫……」

    趁燕兵呆住的时候,无尘和手下迅速往上一掠,瞬间即全消失了踪影。

    「王子!要不要放箭?」一名武将立刻问雷廷。

    「不!不能放箭,菁枫公主在他们手上……」雷廷王子迅速阻止,茫然地望着远方,「菁枫?菁枫……」

    ※※※

    紫虚山。

    劫走菁枫后,无尘知道不能再回石洞,便和手下藏入更隐密、更罕无人迹的紫虚山深处。

    小溪旁,当菁枫刚摘下那顶厚重的凤冠后,无尘立刻捧了碗水过来,道:「喝点水吧,这一路下来一定把你累坏了。」

    菁枫解下盘好的望仙三鬟髻,任一头黑缎秀发倾泻而下;她不接过水碗,只是用一双盈盈秋水的美眸定定瞅着他……

    无尘的眸呻光更加黑炽了!突然,他仰头将水一仰而尽,大手攫住菁枫搂她入怀,捧起她的脸……缓缓地、温柔细腻地把清水注入她口中。

    相贴的四唇愈来愈灼热如火,他狂野地、疯狂强悍地吻她、摩挲她花瓣般的樱唇……混乱急促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彷佛要将纤弱的她揉入自己体内般……所有苦苦压抑的情焰,全在这一个吻中爆发、蔓延……

    良久,快喘不过气的无尘才松开菁枫的樱唇……双颊红艳似火的菁枫将脸埋入他胸膛内,肩膀激烈地起伏,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菁枫?你在哭?」无尘心痛地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强把你掳来……」

    「不!」菁枫的眸中珠泪莹莹,她抱住无尘道:「我是……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作梦也想不到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女孩,」无尘怜惜地亲吻她的眉、她的眼睫,「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你是我的!我一人的!早在初相见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我的妻……是赵国的太子妃!」

    「可是……」菁枫瞳眸中满是挣扎与痛苦,「为什么我是燕国公主;而你是赵国太子……无尘,世人会原谅我们、祝福我们吗?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无尘更搂紧她,「如果可能,我真想抛弃所有的一切,和你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但我一出生即注定是赵国太子,对国家民族有未了的责任,我不能舍下需要我的人民……菁枫!」他虔诚炽热的吻落在她额上。

    「世人会原谅我们的!因为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是无罪的……我们是如此地热爱对方!愿为对方而舍弃生命呀……」

    「无尘……」菁枫滚烫的泪水揉碎在两人紧贴的脸庞间,哽咽道:「幸好你出现了……你来带走我;没让我心碎地嫁到齐国去……作梦也想不到我能依偎在你怀里……我好爱你!无尘……彷佛宿命一般,从初相见的第一眼,我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你……」

    「菁!」菁枫的挚情表白令无尘震动痴迷!他更蛰猛疯狂地吻她,「你令我心痛!我们的爱情不是错误、绝不是!如果上苍真的不允许;如果世人真的要责怪……就全由我一人来承担吧!让我一人下地狱吧!」

    「不!」菁枫捂住他的唇,漾满泪水的双瞳中闪着无比凄艳的奇异美丽,她温柔而坚定道:

    「让我陪你!天涯海角、死生相随!让我陪你一起下地狱吧!」

    四片灼热的唇再度紧紧地胶着在一起,无惧未来残酷的命运、甘愿背负世人的唾弃……刻骨真情、天地可鉴!只是……远方战鼓已扬,他们这段不该发生的感情……结局究竟会如何呢?

    ※※※

    「你说什么?菁儿她——」

    燕国皇宫内,燕王脸色铁青,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菁枫公主在嫁往齐国的途中,被赵国太子劫走了!

    「孩儿该死!孩儿有负圣命!」雷廷王子跪在地上,「但皇妹……的确被劫走了!」

    「该死的畜生!连我燕国的公主他也敢动?」燕王盛怒下一掌击向紫檀木茶几,茶几霎时裂为无数碎片!「饭桶!全是一群饭桶!这么多天了,连赵国太子到底躲在哪里都找不出来,朕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父王,请息怒。」燕国的皇太子——雷昭冷静地道:「眼前最重要的除了救出皇妹外;还有另一件大事——赵国十万精兵已抵达易水了,这次他们是怀着必死的复仇决心而来的。届时赵国太子一定会和他们会合,主统十万精兵;只要我们能再打赢这次战役,不但可完全消灭赵国、攻占它的领土;还可救出皇妹,岂不两全其美。」

    「你说的有道理……」燕王慢慢由愤怒中回复理智,鹰眸迸出骇人的寒光,「出战的事就交由你们两人负责,这一次一定要赶尽杀绝,杀个他片甲不留!让赵国在历史上永远消失!」

    「儿臣遵旨!」雷昭太子冷静自负地微笑。

    齐国太子齐正彦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语。知道菁枫公主遇劫后,他立刻由齐国赶过来。向来斯文俊美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阴霾凝重——他知道雷廷王子没有说实话……公主遇劫时,在场的士兵回来后透露:菁枫公主是心甘情愿随赵国太子走的!她不是被挟持!

    两道浓眉纠结紧锁,体内熊熊的怒气几乎要将他炸开……他绝不允许有人背叛他!他既已下聘,菁枫公主今生注定是齐国的人了!赵无尘……这笔夺妻之恨我一定要跟你算!

    「陛下,请容许齐国也出兵支援这场战役!」齐正彦满意地望着燕王惊讶的神情,继续道:

    「菁枫公主已算是我的妻子、齐国的太子妃。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抢回来,和贵国一起出兵灭赵!」

    ※※※

    风萧萧兮易水寒。

    赵国十万精兵已抵达易水了,赵军原本即阵容整齐、个个骁勇善战;这一次更是怀着必死的复仇决心而来,故在他们沈肃坚毅的脸上均挟着一股慑人气魄,磅礴的浩然气势吝人望而生畏。

    而易水的另一边,则是燕国与齐国的二十万盟军,军马一字排开,场面十分壮观;一股阴冷的敌意迥荡在半空中……明日一早,即是决一死战的关键时刻。

    赵军主帅营内,无尘彻夜不眠地和部属商议明日之作战计画,已五更天了,他们的讨论才告一段落,部属们纷纷出去作战前的准备;无尘一回头,才发现原本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菁枫竟不见了。

    「菁枫?菁枫?」无尘越过一顶顶的帐篷,一路找过去,但找遍整个营区也不见菁枫踪影……正觉得奇怪时,忽然听见山麓中传来阵阵泉水声……

    无尘循声找过去,赫见菁枫正跪在一瀑布下,迎着微曦的曙光合掌念念有词,然后……她竟以水桶盛起一大桶水、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泼下来——

    「菁枫——」无尘大惊,迅速奔过去紧紧抱住她,老天!入冬后的泉水泰半已结冰了,如果没结冰也多是足以冻死人的冰水,而她……竟整桶往自己泼?

    「无尘?」菁枫瑟缩在他怀里忍不住剧烈地发抖,「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无尘心痛地火速脱下外袍紧里住菁枫发抖的身子,「傻瓜!你不知道冬天的泉水有多冰冷吗?你会冻死的……」

    「没关系……」菁枫冻得嘴唇已发紫了,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如果想为心爱的人祈福……只要在寒冬的早晨对上苍祈求后,再以冷水泼身……心愿就可以实现……无尘,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菁枫!」无尘心魂俱颤地紧搂住她,「你令我心痛!你怎么可以为我而做出这种事?你的身体已这么虚弱……」

    「我要你平平安安、毫发未损地归来……」菁枫的脸埋入他胸膛,任泪水滚滚而下,「无尘!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残酷命运……我不能!我会发疯的!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苦涩的热泪决堤般奔流,似有人拿把利刃般,一刀刀地剐碎菁枫的心肺……她必须承受双重的痛苦……一边是她以生命来爱的无尘,她不能见他在战场上出任何差错;而另一边……则是她血浓于水、浩浩亲情的至亲手足啊!

    父王……和两位皇兄……每当一想到他们的愤怒、失望……菁枫就痛苦不堪!上苍为什么这么残酷?要她在至规手足和无尘之间做最痛苦的抉择……

    「菁枫,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相信我!相信你的丈夫!」无尘郑重地把菁枫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目光坚定如磐石!

    「我相信你,可是……」菁枫的眼眶又涌出豆大的泪珠,「我父王和齐国盟军……有二十万的兵马;赵兵只有十万兵马,我好怕……」

    「小傻瓜!」无尘抚着她的秀发、笑得十分沉稳自负,「你太小看你丈夫了,纵然敌军是我军的两倍,但兵不在多,只在精;整个运筹帷幄更是致胜关键!我有十足的信心打赢这场仗,明白吗?」

    无尘湛然睿智的眼眸中,散发着气吞海岳的昂扬自信!

    「我相信你!」晋枫注视他的眼睛道:「无尘,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燕国战败、我父王和两个哥哥落入你手里,请你……千万不要伤害他们,好吗?至少给他们一条活路……」

    菁枫断断续续地说完她的请求;她知道这个要求对无尘有多困难,自古以来,沙场上本来就是残酷而现实的,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天若不对敌军斩草除根,必会种下日后大祸!尤其……燕军曾以「暗算」狠狠歼灭赵国大军;她可以想像赵国人民多么痛恨燕国!

    不仅是无尘,每一个赵国士兵莫不同仇敌忾地想一雪深仇、攻下大燕!尤其是杀掉燕国皇室!

    听完她的话,无尘只是微微一笑,笑得神采奕奕而从容自在,他爱怜地揽着菁枫肩头道:「菁,我真不明白你这小脑袋在想什么;永远把别人的快乐幸补摆在第一位,甘愿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折磨。但这一点……也令我更加心疼你、爱你。你放心,这场战争本来就不是赵国发起的,我原本即无赶尽杀绝的打算,如果真的大胜而俘虏你父王、皇兄,我会趁机和他们协商,共商和平大计、永不再生战端。」

    「谢谢你。」菁枫擒着泪水,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等我回来!」无尘捧起她的脸,也珍惜地落下一吻,坚定而炽烈道:「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

    燕、齐盟军有二十万精兵,迎战赵国的十万军,顿起轻敌之心,认为不出数时辰,定能大灭赵军、凯旋回朝。

    但赵国这些铁铮铮的汉子全是怀着雪耻报仇之心而来,个个斗志昂然、锐不可挡;在主帅——无尘太子潜沉机智的战谋之下,个个有如出闸之虎般、发挥蛰猛慑人的战斗力!

    在一番激战厮杀后,胜负已分出来了——赵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轻敌的齐、燕盟军则节节败退、折将损兵、死伤无数……

    无尘头戴黄金头盔、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如一尊凌厉威武之战神般策马率先狂奔,杀敌无数;狂野无敌的气魄教敌军一看就心生胆战、畏惧逃避……稍一犹豫时已人头落地!

    无尘亲手擒回敌军两大主帅——燕雷廷和齐国太子齐正彦;身受箭伤的燕国太子燕雷昭则杀出重围,逃逸不知去向。

    营帐内,无尘脱掉铠甲,露出里面的黑色战袍,虽然上面沾满了泥巴,但这些剑伤、泥巴,只令威仪凛然的他更添豪迈粗矿之气势!

    「投降吧!燕雷廷、齐正彦,谁来修降书?」他走近两人,浑厚扎实地玩着短刀,铿锵有力问。

    燕雷廷和齐正彦被绑在石柱上;雷廷披头散发、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这事实——自己的二十万精兵竟会败给军力只有一半的赵军?他满怀仇恨地怒吼:

    「要杀要剐随便你!本王于宁可一死也绝不向你们这些赵国之犬臣服!」

    齐正彦的眼眸迸出阴森森的仇恨寒光,厉声道:「姓赵的!你卑鄙无耻!我齐正彦若不报夺妻之恨、誓不为人!」

    「大胆!」忠心护主的骆翔狠狠地掌了两人各一大巴掌,「少主!杀了他们吧!现在大局已全在我军掌控之中,只要杀了这两人再挥军攻陷燕、齐两座岌岌可危的空城……我大赵即可并吞两国,大获全胜地凯旋回朝。」

    「不!」无尘沉声道:「我说过,我并不想以武力来解决所有的事,只要这两人肯甘心臣服,我愿给他们一条生路。」

    「少主!」骆翔急道:「切莫因一时心软而养虎为患呀;他们一人是齐国太子,另一人是燕国王子,他们日后必会整军谋叛的;唯有现在立刻杀了两人、永除后患,方为上上之策。」

    骆翔的主张,似乎是自古以来不变的定律——对战败一方斩草除根,绝不留活口、永绝后患。

    只是……自春秋以来,中原即陷入一片杀戮血腥之场面中,再这样互相争斗、冤冤相报何时了?

    无尘犀利的鹰眸一闪,斩钉截铁道:「别再说了,这是命令——把这两人押入军牢,静待审判!」

    留下错愕的燕雷廷和齐正彦,他大跨步地走出帐篷。

    为什么不立刻杀了这两人?除了信守对菁枫的承诺外;无尘一直希望——他能结束自春秋以来动汤不安、烽火连天的世局;为各国找出一条和平共处的管道。

    「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多年以来均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天下苍生何辜?

    无尘并不想当一名牺牲百姓性命、来满足自己私权野心的一代枭雄;他只想当个英明有为、勤政爱民的仁厚君主。

    ※※※

    细心地为他脱下战袍,以毛巾为他洗涤久经风尘、布满战绩的铜铁身躯……

    「谢谢你,没有杀我二哥。」纤纤素手抚着他的脸庞,菁枫漾满柔情道。

    「不用谢我。」无尘捉住她的玉手含入口中,「我只是信守对你的承诺;更何况,我敬你二哥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只要他愿乖乖降服,我绝不取他性命。」

    「可是,你一定承受了很多压力吧。」菁枫垂下头,幽幽道:「我知道你父王对于这件事十分震怒,昨天还远由赵国国京连下十二道特召命你即刻杀了我二哥和齐正彦…赵国朝野上下对这件事也一直议论纷纷……都在疑惑你为什么不立刻杀了这两人……无尘,都是我!是我害你陷入这两难的局面。」

    顾不得自己身上仍是湿濡的,无尘紧紧拥她入怀,痛惜道:「菁,不许你这样说;更不许你再责怪自己……为了爱我,你已流了多少眼泪,有那个夜晚,你不是垂泪至天明?你身上所背负的压力绝不亚于我,甚至双倍于我……我只是承受父王的不谅解;你却必须背负背叛国家,永不见谅于至亲手足的残酷命运……菁,别哭,为什么?我们相爱真是一件错误吗?我们苦苦争取而来的爱,竟令你如此痛苦……菁,为了我,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后悔吗?」

    大手轻拭去她的泪痕,无尘心痛颤悸地紧拥住她。

    「不!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爱情,我无怨无悔!」菁枫的泪水揉碎在无尘怀里,凄凉却坚定道:「就算我们的爱情夹有一丝苦痛,我也甘之如饴地一仰而尽!只是……我不要你受苦,不忍见你跟着我痛苦,无尘,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世人的谅解?我们的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菁枫柔肠寸断地哭倒在无尘怀里。

    无尘无法回答她,她所问的正是自己所面临的最大问题——该怎么做,才能让父王及母后谅解他爱上一个燕国公主;该怎么做才能令赵国千万子民接受菁枫……

    他只能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紧拥住菁枫,以生命来保护这令他心醉心碎的小女人……他们这段历经千辛万苦的爱情,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慈因積善,誓救衆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
智慧音裏,吉祥雲中,爲閻浮提苦衆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本尊地藏菩薩摩诃薩。
主帅营内,无尘正和属下商量军情时,菁枫惨白着脸、默默走进来。

    无尘立刻注意到了,事情讨论至一段落后,他趋前关心地问:「菁,怎么了?你的脸好苍白。」

    菁枫眸中泪光闪闪,无言地瞅着他。良久,终于鼓起所有勇气道:「我……想去军牢中看我二哥,我好想去看看他……他被掳来已好几天了……守卫说他一直滴水未进,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无尘全身一怔,黑眸变得深奥难测。

    忠心护主的骆翔狠狠地瞪着菁枫,充满敌意。

    菁枫颤抖的手紧捉住无尘,「无尘,求求你……让我去看看我二哥,我只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只想劝他吃点东西……」

    无尘微微一笑,温暖的大手覆住菁枫肩头,柔声道:「原来是这种小事,没问题!我立刻派人护送你至军牢。」

    「少主!」骆翔立刻惊呼:「万万不可……她毕竟是燕国公主,如果伺机放燕雷廷与齐正彦两人出去……」

    什么?!菁枫惨白着脸注视无尘,他也是这种想法吗?他也怀疑自己吗?

    无尘唇边掠过一云淡风清的笑容,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地对骆翔道:「手足情深乃人之常情,菁枫公主只是想去探望兄长,骆翔,我不许你再出言不逊侮辱菁枫公主,立刻派人送公主去军牢!」

    「少主——」骆翔仍想再说什么。

    「不许再有异议;这是命令!」无尘简短地下令,平静语气中满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骆翔吞下喉间的话道。

    菁枫凝眸瞅着无尘,「你……真的不怕我趁机放了我二哥和齐正彦?」毕竟一个是她的亲人;另一个差点就成了她的夫婿。

    无尘拥住她的肩头,澄澈湛然的黑眸中只有绝对的信任;而没有半丝怀疑。微笑道:「我相信你就如相信自己!快去吧!」

    ※※※

    「拿开!我不吃!统统拿走——」

    一阵杯盘碎裂声,燕国王子燕雷廷狂怒地把狱卒送上来的食物全摔到地上、砸到墙上……如一头困在笼中的狂狮般怒吼:「放我出去!我是燕国的王子,你们没资格囚禁我!放我出去!该死的赵无尘!你还我皇妹——」

    「安静一点!别吵!」狱卒趋前警告他。

    「走狗!你们全是赵国的走狗!」雷廷紧捉住牢门怒吼:「你们全部是被赵无尘利用的走狗……」

    「闭嘴!你找死?!」狱卒不耐烦的怒斥,如果不是无尘太子一再交代不可对这两人用刑,他早就鞭得他皮开肉绽;再烙刑伺候!

    「雷廷,你镇定一点。」关在另一间牢房的齐正彦冷冷道:「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我已多日滴水未进了,要保留体力。」

    「齐正彦!」雷廷紧捉着两间牢房中间的铁栏问:「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愤怒?不冲动?你的身分还是齐国太子,沦为阶下囚,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愤怒!我气得想杀人!」齐正彦阴骘森冷的眼眸中满是熊熊怒火,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赵无尘加之于我的羞辱和夺妻之恨!这两笔帐,我一定要加倍地讨回来!我要赵无尘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菁枫在两名卫兵的保护下,走进来了。

    「菁枫?!不!这怎么可能?菁枫……」不敢相信的燕雷廷立刻冲上前;而齐正彦则瞪大双眼,屏气凝神地望着她……

    「二哥!」早漾满泪水的菁枫哭着往前一冲,隔着铁栏紧捉住雷廷的手,泪如雨下道:「对不起!二哥!全是我害你的……我对不起你……」

    「菁枫!菁枫!」戴着手铐的雷廷努力地将手举高,拭去她的泪水,「天!真的是你……菁枫,你还好吗?姓赵的那混帐有没有折磨你?虐待你?」

    「不!」菁枫摇摇头,泪珠纷纷坠下,「无尘对我很好,他是真心爱我……二哥,我好担心你……你瘦了,好憔悴……」

    菁枫哽咽地抚着雷廷削瘦的脸庞,泪水更如泉涌。

    「菁枫,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别再替他说话了!」雷廷愤怒道:「二哥知道你是被赵无尘强掳来的,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菁枫,趁赵无尘还迷恋你时,你要趁机杀了他,再想办法逃出去;逃出去后去找父王和大哥,把赵无尘的军情全告诉他们,让大哥再度率兵来讨伐赵无尘、杀他个片甲不留!」

    「二哥?!」菁枫惊讶地望着他,「你在胡说什么?不要再发动战争了!齐、燕、赵三国互战的结果是什么……是三败俱伤、民不聊生!哀鸿遍地呀!签下无尘所主张的和平条约吧!他有百分之百的诚心来谈和平条约呀!更何况……现在燕国境内惨不忍睹……父王和大哥仓卒中也不知流亡到何处了……」

    菁枫闭起双眼、怆然泪下。

    「不!」雷廷坚定道:「我相信父王和大哥没死,他们一定可以创立复兴大业,菁枫,你要回去帮助父王和大哥,这是我大燕最后的希望呀!」

    「二哥……」菁枫痛苦地摇摇头,「为什么你只想再发动战争呢?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燕国已残破不堪,不能再承受炮火的轰击了;无尘并不想赶尽杀绝,他没有趁机并吞燕国,愿给燕国和齐国一条生路——签下和平条约,和平共处。」

    「菁枫?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雷廷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忘了自己是燕国公主吗?被他掳来后你竟已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了?你令我失望……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雷廷松开菁枫的手,愤怒地转身背对她。

    「二哥……」菁枫捉着铁栏,泪流满腮道:「我没有忘记自己是燕国公主,我只是不愿再看到任何战争的发生……不忍再看到年轻的壮士一个个死在沙场上……不忍见人民流离……」

    一直站在另一旁的守卫走过来,道:「菁枫公主,时间差不多了,请随卑职回主帅营。」

    「二哥,我走了……」菁枫拭去泪痕,望着雷廷的背影凄然道:

    「哥,你可以恨我、怨我、不认我这个令你失望的妹妹;但请你千万善待自己吧!好歹吃一些东西,再这样下去,你会支持不住的……」

    菁枫泪涟涟地站起来,欲转身离去时,一直注视她的齐正彦突然幽幽地开口:「菁枫。」

    「正彦太子……?」菁枫迟疑一下,慢慢走至他的牢房前,望着他同样憔悴消瘦的脸庞,黯然道:「对不起……」

    「你是因毁婚而向我说对不起吗?」齐正彦日光炯炯地注视她,沉声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迎亲那天,你是被赵无尘强掳走?还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

    菁枫一愣,无言地望着齐正彦认真而凝重的脸庞;半晌,才艰涩地缓缓开口:「我不想骗你……我……早在认识你之前就遇到无尘了;我是心甘情愿跟他走!」

    齐正彦全身一震,傲气逼人的英挺脸庞倏地惨白僵硬;但……仅仅是一瞬间,他马上恢复一贯的倨傲淡漠,以冰冷如冰的语调道:「我明白了!你走吧。」

    他倏地转过身不再理菁枫!唯一曾泄露出他情绪的,只有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强烈痛楚……

    「正彦太子……」菁枫凄楚地低语,她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对向来自负的齐正彦有多残忍……但,她不能做出半点对不起无尘的事;更不能欺骗齐正彦的感情。

    「你走!」齐正彦更冰冷强硬道,冷峻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

    「对不起……」菁枫苦涩地望着他的背影道,才慢慢转身离开……

    但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听到二哥雷廷的惊呼:「正彦——」以及狱卒大吼:「捉住他——」

    菁枫猛然回头,赫见齐正彦竟抢走狱卒佩在腰间的短刀,欲举刀自尽——

    「不!正彦太子!」菁枫疯狂地冲入牢房,「住手!你不能这么傻!」

    菁枫的身子才刚接近齐正彦,原本欲举刀自尽的他突然以迅速不及掩耳之速,反手勾住菁枫的颈子,持刀抵住她的咽喉,对欲冲上来的卫兵大喝:「退下!不准再上来!不然我一刀杀了她!」

    「齐正彦……」菁枫大骇。

    齐正彦脸上浮现一冷漠残忍的微笑,「得罪了!菁枫公主,我齐正彦最痛恨的就是别人背叛我!你本应是我的太子妃,却毁约背信地追随赵无尘而去;你究竟置我于何地?既然你选择了赵无尘,那你我之间就是仇人!现在——以你当挡箭牌、护送我出去!」

    「大胆!放开公主!」守卫欲冲上来抢救菁枫……

    「站住!不准再向前一步!」齐正彦厉声大喝,短刀更靠近菁枫咽喉,「谁敢再轻举妄动,我就割断她的喉头!」

    「咳……」菁枫快喘不过气而晕眩过去了……齐正彦的短刀只差一寸就贴住她的咽喉,他是真的想置菁枫于死地!一股深沉的悲哀包围住菁枫……齐正彦,对自己竟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齐正彦押着菁枫,迅速以从狱卒手中抢来的剑砍断雷廷牢前的大锁,大吼:「快走!」

    「正彦!别伤我妹妹……」

    「少废话!还不快走!」齐正彦怒喝,挟着菁枫和燕雷廷迅如闪电奔出军牢!

    正在藉轻功逃离时,一个火爆冷峻的声音传过来:「站住!放开她!」

    无尘带着卫兵,气势凌厉地如头黑豹般冲过来;他待在主帅营内突然莫名地感到一股不安,匆匆赶来军牢……

    「别上来!」齐正彦更勒紧菁枫,大喝:「姓赵的,叫你的走狗全部退下,否则我一刀割断她的咽喉!」

    「住手!」无尘大吼,声若洪钟、气势慑人,盛怒的他彷佛要将齐正彦吞噬般,「齐正彦!你敢伤她一根汗毛,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齐正彦冷笑,「姓赵的,你以为我还会落入你手中?你再也没机会了!再见面时,我必在战场上直取你项上人头!不许再向前——准备两匹快马让我们走!」

    「放开我!不要——」识破他要挟持自己逃离的企图,菁枫惊恐地大叫、奋力挣扎……

    「别动!」齐正彦大喝,混乱之中手上的短刀就要划破菁枫咽喉……

    「菁枫!」无尘迅速发出一枚飞镖,「叮当」一声弹落那短刀,齐正彦在愤怒中又举起剑时,无尘奋不顾身地冲上去!

    菁枫尖叫,剑划伤了无尘手臂,守卫见状纷纷冲上来,混乱之中齐正彦和燕雷廷往空中一跃,迅速逃离。

    大量的鲜血自无尘伤口中涌出,菁枫心魂俱碎地抱住他尖叫,「无尘!无尘——「

    ※※※

    菁枫站在主帅营外,咬着下唇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少主!这一定是预谋!菁枫公主和她兄长及齐正彦串通好的!演一场假挟持的苦肉计,目的就是在帮助他们两人逃脱呀!」

    「是的!少主,属下也认为这一定是他们的诡计!毕竟燕雷廷是菁枫公主的兄长!而齐正彦是她本来的……」

    「我早就反对让菁枫公主去军牢!」骆翔也愤愤不平道:「少主!你不能再对菁枫公主这么好了!什么事都答应她,请恕属下直言……她毕竟是燕国的人呀!」

    「少主,让这两人逃回去就麻烦了!他们一定会设法联络上流亡中的燕王和齐王、整编军队……再来攻击我国……」

    帐蓬内议论纷纷,菁枫听到无尘坚定且权威的声音:「够了!全部住口!我赵无尘以赵国太子的身分向你们保证——菁枫公主绝对与这件事无关!她也是被挟持的受害者。我了解诸位护国的心情,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今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批评菁枫公主的言辞!你们全出去吧。」

    「少主……」

    「出去!让我静一静。」无尘冷峻威严地下令。

    「是!属下告退。」

    一干将领只好退出,步出主师营后不禁摇头叹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向来精明睿智的少主竟被燕国来的那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唉……」

    菁枫紧绞手绢,默默躲在一旁……她好恨!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为无尘带来这么多痛苦与挣扎……

    泪眼无言向青天,她和无尘真的不该相爱吗?她与无尘的爱情真的只是一场错误吗?再大的痛苦、再多的冷言冷语……她都可以默默承受……为了无尘,她甘愿承受离开祖国、离开亲人的痛苦;与孤伶伶身处异国、忍受冷言冷语的双重压力。

    但,她不要无尘也为这事而受到任何一丝的痛苦!不愿他因自己而与部属起争执;不愿他夹在国家与自己之问左石为难……

    菁枫深吸一口气,把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又逼回去——走吧!她命令自己,为了无尘,你必须离开他!不管有多痛苦、不管会心碎心裂,你都必须离开他!

    无尘是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深谋远虑,反应永远在别人之前!他有无比冷静缜密的军事头脑与潜沉敏锐的布局谋略。菁枫不愿再让自己牵绊了他……

    无视心底碎裂般的痛苦,菁枫强迫自己的脚步离开主帅营,悄悄跃上一匹牝马……

    「菁?菁?是你吗?」

    主帅营内,负伤的无尘疑惑地走出来,他认出那属于菁枫的细微声音。

    深遽的黑眸倏地放大,他看到了……一匹牝马上正坐着菁枫向前狂奔!

    「菁——」无尘大惊失色,迅速跃上马匹,直追而去!

    菁枫疯狂般地策马狂奔,奔出了军营后又直奔过易水的小山坡;无尘则紧追在后。

    「菁枫!菁枫!停下来!」无尘一边控制马匹;另一边放声高呼,「菁枫——」

    菁枫惶惶然地回头,「让我走!不要再跟着我了!让我走!」

    「不!我不许你离开我!」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