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祭
我一直相信,很多东西,只有疼痛,才能令我记住。如果不痛,就会消失。
这是一个健忘的世界。
二十六岁那年,我携了一应所需物事,举家北迁。进京面圣,受封奁艳司之职。据闻,我是本朝第一个,不经科考,由商入仕之人。尽管惊慕声中,不无讥刺,说我做的这个所谓的官,不理民生朝典,专掌女子脂粉栉沐之事,不过是弄臣内侍之流。
我并不在乎旁人的羡妒亦或嘲讽。于我,那不过是一只盛了鱼脍的盘。盘是冰绿剔花缠枝莲纹的脱胎细瓷还是污黑的狗食器皿,对于已经变成鱼脍了的鱼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不是鱼。我已经是鱼脍。鱼脍烧制得究竟是香美无伦还是令人作呕,对鱼来说,同样没有意义。
是以我浩浩荡荡,席丰履厚地,举家北上。一路流传下关于奢华与香艳的逸闻残迹,若散落草间的遗珠,等待由牧童的歌唱与旅人的惊喜在岁月里,小火慢熬加料,渐成神话。
举家。在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我终于将我偕同上京的、家中的人逐个清点了一遍。一共包括家丁二十五人,侍女二十人,歌舞姬十一人,加上一班小戏十二人。原本总行中的账房等生意上的人手,上京前已尽数遣散至他处分栈。
因此眼下我家中人口除我之外,共有六十八人。我一时因这庞杂的数字而迷惘。但旋即明白,这六十有八,不过是如我屋中的玉瓶兽壶、莲帐玳榻、凤文屏、刻香几一样的,或供耳目之娱,或尽役使之驱的,以银两交换得来的财产而已。我付出金钱,交换回来那些精巧的物事。再付出金钱,交换回来这些人的体力,技艺或美貌。这般罢了。
这个世界上,人人需要交换,处处需要交换。若不肯付出,便得不到什么。如此一想,这些人与我,我们之间,十分公平。
只是最终我算清楚,原来我家中其实只有一个人。
涤朱。
没有姓氏的,这一个人。
他携了所有这些与他并无任何干连的闲杂人等迢迢赴任。去到一个从来不曾去过的,陌生而神秘的城池。就像他不惮繁杂,车如流水马如龙地,将任何可以带走的物事全部带在身畔。不管它有多么笨重或没有价值。包括他庭园中从来不曾看过一眼的那几块太湖石。
悭吝,有时候是可以发财的。但是他知道他的发财不是因为悭吝。
他知道,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找不到与这尘世的关联。害怕感觉到他一直所感觉着的那种,对于它的抗拒与逃离。他是在狠狠地用力地爱着它,但,有什么,不让他爱进去。
所以他就像一只蜗牛一样,习惯了尽可能地带着它周遭的一切环境转移。
在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我坐在渐暗的黄昏中,清点着这个名叫涤朱的人。
我知道,他只是在恐惧遗忘。
遗忘此岸的世界。
那个阴雨的早晨,我见到那个令我由生之长之,一贯以之的江南连根(连根?如果我有根的话)拔起来至这北地京师的人。他只需一句话。
一乘八人抬梨木杠香藤猩毡大轿,将我封闭在其中,穿过整个细雨霪霪的禁城。在半明半昧的暗红色黑暗之中,我闻到新毡子特有的布匹味道,微微的灰尘气味,透帘而入的潮湿雨气,与经由厚毡传入的窸窣人声,在我脑中洇揉成一团关于宫掖的肃杀与暧昧。
什么是禁城。那是一个受了禁咒的城。有着这样微霉潮湿的新布匹气味的神秘的城。内中游荡着若干失了魂魄的肉身,与失了肉身的魂魄,二者亘古无法相遇。
我漠然地穿过这个城中之城。两眼昏盲。
打起轿帘的一刹,金黄的琉璃瓦拍击了我的眼睛。那是一种不由分说的钝重的击打,闭塞所有的感官与神志。
我的老毛病又回来了。美就是时间的伤口。疼痛腥香地迸裂。而我甘愿奉我的心肝,与这饕餮怪兽。
琉璃瓦的光华。在细雨中,将我淋漓撕扯。
“奁艳司涤朱……”他顿了顿,道:“你是自小无姓的么?”
“禀吾皇,臣身为孤儿,自幼不知父姓。”
“也罢。朕便指职为姓,赐你朱姓。”
“谢吾皇赐姓。臣朱涤朱,日后自当尽力,掌理奁艳一司,不敢有误。”
“嗯。奁艳司,自即日起,你便正式到任。今后后宫凡一应妆奁宫饰之事,俱属你之职内,须遵制尽礼,不得有误。”
“臣遵旨。”
他的声音自彤庭尽处,十二赤羽旗之中传来。沉重恍若敲击青铜古宗器的悠远。荡漾不绝。
我抬起头来,正迎上他的目光。
吾皇。
他果然是“吾皇”。除了他,我想不出尚有怎样一副相貌,足担起这率土之滨,万民山呼的“吾皇”——这等分量——再加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踞万乘,仰至尊,天垂日覆,巍巍穆穆。
从此我似乎相信,所谓“天子”命定。他看来确乎似一条龙。吞吐日月,鼻息虹霓。蟠踞在这煌煌金座。若身躯尽展,怕是要覆天下为泽国。
他定定地望了我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但我相信,那一弹指,我的骨髓里,必是换了一种沉重似熔铅的物事。
周身流淌。
这条龙说:“奁艳司,你退下罢。周德廉,你带他去他的邸所。”
我随了大内制礼监总管周德廉乘轿前往我的“邸所”。
奁艳司。
我的官邸与住所,皆在此处(难道是以方名之“邸所”?)。这里(我还未曾去到),便将是我日后谁知多少个春秋,安身立命之处了。真的,我将在这个地方停留至几时呢?我昏昏欲睡地随着轿子舒适地颠簸,很快地,沉入呆滞的冥想。
咯噔一声。轿子落地。
帘外雨仍潺潺。帘启处,鸳瓦虹梁,拔地一幢楼宅。旧雕梁凹陷的纹饰,潜伏许多磨损了的故事,不动声色,密密衍生失却了结尾的流年。那朱粉却是新涂,乍看处,煞是刺眼。在黯黯细雨中,似老妪身上的霓裳羽衣,鲜艳,却隐含令人错谔的杀机。
我确是错愕了。当我环视周遭,发现此地显然并非任何一条街市的时候。
那高柳夭斜,老绿萧萧。
青灰砖墙,砌作迂回的庄严。寂无人声。不,有人声,切切地,如同自棉絮内散发。在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抬起头。他处,有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阴灰的天底下层层渐远,迢递地展开。
我的邸所。奁艳司。
我皱眉转向周德廉:“周公公。我们是在……”
其实我已经知道。因为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新布匹,却久贮,生霉。那是心子里的潮湿,无可救药。如同命中的烙印。
原来我们转了这许久,仍然未曾出得这禁城。
禁城重重。
我的错愕不无原因。且不论我未经科考正途,乃一介商贩之人。历代本朝,从没哪条规矩,容得人在宫禁之内做官。我既不是净了身的内侍,亦非宫中带刀巡值的护卫。何以,竟得能跻身大内?即使没读过四书五经,我亦知此事荒谬。
更遑论这是我的“邸所”。若说因司属奁艳,邻后宫以便随时奉职,却让我家也安在这里?
我是个男人。姬侍众多,不可一日无声色的男人。
……“周公公,如此,那我的家人……?”
后来,周德廉令我相信这桩荒唐事确非我的错觉。此地的确是后宫。后宫佳丽三千人的后宫。
“奁艳司,圣上既令您官于金禁,便是不二的恩遇。这个地方,您见哪个外臣得能入来?为人须谨慎哪,这里可是个多嘴多舌的地界?我话说到这儿,您自当明白。此地,妄动擅行,固是死罪,狂言乱道亦致巨祸。最好连想也莫要多想。贵司只管把精神放在您奁艳本事上便了。朱大人,老太监话多了,您莫怪,莫怪。”
我唯有称是。
(奁艳司。天知道,我点绛斋总行老板做得好好的,什么时候想“官于”这个地方了?)
我本以为会在邻近禁城之处见到我的脂粉衙门。某条幽静巷内,一扇绮户,掌理六宫粉白黛绿,捍卫天子对于美丽的绝对权力。没想到,这衙门,竟开到宫里来了。
“贵司的家人财物,我已命人到西城您下处安亨驿馆迎去了。但只一事,您那二十五名家丁是不能进来了。姬人使女,倒是可以。小戏么,既是全坤的班底,也倒无妨。我已命那迎人的只管将贵眷迎进宫来,那二十五人,便令他们暂留驿馆,贵司明日闲了,自去处分遣散罢。我擅主了您的事,不妥的地方,您且恕罪。”
“公公说哪里话来。妥当得很,涤朱多谢您还来不及。就是这么办好。”
接过周德廉递过来的锁匙,我开启沉重的兽环大门。彬彬有礼地让着他,一同跨入我的邸所。
却不知背上早惊出了一层微汗。家丁二十五人。十二名家伎,皆为垂髫女身。
他竟然将我知道了一个透。
跨阶砌,闲庭微雨,水匝石环。我眼前闪现适才触摸过的怒面铜兽。
雕花门楣下,八盏堆彩纱灯一字儿排开,融粉流光。妖娆似暗香,摇曳在月的黄昏。
它是一个号称自己拥有京城最美味的酒菜,最华贵的铺陈,和最风情的女人的地方。纠漫漫天,三千花月界。活泼泼地,一脉燕莺国。黑地洒金的木刻对联,左右助长眼花缭乱的气焰。那听起来,是一个简单快乐的艳丽梦幻。
馆名唱玉。却不知唱尽几多玉碎玉全,珠沉珠坠?说来,铿锵清铮的名,也不过是十丈软红之上,又浮添一条鹅绒裀褥。绫罗如水,麝薰微度地缠裹着做梦的人徐徐下陷,自以为求得暂时的黑甜渊薮。但梦着的眼睛,醒着的心,如此滑不留手,没有什么沉溺,可以深过一桶浮了香草化了澡豆的热汤。尽躺下去,也灭不了顶。
想来,没有什么人可以在兰汤浓浴之中淹死吧。浴罢,穿上衣服,每个人都需要衣冠楚楚地出门。世上本不存在永远的浑噩。
微明的红灯照里,紫袍拂槛。踏进这个地方,是我在京城安顿下来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
“我要萧侬姑娘。”
当那半老的女人舞弄着帕子向我扭来的时候,我及时以一句话冻结她即将滔滔不绝的扰攘和媚笑。但,她簌簌地笑落许多花粉之后,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架势。
我想我忘记了一件事情。这里不是江南。
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没有人知道朱老板只要每个院子里的头牌。
蔻丹鲜艳的手指拨过紫檀架子上一排白玉花名牌。叮玲玲一串清音洒落。
“这位爷,一见您这通身的气势,就知道您不是个寻常的人哪。真真的,这一屋子人,也就是您罢,才配得起我们萧侬姑娘哟。可我们开院子的也有开院子的规矩,讲究个先来后到……真个的,您自己瞧,这花名牌子里头,萧侬姑娘的早让人给摘去啦。哎,我说这位爷呀,您且静静心儿,您瞧我们这牌子里头,叮零当郎一大串,好姑娘还不少哪,可着您慢慢儿挑……”
“我要萧侬姑娘。”
一串指肚般大小的珠子拍在桌面上。颗颗滴溜精圆,光晕淡淡。红丝为贯,接榫处一口黄金钮子,刻了蟹纹。
“她的牌子已叫人摘去了?”
那女人盯视珠串片刻。
“摘了。摘她牌子的人就是这位爷您哪。”她说。
银盘鲤脍,毫分缕析。
我持了鹦鹉杯,一口酒送至唇边,忽而停住。上好的莲花白,芳烈刺鼻的酒气丝丝钻入心脾。
某刻,人定格如亘古石像。银盘里肉香蒸腾。沉甸甸缎袖垂落,绛紫近于深黑。
我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她自楼梯上款款步落。素手扶在红木栏杆。眼睛越过杯缘凹凸起伏的金沿口,落在她淡白衫子上。
我的目光。那是两只恍惚的蝴蝶。在荒凉的月亮地里,暂且勾留。
这女子止息了唱玉馆声色迷醉的喧闹。她走过的地方,空气留下一道淡白的痕迹。
她立于面前,冉冉下拜。“公子爷,萧侬侍侯了。”
我轻轻解开黄金钮子,将珠串替她戴于颈上。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肌肤。一丝遥远的凄清苦香,似隔夜衰败的月光花。
那条细长的白影再次幽柔叠印。“萧侬谢公子爷赏赐。”
我点点头。无须告诉她,这条珠串,在当时足以换得二十名来自波斯的妙龄女奴,一生的自由与美貌。或许她的艳名与真容,并未抵得过二十名异域女子的辛辣芳香。但明珠买笑,彼刻,谁管是否相值。
买的不过是笑。追的不过是欢。每个人,只不过是想于那麝薰浓郁的兰汤中,求得片时的灭顶。萧侬。苍白幽柔的女子,一缕氤氲稀薄的热气。吸食它,谁管是药是毒。
“你很好。”我说。“坐下。陪我一会儿。”
荒凉的月亮地里有没有琼楼玉宇,与我无关。那不过是,暂且的勾留。每个女人是一个未知的蛮荒世界。高处低处,可有不胜的严寒。
我并不介意。蝴蝶原本朝生暮死。
八尺龙须方锦褥。
我披上衣服,将纽扣一个个系上。破坏与重建一样的轻易而没有意义。红绡帐里弥漫暧昧的甜香,但甜香中依然辨认出那一缕寒冷轻飘的气味。它是她的印记,无法摆脱。
月光之下,苍白迷离的花朵,大片大片地衰败。一瓣瓣掉下来。
梦着的眼睛,醒着的心。没有什么沉溺,永远存在。
她悄悄坐起来,像蛇一样无声挨近。帮我系纽扣。冰冷的手指,在我喉头停留片刻。那就像一服大凉的药,冰片,薄荷,麝香。气味透过皮肉,随唾液咽入腹中。
“要走了?”
“嗯。”
“不再多歇息一会儿么?”
“我不惯跟旁人一张床睡。”
她不再说话。臂肘支起身子,缃黄绣被盖至胸口。一绺长长的黑发跌在被子上,人似一尊白玉的塑像。
我掀帐而出。一只凤衔尾的翠镯撂于锦褥。掌缘在柔裀轻陷。尚存我身体的余温。
“给你的。你很好。”
“公子……”
房门轻启。身后却传来轻轻的呼唤。我顿住脚步。
“什么事。”
“你……还会再来吗。”
我转头看看。红绡帐烟雾轻笼,里头影影绰绰,她只是一片黑与白的光影。
“我不知道。也许会。”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她停了停,补充道,“如果你再来,我要如何称呼你。”
我点了点头。“我叫涤朱。”
房门于身后吱呀一声合拢的刹那,我的指尖记起她的肌肤。冰凉柔软的肌肤,有月光花衰败的气味。某个瞬间她在我的指尖下滔滔流淌,如一匹柔滑的白色丝缎,肆意变幻揉搓。摸上去这样的冷,像水。她是一个奇妙的女人,我相信曾有多少男人,愿付出一生的代价求得在这冰凉水流中的沉沦。
但那只是指尖的记忆。不是我的。
我慢慢地走下唱玉馆的深夜,承载欲望的红木楼梯。
你还会再来吗。
这一生,我无数次地听到这句话。从不同的女子口中,幽幽地,细细地,轻飘若幽灵,在风中散尽。
你还会再来吗。她们可以问我。而我可以问谁。
所以那是注定没有答案的一个问句。如同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光芒渐淡,不觉便消失。谁也说不上它究竟熄灭于何时。流星从哪里开始,又从哪里结束,都没有人知道。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来不及说再见,倒也好。
所以我只能说,也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