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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红福酒楼》

本主题由 黄泉路上断丝连 于 2008-7-31 20:43 移动

《红福酒楼》

李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楞愣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月光竟然在这一刻冰冰凉,几件破旧的家具戚然地立在狭小的屋子里,角落里零乱地堆积着杂物,似乎只有身下这张大床宽阔一些。瘫了二十年的父亲年前去世后,家里就像落幕后的剧场,冷清而孤寂。
  
  木制的窗户早已变了形,因为长久不曾动过,他花了很大功夫才算推开,于是,窗棂上的灰尘落下来,湿热的空气混杂着浑浊的腐臭扑面而来。
  
  这座破旧家属楼后面正对着一条大沟,最深处一汪浅浅的河水断断续续的泛着隐隐的光,他探出身体,楞楞地望着楼下远远地黑黢黢地面,平坦处窄窄的只有一米多,紧接着就是略微倾斜的河床,上面密密麻麻地堆积着一大片生活垃圾。
  
  他把脚踏在窗台上,把身体伏下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纵身一跃,就会跌落下去,身体骨碌碌翻滚进河床里,停留在垃圾堆的某个地方,他的嘴角会挂着一抹紫红,脑袋下面压着一摊黑红的血迹,脖子上会缠绕着几根葱叶或其他青菜叶子,赤裸的胳膊下面也许会压着几片鸡蛋壳,猛然间,他觉得一阵翻江倒海,不行,他不能这么难看地死去。
  
  他颓丧地坐在床沿上,沉默良久,推开厨房的门,二十二年的煎熬,里面浸透了中草药的味道,父亲的药罐子一如半年前去世时的位置,孤零零放在石台的第二层,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大口,心里竟然有一种熟悉的充盈。
  
  他径直走过去,提起了平放在案板上的那把菜刀,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来,半年多的闲置,刀面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他抓起枕巾,很仔细地擦拭着,终于,把菜刀立起来对准了左腕处的动脉血管,刀刃异常锋利,闪着寒光,不可遏止的恐惧顺着汗毛孔渗透出来。
  
  这一刀下去,血液就会喷射出来,一簇一簇地,洒在被褥上,过两天,邻居们,也许就是大毛,会闻到臭味,撞开房门,看到他倒在血泊里,因为失血他的口唇惨白,也许他已经腐朽,屋子里会蠕动着成群的蛆或苍蝇,想到这里,他一阵干呕,挥手把落在床上的菜刀扫向地面。
  
  菜刀撞向地面,发出了“呛啷啷”的尖锐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愣了片刻,三十二年来所受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爆发了,于是扑在床上毫无遮拦地大哭起来。
  
  李祥福的名字像是一种善意嘲讽,事实上从他记事起,吉祥和幸福像是不约而同携手串门去了,始终不曾回来过。
  
  出生后不久,母亲去世了,父亲在棉纺厂职工食堂当炊事员。十二岁那年,父亲突然瘫痪了。煎药、伺候父亲、上学,他的童年提前结束了,16岁那年,他初中毕业,顶替父亲的班,到棉纺厂当了一名炊事员。
  
  棉纺厂的效益越来越差,食堂经过数次裁员,除了科长,只有三个人了,都是一刀切后余下的,年龄差不多,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昨天下午科长宣布,食堂又分了一个下岗指标。他看了看,除了自己,都拖家带口,知道势在必下,心里反而有一丝刻意地轻松。
  
  下午,他早到了一会儿,看到科长和其他两个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开始没在意,听了几句后,脸色逐渐苍白,心里沉甸甸的。在外面绕了一大圈,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单位,科长迎上来说下岗指标的事,和大家商量好了,采用抽签的方式,他点点头,“我先抽。” 几个人对视着,喜悦地交换了眼色,他随手抽了一张,果然就像他们商议好的那样,上面写着“下岗”二字,他僵硬地笑了。
  
  李祥福“呜呜”地哭着,酣畅淋漓,艰辛和繁重他都很自然地忍耐了,但这种被出卖后的委屈,却使他痛不欲生。楼下传来一阵怒喝,“半夜三更,嚎什么嚎?!”他止住了口,只是压抑而绝望地抽泣着,三十二岁的男人了,要家没家,要业没业,要本事没本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呜咽着,把几个拉开抽屉翻了个遍,找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药瓶,这是父亲经常服用的安眠类药物,也许这是最好的死亡方式了。他拧开瓶盖,倒出十几粒小药片,打开第二瓶,又倒出二十来粒,有四十粒吧?够了吗?
  
  他迟疑着,扭开了第三个瓶子。于是一种岁月沉积的味道和着药味扑鼻而来,他摇了摇瓶子,没有哗啦啦的声响,于是好奇地打量着,里面没有药,似乎填充着什么东西,他把手里的药粒倒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拉出了那团折叠着的泛着黄色的纸团。

纸团被折叠得密实而紧凑,是那种质地微薄稍嫌粗糙的棕黄色,现在很少见到。折叠的印记看起来很久远,李祥福打开的时候,有些地方因为磨损已经微微透出些光线。纸张比一般的信纸要大一圈,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繁体字,竖排版,最右边的四个字略大一些。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好奇而困惑地跳动着,因为希冀和企盼,频率有一种无法遏制的纷乱。他为自己知识的浅薄郁闷,慌乱之间,竟然一个字儿也没认全。
  扭亮台灯,笼罩在灯光里的文字逐渐熟悉起来,“鹵水豬蹄”,最右边的四个大字像砖头一样砸他了个鼻青脸肿,那四个字竟然是“卤水猪蹄”。有这几个字垫底儿,余下部分就比较好认了,他是一个炊事员,这些字在他的业务范畴常见,就算穿着古装,瞧着也面熟。匆匆地扫过一眼,果然,八角、桂皮、小茴、甘草、三奈、花椒、草果、丁香什么的,这张纸上竟然写着一份菜谱,还是街头最常见的“卤水”类,他的脸色除了莫名其妙,还有无法掩饰的失望。
  
  父亲李有志性情醇厚、沉默寡言,两人之间一天难说几句话,瘫痪之后就更不喜欢开口了。给父亲擦洗、喂药、做饭时,父亲眼睛里会泛起柔和而慈爱的目光,对于李祥福来说,听的最多的就是每天走进家门,父亲期待地那句呼唤,“阿福,回来了!”
  
  父亲瘫痪的头几年,每到年关,棉纺厂的工会领导都会带着一群人过来慰问,提些白面、花生油之类的东西,有时候塞过来一个几十块钱的红包,父亲紧闭着嘴,不肯说一句感谢的话,来的人就会尴尬地自圆其说,相互之间打着哈哈,然后快速地离去。就这么过了几年,厂子的效益每况愈下,过年也没人来了,但李祥福会在年前准时收到一个装着百儿八十块钱的小红包。他急不可待地为父亲买上一些滋补品或者药物,没办法,他无法拒绝,他太需要这些钱了。
  
  小时候为父亲换洗,邻居都会过来帮忙,每次移动被褥,父亲就会招呼,“阿福,把床头的药瓶收拾好,别掉了。”父亲的安眠药服了二十多年,总是放在枕边。又过了几年,他的身子骨逐渐结实,慢慢长成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这应该感谢炊事员这个职业,而父亲的肌肉逐渐萎缩,身体越来越虚弱,他能轻而易举地把父亲抱下床,放在一边的破沙发上,而父亲的手中总是抢先攥着安眠药瓶,靠在他怀里。他不止一次地说过,“爸爸,不用拿,我小心点儿。”李有志不言语,却始终坚持着。
  
  这张“卤水猪蹄”的菜谱,父亲放进药瓶里,至少在枕边保存了二十多年,从纸张磨损的程度来看,似乎还时常打开翻看,为什么这样?李祥福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一次看着这份菜谱,忽然发现,纸张的边缘还油印着一些花纹,是旧时民间常见的一些梅花、福寿之类的富贵吉祥图案,最顶端纹案里面印着四个篆字,他仔细辨认着,不禁松了口气,竟然全认识,缓缓地念了出来,“红福酒楼”!
  
  红福酒楼?他皱着眉头,应该是很早以前的酒楼,从来没有听说过。手里握着的似乎是红福酒楼的一份菜谱。对于旧时的酒楼来说,卤水的配方比命根子还重要,大多数配方都是祖上传下来,传男不传女。父亲家境贫寒,上几代都在地里刨生活,怎么会有这样一份菜谱呢?难道是由于职业的原因?
  
  职工食堂里有卤肉专卖,包括卤水猪蹄,李祥福他们不只一次地照着书上的菜谱试过,卤水配方各不相同,调制的方法也不同,有的直接要求装在纱布里煮,用砂糖着色,有的还要求把配料翻炒一下,他们都试过,可惜味道和口感都不算有特色,销量也不好。卤菜关键就是那锅卤水,卤水用得越久,制作出来的卤菜就越香,咱的卤水没年头,味道自然就寡,几个人自我安慰。
  
  李祥福仔细研究着这张菜谱,卤水配方并不复杂,所用的材料很常见,街面上大都能买到,只有一味叫做“乌梅” 的配料没听说过,目前不常使用,而调制的方法和自己早先做过的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大差不差,并没有什么特别古怪新奇的地方。
  
  父亲留下的这份菜谱有什么意思?怎么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过?想起父亲,他禁不住一阵难过。望着地板上的菜刀,又是一阵自怨自艾,我真是无能,连死都不敢。
  
  存折上还有三百多块钱,就算死也要吃顿饱饭,把钱花完再说。下岗了,也不怕查考勤了,明天早上先去菜市场,按着父亲的菜谱买些调料,猪蹄,好好地吃上一顿卤水猪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还要记着买些安眠药,那四十多粒若是弄得死不死活不活可就惨了,就是不知道现在安眠药好买不好买?
  
  他把那张菜谱小心地压在台灯下,把混合了尘土和锈迹味儿的枕巾扔到床下,关上灯。已经是后半夜了,空气里的噪热消散了,隐隐传来一丝凉意,他斜卧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发出“呼噜噜”地鼾声。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十字路口堵得像条长龙,李祥福看到那家饭店的门口又堆满了装修材料,估计又要换招牌了。那幢楼处在城区最繁华地段,绝对的黄金地带,但似乎总是少了些人气,跟周围穿梭不息的人群格格不入,有一种奇异的冷清。
  
  他穿过马路,拐到对面小胡同里的菜市场,轻车熟路找到一家生鲜门面,他跟食堂里的采购员来过几次。案子旁边的竹筐里放着一堆猪蹄,他细心地挑选着,不要小猪蹄,皮上有疤痕印儿的也不要,还有两个刮毛刮破了,被他随手扒到了一边。离开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子装了十只猪蹄,白白鲜鲜的,惹人爱怜。
  
  配料分了三家店铺还没买齐,只差那味“乌梅”了。“乌梅”?“什么‘乌梅’”?看来不止他自己没听说过,竟然连常年经营调味料的专业店铺都未听说过。
  
  “乌梅什么样?”他憨憨地笑了,“我要知道就好办了。”
  
  回到家里,先把猪蹄整理清洗干净,放置一边,然后开始制作卤水。将八角、桂皮、小茴、甘草、花椒、草豆蔻什么的分成两份,装入两个宽松的纱布袋中并用细绳扎紧袋口,把大块的冰糖在火上炙烤一下,放在菜板上轻轻敲碎,作糖色用的。
  
  他把家里最大的那口铁锅刷净,架到炉子上,放入姜葱,精盐、味精和糖色,还有香料包,烧沸后小火慢慢地熬着,终于,他闻到了四溢地香味,蹙着鼻子狠狠吸了几大口,似乎是他自己制作的最成功的一回。猪蹄被送进开水中汆了一下,然后放进卤水中,用温火慢煮。
  
  李祥福躺在沙发上,困意阵阵袭来,不知不觉又迷糊了一觉。他是被一种浓郁的香味熏醒的,他迷迷瞪瞪坐直身体,想起火上的猪蹄,连滚带爬跑进厨房,用勺子翻了一下,还好,没有糊底,瞧着猪蹄的成色,已经卤得差不多了,他用筷子轻轻一触,便扎到了骨头,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恩,可以了,后味相当不错。
  
  刚把猪蹄装盘,在小桌前坐下,敲门声响起来了,大毛的脑袋伸进来,“哥们,吃啥呢?这麽香?”望见桌上的猪蹄,一阵欢呼,“太好了,走,凑桌去。”
  
  不由分说端了猪蹄就走,李祥福推托了几下不成,只好讪讪地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两个朋友,桌子上放着啤酒,摆着花生米、黄瓜、猪耳朵几样小菜,大毛把猪蹄才端上桌,几个人就象狼一样抢着往嘴里送,含混不清地嘟哝,“好吃好吃。” 已经凉下来的猪蹄肉质坚韧,皮滑肉嫩,吃得出胶质与肉香,比那盘猪耳朵强过太多。
  
  两个人都搞设计,在外地联系了一份工作,谈好的薪水比现在收入要高得多,大毛正在为朋友饯行。李祥福羡慕地望着他们,“你们有文化,我没读多少书。”不禁叹了口气。
  
  其中一个小伙子瞪着他,扬了扬手里的猪蹄,“你有这本事,还怕饿着?”
  
  另一个也凑过来,“哥们,我们要有你这本事,谁还背井离乡阿?”
  
  几个人开始说起外面的世道,现如今好多技师,收入比工程师要高得多,特别是有祖传绝技的,不发家简直都是罪过了。
  
  李祥福听得一愣一愣的,父亲菜谱上的猪蹄真这么好吃?他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味,吞咽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说不清的腻歪,弄不好是自己吃得多,嘴吃刁了?
  
  他的心里开始不安分了,父亲留的这张菜谱,也许就是要自己走这条路呢,于是灌下几大杯啤酒,几个人醉醺醺地高呼,“干杯!”
  
  说干就干,第二天中午,李祥福手里大半的钱变成了半塑料筐子子卤水猪蹄。他把箱子绑在自行车上,推到市场上两个铁亭子之间的狭小的空地上,才歇了一口气,就有人过来大声吆喝,“弄走,弄走。”
  
  李祥福抬头一看,一个姑娘正面对着他怒气冲冲。他慌乱地看着,姑娘指了指铁亭子上的招牌,上面写着:马妮烤肉,下面还有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不禁大窘,“对不起,对不起。”这应该是一家清真熟食店,摊子支在这里很显然不合适。
  
  他看到一些摊贩推着车子向路口涌去,于是跟上去,在路口边把车子停好,塑料筐上面的盖子打开,猪蹄便都赤裸裸地露了出来。他吸起鼻子,使劲儿嗅了一下,味道飘散在空气里,似乎淡得分不出彼此,过往的人群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失望地呆站着。
  
  忽然,人群蹿动起来,他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直到塑料筐翻倒在地,猪蹄落的满地都是,心里麻木地枯想了好一会儿,才恍惚明白,大概是城管来了。
  
  他推着车子,绝望地向街角走去。

艳阳里,李祥福竟然不住地瑟缩。街面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恍惚间,他看到一个黑底金字色调古朴的招牌,香香杂货铺。门口是用毛笔写的牌子,梅林镇特产:乌梅、X梅、X梅。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那味配料,于是踏进了店铺。
  
  几乎是瞬间,便感觉到一种错觉,屋里黑沉沉的,冰凉而阴冷,地面是很大的长方形青色方砖,门口处微微下凹,被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柜台和货架类似棕黑色,呈现出一种简陋和粗糙。一个老太太整洁地挽着发髻,青灰色大襟上衣,坐在高高的柜台里面。
  
  “有乌梅吗?”李祥福的声音有些迟疑。老太太瞥了他一眼,语速很快,“废话,城里就我一家卖这个。”
  李祥福诺诺地辩解,“我说的是那种卤菜配料。”迎着老太太犀利的目光,他有一种气势上的畏缩。
  
  老太太从货架上拿过几个放在柜台上,“你看看。”
  
  他看到几个椭圆形的类似桂圆的东西,外部是一层薄薄的坚壳,但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内核,闻了闻,有一种酸酸的味道,这就是乌梅?
  
  老太太把乌梅包好,递过去,“如假包换。”猛地把声音抬高,“我就烦那种要死不活的玩艺儿,再看见那种端不上台面的软面筋,我砸了他。”
  
  李祥福四处瞅瞅,除了自己,不见一个人影,老太太的眼睛也不看他,自顾自发着狠。
  
  他递过钱,灰溜溜地离开,回头看了看,这片店铺包括这条街看起来竟然很陌生,心里不禁有些异样。
  
  把乌梅丢进卤水里微微煮了一会,他立刻惊讶地吸了吸鼻子。眉头舒展开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剩下八九十块了,明天早上孤注一次,实在不行,大不了一死,心里才掠过“死”这个字,想起了老太太恨恨的目光,于是一阵惭愧。
  
  到了一年中最长的时候,下午五点多了,天气还热辣辣的亮着。马妮帮二哥把烧烤的铁架子支好,转身把卤好的牛羊肉放进不锈钢托盘里,随后她闻到一种奇异的卤香味,鲜美无比,不容分说的缠绕过来,她忍不住张开嘴吸气,竟然馋涎欲滴。整天面对着骨山肉海,原本没有胃口,此时竟然也舌底生津,勾起满腹的食欲。
  
  对面支起了一个临时小摊,一扫见旁边那个粗粗大大的男人,她不禁“啐”了一口。瞥着对方的猪蹄,色泽汁亮,鲜香味美,酥而不碎,观感与质感恰到好处,即使像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字号也自愧弗如。马妮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串好的羊肉串、鱿鱼串,望见不少过路人蹙一下鼻子,停下脚步,“怎么卖的?”“多钱一斤?”男人紧张地接着话,手忙脚乱地称着猪蹄。
  
  这个菜市场供应的大都是附近街坊的住户,吃客基本上是些老主顾,嘴刁眼毒,一眼就能分辨出东西的好坏。不大一会儿猪蹄就卖得差不多了,二哥还算烤了几串羊肉串、羊腰子,她跟前的卤肉基本没动,心里就有些恼火。
  
  李祥福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那个姑娘不怀好意地站在面前,忍不住一阵发愣,“怎么了?我这回没挨着你的摊子。”
  
  马妮气哼哼地,“你的什么蹄妨着我,坏我生意。”她指着稍远的地方,“下回你把摊子摆那边去。”
  
  李祥福看了看,地方倒是挺宽敞,可是他坚决不能去,那附近是一个公共厕所,味道太坏,对方很显然是在耍他,他继续埋着头收拾摊子,不再搭理。马妮说,“你把摊子摆这儿,等人家来了轰你。”
  
  李祥福扭头看了看,“锁着门,贴着转让呢,等有人来了我就搬走。”
  
  远远过来几个人,马妮脸色一变,“快走快走,收费的来了。” 李祥福脑子一热,匆匆忙忙收拾一下,骑着车子离开了,心里暗暗嘀咕,这姑娘心肠还不算坏。
  
  二战告捷,回家简单地盘存,除去材料、消耗,这一天竟然赚了三十来块钱,他不相信似地又数了一遍,心里一阵狂喜。这一回猪蹄买的不多,等慢慢增加数量,赚得应该会更多。
  
  就这么打游击东躲西藏过去了一个月,李祥福居然赚了两千多块钱,反倒比上班强了很多,生意也慢慢稳定下来。寻思着总这么偷偷摸摸也不是回事,索性去办了营业执照,健康证、卫生许可证,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好说歹说,又交了五百块钱的押金,一个月的房租,才算把那间标着转让的小房子租了下来,在门头的招牌上写上“祥福卤蹄”四个红红的大字,倒像是跟马路对面的“马妮烧烤”门当又户对。
  
  王晓敏过来的时候,李祥福正在擦洗托盘,天色晚了,市场里大部分货位都收摊了,马路上一片狼藉。猪蹄卖完了,一个不剩,他瞅着对方失望的眼神,“明天来吧,我给你留两个。”女孩笑了,转身离开,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李祥福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晚上,他一次又一次向市场口张望,终于咧开了嘴。几乎是同样时间,王晓敏又一次走来,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猪蹄拿出来,慌慌张张地过了秤,收下钱,目送女孩轻盈地走远。
  
  马妮过来的时候,他正傻笑着收拾摊子,“你抽什么疯?笑得像个弱智。”
  
  李祥福把头一低,“你管得着吗?”
  
  马妮冷冷地瞥着他,“长的一般啊,不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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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福酒楼
 
 李祥福像被摸到了穴位,脸一下子窘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马妮咯咯笑了起来,嘲笑着,“李祥福,你们不是一路人,别胡思乱想了。”
  
  那个女孩斯文秀丽,满身书卷味,娇娇俏俏地,举手投足富有教养,一看就生活优越、家境富足,跟他这种满头大汗浑身油腻卖猪蹄的,确实不属一类人,他看一下都觉得是亵渎,但心里却止不住喜欢,女孩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马妮敲敲柜台,“说真的,我有个姐们不错,给你说说?”
  
  他把几个托盘码在一起,“算了,咱要啥没啥,谁跟咱谁倒霉,回头再说吧。”
  
  马妮撇撇嘴,“德性,还拿架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无外乎是谁谁买东西中奖了,谁谁结婚陪嫁的东西几车子拉不完,嘴里“啧啧”羡慕着,终于又回到老路子上,“李祥福,你那卤水是杂配的?够地道。”见对方不理她,过去拍了一下,“真的啊,有方子吗?李祥福头也不回,“当然有方子,祖传的,”信口胡诌,“一百多年了。”
  
  马妮故作惊讶,“真的?给咱看看呗。”
  
  他一口回绝,“没门。”
  
  这种情形过上两三天几乎就重复一次,马妮开始还是一本正经真想要配方,后来就习惯了似的,只不是过来贫贫嘴,逗逗闷子。李祥福看看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挥手道了别。
  
  空气里已经透出些许清凉,家里添置了一台冰柜,卤水不必每天烧沸了。他把干净的猪血与清水混合后,徐徐加入到烧沸的卤水中,吸去杂质,于是卤水又变得清澈了。
  
  早上到菜市场买猪蹄,十字路口那家饭店门口又贴上了转让的纸条,上面还写着联系电话,他心里唏嘘不已,这才过去了三个月,饭店竟然又一次支撑不住。而三个月前,他差点自杀,想起来都觉得两世为人。
  
  大大小小好几家饭店的采购都留了话,有了固定的销售群,生意愈发好做了。而卤水经过了这么多长时间的使用,味道更加醇厚,“祥福卤蹄”的名声越传越远了。
  
  马妮忽然间像是改了脾性,这些天见了他带搭不理的,忙忙碌碌地出出进进,时不时跟二哥勾着头嘀嘀咕咕。李祥福好几回都憋不住想去打个招呼,还是忍住了,这丫头疯疯癫癫,好心好意询问,弄不好会被扔过来几句难听话。
  
  马上要到下班的时间,市场又开始热闹了。他右手套着塑料袋把猪蹄一个个码好,台秤擦干净,马妮气哼哼地穿过马路,骂骂咧咧地,“倒霉,没弄成事。”
  
  他擦着柜台,“谁又惹你了?”
  
  马妮故作轻松,“没啥事。”看着有人走过来站到摊子前,终于憋不住了,“我打算盘个饭店,马上就要谈成了,被别人抢了。”
  
  李祥福吃了一惊,有点敬佩地看着她,“什么位置的?”
  
  马妮远远地指着,“十字路口那家,你每天都经过。”
  
  停了好一会儿,李祥福终于开了口, “不接也好,那个位置好是好,不过没有一家能做长。” 他忙着给顾客称猪蹄,“你要是只经营现有的品种,肯定做不成。”
  
  马妮急赤白赖地想要辩解,看着人越来越多,终于不吱声了。
  
  那个叫王晓敏的女孩隔三岔五过来买一次猪蹄,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说是父母很喜欢吃,柔声夸奖着猪蹄的味道。李祥福回回都给得足足的,他对女孩有一种心理上的亲近。告别的时候,女孩总是妙目低垂,感激地说着“谢谢。”
 ”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李祥福匆匆忙忙赶回家,忙了这么几个月,他觉出身体的疲惫,体力透支,身体真有些吃不消了,过两天让马妮找个帮忙的。他扭动钥匙打开了房门,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大吃一惊,嘴巴好大一会儿才算合上。

屋子里一片狼藉,抽屉拉出来扔到了地上,床上的被褥被翻了个底朝天,李祥福快步冲到几个抽屉里翻腾,里面放的将近一千块钱不见了,这几个月白辛苦了。除去办营业执照、缴纳税费,添置冰柜,把租赁的门面房简单收拾一下,手里就剩这一千来块钱了,嘴里忍不住脏话连篇,把小偷的祖宗八代提溜出来骂了个遍。
  
  好在那几个安眠药瓶还扔在地上,跟一堆破烂凑在一块,他捡起来,拧开其中的一个,配方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也算商业秘密,若被人偷走,自己的生意也不用做了,后半辈子就喝西北风吧。他把大毛叫过来,商量对策,两人给110拨了电话。不一会儿警察就到了,问大毛和邻居案发时的一些线索和动向。一群人诚惶诚恐,都辨解说没听见什么,不是自己,警察只好挨个安慰一遍,不要紧张,声明只是例行公事。就这么折腾了半宿,李祥福又疲倦又气愤,夜里三点多钟才算睡着。
  
  一觉醒来,已经过晌午了,猪蹄恐怕连毛都卖完了,眼看今天没生意可做了,他索性给几家饭店打了电话,说明原委,接受着对方的劝慰,然后坐在家里看看电视,出门溜溜弯,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就这么一连歇了两天,到第三天中午,他一出摊,马上有不少商户和老主顾纷纷过来打招呼,马妮也跟在人群里,她幸灾乐祸地说,“活该!”把他拉过一边,“这两天有个人总来找你,你别理他,不是个好东西。”随即解释着“就是那家饭店的人。”
  
  看着李祥福一脸迷茫,跺着脚说,“十字路口那家,我都跟人家口头协议好了,中间插了一杠子,气死我了。”
  
  李祥福明白过来,正想说话,马妮捅了捅他,“来了,就是这人。”
  
  李祥福抬头看了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比他年轻几岁,白白净净的,夹着个公文包,向他伸出手,“李老板,幸会,幸会。”随即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王森。”
  
  李祥福朝名片上扫了一眼,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一点没错,名片上除了总经理王森外,最上面印着四个红色的大字“红福酒楼”,下面还有几个订台热线。
  
  “红福酒楼?”他痉挛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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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福酒楼
 王森笑了笑,“我新开的一家酒楼,在前面十字路口。”
  
  然后开始滔滔不绝跟他说着合作意向,李祥福似乎一直处于不真实的漂浮状态,一个劲儿地应和着“哦,哦?”
  
  王森奇怪地望着他,有些不耐烦,“李老板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似乎有一种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红福酒楼、红福酒楼……”
  
  这家新开的酒店,竟然和卤水配方上面油印的名字一模一样,那张配方绝对有一定的历史,纸张和上面的繁体字昭示着一切,而这么多年以后,竟然又有人沿用这个名称,他惊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巧合。
  
  直到王森不住口地叫着“李老板,李老板,……,你怎么了?”
  
  他才猛然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我想想,明天给你信儿。”
  
  王森点点头,递过来一份草拟的合同,“好的,你先看看,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王森刚一离开,马妮立刻跑过来,“他干嘛呢?”随即夺过李祥福手里的合同,看了起来,“想要你去红福酒楼?专做什么蹄?你别上当,骗死你!”
  
  李祥福心不在焉地给客户称着猪蹄,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若能合作,卤水猪蹄便只能在红福酒楼出售了。合同里说是能开一个外卖窗口,首先省了房租钱,那里离市场不远,一些老主顾还能吸引过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能够合作的理由,心里却明白,这所有的原因都比不上最根本的一条,“红福酒楼,红福酒楼”,这个酒楼的名字是这么牢牢地抓着他的内心。
  
  晚上收摊的时候,马妮又一次提醒着他,“你可千万别上当,这家人不地道。”她指着一行文字,“你看看,合同期间,卤水配方归红福酒楼所有,明白了吧,想偷你配方呢,可千万别上当,这配方一归他们,就没你的事了,你早晚得滚蛋,以后哭都来不及。”
  
  两人研究着合同条款,好大一会儿才发现王晓敏在一旁立着。女孩温和地打着招呼,“看什么呢?”
  
  李祥福不好意思地把合同递过去,“有人找我合作,你帮我参谋参谋。”
  
  王晓敏接过来,这是非常标准的合同格式,最上面是甲方乙方,乙方留着空白,甲方已经填好了,她愣了一下,脸色忽然一下子就变得苍白,紧紧盯着“红福酒楼”那四个字,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两人奇怪地望着她,王晓敏掩饰地看着合同,“你有什么想法?想不想合作?”
  
  李祥福还没接话,马妮就抢过话头,“我劝他别签,前一段时间我跟这家人打过交道,不是厚道人。”
  
  王晓敏尴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李祥福,“你的意思呢?”
  
  李祥福唯唯诺诺,“我想试试到底怎么样?”
  
   “你要是有意,我帮你看看条款。” 王晓敏指着合同, “我是学法律的,”轻轻地笑了一下,“有律师资格证。”
  
  李祥福惊喜地说,“好的,谢谢谢谢。”全然不顾马妮阴沉的脸。
  
  王晓敏仔细阅读着条款,甲乙方的权利、甲乙方的义务,眉头越蹙越紧,从表面上看,合同上写明的分成对乙方有利,但事实上从长远的发展眼光来看,对乙方百害而无一利,说到底就是配方的所有权问题。
  
  她示意李祥福记录,“把第七条修改一下,改成乙方拥有卤水猪蹄配方的所有权,甲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占有。”她又指着第九条,“还有这里,把在合同期间,乙方不得在红福酒楼以外的任何地方销售此配方卤水猪蹄,改为在合同期间,乙方不得在红福酒楼以外的50平方公里以内的地方销售此配方卤水猪蹄,”她解释了一下,“这样,你若有能力可以实现连锁发展,空间更广,对甲方影响也不大。”
  
  李祥福递过去两个猪蹄,“真是太感谢了,你带回去吃吧。”
  
  王晓敏推辞着,“只要一个就够了,我搬出来自己住了。”
  
  李祥福楞了半天,“为什么?”
  
  王晓敏笑了起来,“没事,我搬出去主要是复习功课,再过几个月就要考试了。”
  
  李祥福“哦哦”应着,看着女孩渐渐走远。马妮抱着臂膀,斜着眼睛,不住地冷笑,扭身回去了。
  
  穿过十字路口,那座没有招牌的酒楼门口,杂乱的装修材料已经清理完毕,里面透着耀眼的灯光,他停下脚步,第一次透过橱窗向里面张望,几个装修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着,大门外飘出浓厚的油漆味。李祥福吸了一下鼻子,酒楼的装修呈现出仿古风格,颜色接近酱黑色,除了古朴,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心里不算喜欢。
  
  第二天晚上,王森夹着小包又过来了,李祥福停下手里的活儿,把修改过的合同递过去,对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阴晴莫辨,等买猪蹄的人走光了,才算开了口,“李老板,高人啊!真人不露相。”随后把合同放进公文包里,“我回去商量一下,过两天给你回话。”
  
  李祥福点点头,心里一阵轻松。
  
  到了第三天,王森打来电话,让他去酒楼签合同,商议好的基本条款没变,甲方退让了,但是乙方的分成比例略有降低。李祥福很想再征询一下王晓敏的意见,可她始终没有露面,想问问马妮吧,那丫头这几天根本不答理他,管他呢,签!对酒楼的好奇让他豁出去了。
  
  酒楼定于9月26日试营业,28日正式开业,没剩几天时间了,李祥福忙着跟老主顾打招呼、拉关系,指明新位置,眼睛里却始终在搜寻着,像是在找什么人。王晓敏终于出现了,李祥福似乎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微笑,他练习了那么久的话,却几乎是磕磕巴巴才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王晓敏提醒着,“生意场如战场,一定要小心。”
  
  李祥福表示感谢,“有事我能跟你联系吗?”
  
  王晓敏神色一顿,“不好意思,我以后不一定去那边买了,这估计是我最后一次吃你做的猪蹄了。”
  
  李祥福忽然间情绪低落,沮丧地望着自己油腻腻的手掌,人家是个文化人,自己算什么呀?王晓敏赶紧解释,“时间紧张,没工夫过去买。”
  
  李祥福眼睛一亮,“那我给你送过去,你住什么地方?”
  
  王晓敏迟疑了一下,“好吧。”口中报出一个地址。
  
  李祥福一阵欢呼,“就在我家附近,我每天给你送,很方便。”
  
  王晓敏轻轻地笑了起来,“不用每天,我会吃成肥猫,一星期一次就行了。”
  
  王晓敏走了很久,李祥福心里仍然甜滋滋的,嘴里不住地哼着一些小曲,马妮酸溜溜地凑过来,“美什么!癞蛤蚂还想吃天鹅肉呢?”见李祥福不理她,忍不住抱怨,“阿福哥,以后见你一面都难啊。”
  
  李祥福白了她一眼,“我又没死,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咋见不到?你不会去找我?我有时间也过来看你。”
  
  马妮嘻嘻笑着,“行啊,一言为定。”
  
  9月25日那天,李祥福停了生意,一大早便来来到十字路口。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酒楼上竖起了招牌,就象预料中的一样,“红福酒楼”四个大字使用的是红色篆体,只不过比配方上的放大了几百倍,他的心里一阵惊悚颤栗,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压迫过来。
  
  红福酒楼处在十字路口的东北向,整座楼房呈“L”形,酒楼的门面像是把“L”交汇的尖角削平,恰巧面对着马路中心的交通安全岛。贴近门面,朝南对着主干道的部位,开了一个不小的窗口,精致古朴的原木板上面写着“红福特色,卤水猪蹄”,李祥福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至少在一年的时间里,他会站在橱窗里面叫卖猪蹄。外卖窗口干净整洁,比市场上要提高好几个档次,更贴近他心里想象的经营场所。
  
  走进酒店,无论是门套、窗棂,包括屏风,上面都雕刻着大大小小的“福”字,屋子里嘈嘈杂杂,一屋子人来回不停地穿梭,而他竟然觉得阴森和沉寂,心里惶惶然不舒服。

在似与不似之间,李祥福象个局外人一样东张西望,他很苦恼地感受着一种隔膜,王森走过来的时候,他像失散多年的孤儿,快步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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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福酒楼
王森冲他点点头,面无表情,轻轻松松把两者之间划出了一道鸿沟,然后对身边的女服务员低声吩咐,“去叫一下陈师傅和舒师傅。”
  
  不大一会儿,李祥福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操作间走出来,前面的是陈凯师傅,二十七八岁,听服务员小声议论,陈凯是第三届省烹饪大赛银牌得主,目前是烹饪界炙手可热的人物,最新推出的“豆豉花蟹”独具匠心。后面跟着的是舒来,五十多岁了,身体结实健壮,名不见经传,最拿手的说是“醋椒桂鱼”,几大菜系里差不多都有,棉纺厂食堂的菜谱上也有,凭着这道菜在红福立足?年轻人神态倨傲,年长者一脸奉承,三个人牙疼似地相互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看不出一点诚意。
  
  “以后就仰仗各位了,”王森豪情万丈,神色逐渐明朗,“红福酒楼虽然不是最豪华的,却应该是最有特色的。”
  
  李祥福他们纷纷表了决心,终于解散的时候,他拿起大厅里桌子上的食谱,翻了一下,手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食谱第一页,红福特色的大字下写着三个菜肴的名称,卤水猪蹄、豆豉花蟹、醋椒桂鱼,除了第一个,后两个都是刚刚才听说的,而他吃惊的却是菜谱四周的图纹,和配方上毫无二致,只是油印的黑色改为金黄色,增添了现代和吉祥的色彩,他觉出自己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心里越发地惴惴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
  
  试营业的两天,客人零零落落,大部分食客都迟疑着,有不少人在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晚上,王森的朋友过来了一大帮,坐了两桌。红福酒楼重点推介的三道菜都端上了桌,“豆豉花蟹”色泽油亮,装盘讲究;“醋椒桂鱼”造型拙朴,唇齿留香;相比之下倒是“卤水猪蹄”因为成名在先,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一桌人赞不绝口,点头称赞,撇开菜肴,只是针对服务方式,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
  
  客人散后,李祥福和舒来、陈凯一起坐下来品尝着这三道菜,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牙齿咀嚼着,渐渐地,脸上的轻视之色隐去,都露出了赞叹之意。李祥福觉得自己吃过的鱼蟹以此次为佳,味道确实可圈可点,但是,他苦恼地意识到,自己越来越挑剔了,舌头越来越刁了,总觉得这两道菜虽然不错,但似乎少了点提神的东西。
  
  开张那一天,红福酒楼披红挂绿,大门两边摆满了花篮,一个小有名气的女子军乐队正在起劲儿地敲打着,两个身披红色缎带的服务小姐站在街道上发放优惠卡。外卖窗口挤满了人,李祥福咧开大嘴笑了,开张大吉。
  
  夜幕低垂,到了一天最繁忙的时间了,李祥福却无所事事,猪蹄早早地卖完了,他不停地四处张望,酒楼前面的广场上停满了车子,包间里基本上都预订了,大厅里也坐了两桌。
  
  他看到大门外进来了一群人,服务员忙忙碌碌地奔走,一派繁忙景象,然后听到王森跑过去招呼,“爸,在二楼,万福厅。”
  
  李祥福心里一震,王森的父亲?这座酒楼的董事长?眼前一花,一行人却早已上了二楼。正在擦拭柜台的时候,一个面貌清秀的女服务员跑了过来,“李师傅,帮帮忙,开一下万福厅的空调。”
  
  李祥福第一次踏进万福厅,心里便有一种强烈的不适,这个酒楼给他的异样感觉,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迎面是软包的明黄色麻质墙面,四周的装饰板块雕刻着大朵的花卉,用圆福形的连续图案装饰着,边缘被打磨做旧了些,深褐色的边缘透出些浅褐,露出些古雅和……诡异。
  
  万福厅是红福酒楼装修最豪华、面积最大的房间,正处在一楼大厅的上面,处在L型楼房的交接处,大约有100平方左右,按功能和房间的形状,分为会客区、娱乐区和餐饮区。快要十月份了,但封闭的落地玻璃窗把装修材料和油漆味紧紧地裹在房间里,屋子里空气闷热而不流通,使得红福酒楼主打房间的味道不尽如人意。
  
  里面摆放着一张大大的餐桌,七八个人松松散散围桌而坐。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人,很平常的容貌,头发上斑驳的灰色和眼角上的皱纹不知不觉显露着岁月的狰狞,淡淡笑容之中却凌驾于人群之上,这就是王森的父亲王立恒。
  
  依结构布置的房间原本应该过分宽大,但事实上,一桌人坐在那里,却象是被挤压在庞大冰冷设备里的小蝼蚁,单薄而无助。即使有窗外不时跳跃的霓虹映衬,席间到处都是溢美之词,奉承得体又诚恳的情况下,仍然看不出丝毫的喜庆色彩,倒像是参加谁的葬礼。
  
  他四处扫了一遍,快步走到北面,打开壁橱,蹲下去,果然,连接空调的电源在最下面,他推上开关,站立起来,和王立恒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厂里?电视里?还是别的地方?他说不清楚。走下楼梯,背后似乎还有目光在烤着他。
  
  我见过这个人,我见过这个人,有声音在嗡嗡作响。
  
  他提着包好的猪蹄走回去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树叶“哗哗”地响着已有了些干枯,要不了多久,就会铺满脚下,喀嚓咔嚓作响。他找到那个门牌号,轻轻地敲了几下,静谥的夜里,声音传得很远。
  王晓敏打开房门,看到李祥福和他手里的猪蹄,脸上绯红,“谢谢你,李师傅。”
  
  李祥福神色忸怩,“不用,叫我阿福好了。”
  
  屋里透出的清白的灯光,从王晓敏的发丝一直延伸到他的眼睛,一身疲惫顷刻间云消雾散。

李祥福的前半生单纯而质朴,童年的记忆早已丧失多半,他大部分的时间消耗在父亲的病床边,心里并不觉得单调和痛苦,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似乎自己生下来就应该如此。抽屉里有一个红色的塑料皮本,幼稚而笨拙的字体,抄着当时流行的好几首歌,有几首《阿哥阿妹情意长》之类的,是同桌男孩的笔迹,而《少林少林》、《木棉袈裟》,是他自己抄写的,仔细想一想,似乎根本就没有青春年少情窦初开之际,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女孩子在他心里停留过,而王晓敏不同。
  
  他想她喜欢这个女孩子,繁忙的日子几乎难有失眠,但偶尔的辗转只是为了她,他会想起她纤细的眼睛、小巧的口鼻,还有额头软软的绒毛,想到这些,他心里都会笑一下。他明白他们之间永远也没有可能,即使面贴面站在一起,相互之间也遥不可及,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去停止想她。
  
  立在家门口,他闻了闻,大毛又在家里喝闷酒了?这小子的单位倒闭了,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可别象自己前段时间那样寻死觅活,人活一世,谁能总是顺顺当当?就算不能好活?还不能赖活,能活着才有机会。回头开导开导他,熬过去就好了。
  
  懒散下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痛,看来真要找个帮手了,再这么拼下去,身体受不了。忽然想起了大毛郁郁的脸,他心里一动,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愿意干这个?早上去市场买蹄子的时候,总能碰到马妮进货,两人见面就打嘴仗,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马妮胜利,他躺在床上嘿嘿傻笑,这丫头谁娶了谁倒霉,听人说要取缔户外烧烤了,不知道她听说了没有?明早一定要提醒她,免得这丫头手忙脚乱,影响生意。
  
  霓虹灯下,许多车子泊在酒楼前面的空地上,远远地竟然蔓延至阴影处偏僻的地方,生意可以说是异常火爆。红福酒楼的前三脚踢得很响,王家在本地区很有影响,庞大的社会关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做餐饮的大都明白,公司和单位这些团体是高中档酒楼消费的主要对象,若是单纯靠个人消费,必须经营小吃或大排档之类的低档饭馆,否则,会赔得血本无归。而王家的朋友大都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很多都是公司或部门主管,能够带人过来吃喝,慢慢就有了固定的消费群。
  
  从绿化带穿过的时候,草地上覆盖着秋天的最后一次落叶,空气冷得刺骨。酒楼里的女服务员换上了冬装,脸蛋红扑扑明显地比前些日子丰腴了许多,每天议论的大都是姑娘感兴趣的衣服和减肥。
  
  大毛唧唧歪歪跟过来了,两人讲好,若碰到更好的机会,李祥福不能拦着,立马放他走人。开朗的性格和英俊的相貌使他轻松地赢得了女人缘,小姑娘们看见他们进来,三三两两围过来,“大毛,听说了吗?”
  
  两个人很迷茫,“什么?”
  
  几个人七嘴八舌,“工商局局长死了啊。”“在车库里。”“和一个女的啊。”“他们工商局办公室的。”
  
  大毛眼睛一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死的?”
  
  小姑娘相互看了一眼,都咧着嘴笑了,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开口。
  
  李祥福倒是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推测出了大概,不禁摇了摇头。昨天上午,省工商局下来检查工作,市工商局长遍寻不见。司机无意中打开车库门,看见局长与一女子赤身缠抱在车内,女子是工商局办公室的打字员,两人身体早已僵硬,双双死在一辆开着空调的小轿车内。医生诊断,他们死于汽车尾气中毒。
  
  一个小姑娘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死了的工商局长来过这里。”
  
  几个人点点头,“好几回呢,带过几拨人来过。”
  
  大毛在反复启发下终于想起来了,“哦,知道了,矮矮胖胖的,大概五十岁。”
  
  李祥福还是对不上号,那个面貌清秀的小姑娘着急地说,“李师傅,你见过的,你忘了,开业第一天,在万福厅。”
  
  他困惑地思索着,那人应该是王立恒邀请的那桌客人之一,和王家有很深的交情,否则不会在第一天坐在那里。他模模糊糊似乎有些印象,但想不起细节,在他的大脑里清晰凸现的却是房间里阴沉和压抑的色调,也好,莫名其妙记住一张已经死亡的面孔,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舒服的事。
  
  马妮仍然在拗劲儿,烧烤架子被检查的掀了好几次,气得鼓鼓的,一见他就发牢骚。李祥福知道政府这回下了决心,估计是抗不下去,他劝她盘个小店经营室内烧烤,应该有生意,马妮倒是没反对,却抱怨合适的房子租不到。
  
  前几天在酒楼听客人说,马路对面香客居的老板一家子办了移民,急着转让房子,他先跑过去问了问,还真是,跟大毛交待了一下,跑过去找马妮。
  
  马妮喜出望外,“阿福,谢谢你,我这就过去问问。”
  
  这条街附近有一所大学,还有一所中学,在这里开办一个烧烤园,以在校中青年和大学生为主要目标消费群体,应该有很好的发展机会。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香客居的老板急着出国,价钱报的不算太高,马妮里里外外又挑拣一些小毛病,价钱又下了不少,没过几次,两个人痛痛快快把转让合同签了。
  
  没几天,装修队就把大堆的材料拉过来,叮叮当当敲打起来,隔着宽阔的马路和隔离带,李祥福闲下来的时候,能看到人员出出进进,每天休息那一会儿,他就跑过去看看张罗的怎么样?马妮的大嗓门呜呜啦啦地回响在电锯、高压泵纠缠的空间里,丝毫不显逊色,他心里暗暗佩服,这丫头喳喳忽忽,眼光还真不错,装修得简洁而有品位,和电视上那种酒吧、咖啡屋的调调有些仿佛,阳光灿烂富有青春气息,他看着挺喜欢,估计那些大学生、中学生也应该喜欢。
  
  马妮烧烤的牌子竟然用的是那种非常现代的风格,包括他看不懂的那些个弯弯曲曲的文字都很漂亮,流畅的边缘还带着晶亮,一看就比其他烧烤店高出一个档次,价目表上的标价跟别的店铺差不多,剩下就是口味和卫生的事了。
  
  马妮得意地炫耀着,“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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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福酒楼
李祥福嗤之以鼻,套用了一句名言,“不管好修还是赖修,能赚住钱才是好本事。”
  
  马妮皱皱鼻子,“阿福哥,你自己有没有打算?准备在红福混一辈子?”
  
  他看了看马路对面的红福酒楼,少了色彩斑斓的霓虹,深灰色的建筑老气横秋,竟然微微有些丑陋,在刺骨的冷空气中龟缩着,“我签的有合同,现在没法弄。”
  
  马妮嘲笑着,“只有不敢想,没有不能做,阿福哥,你可以先想一些别的办法,在五十里以外下功夫。”
  
  李祥福心里一动,他可以有偿转让配方,发展连锁,事实上只要有合同制约,在某个范围内限定,他甚至可以把配方卖给红福酒楼,但是,似乎有声音在说,不要这么做,不能这么做。这个酒楼似乎有魔力一样丝丝缕缕拉扯着他,他几乎没有能力一走了之。
  
  这一年冬天第一场雪,就在人们毫不防备的时候来了,天气预报给人的感觉倒像是相声表演,温度说低是高,说晴是阴,昨天说是风和日丽,今天来了个大雪迎门。路上的行人急匆匆地赶路,大片的雪花洒落在地上,化成灰黑色的泥浆,街头的行人不时缩着脖子在酒楼门檐下躲避风雪,或是凑在总服务台闲聊。
  
  李祥福拿起报纸随意地浏览着,到处都是广告,翻到第八版社会传真一版,他的手停住了。整个版面刊登了一篇报道,《被蹂躏的婚姻》,划分了好几块,他目不转睛地看下去。
  
  文中夫妇二人曾经彼此相爱,度过了人生中最艰苦的阶段。而今,丈夫的事业如日中天,成了远近闻名的实业家,包二奶,泡小姐,深陷温柔乡。妻子秉性倔强,羞愤之下去找旧日情人死灰复燃,夫妻两人旗鼓相当,丈夫觉得自己颜面尽失,想要收手,怎奈妻子却沉迷其中,无力自拔。百般劝阻无效后,丈夫将刹车破坏,妻子驾车行驶时翻落山谷而亡。事故发生后,丈夫到公安局自首。
  
  文章的最后没有说怎么判的,但是以非法手段剥夺他人生命的,结局自然不妙。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什么呀?报纸上刊登着一张照片,不甚清晰,有两个服务员惊叫起来,“来过咱们酒楼阿。”
  
  又有几个人凑过来,“确实来过。”
  
  李祥福仔细端详着,眉眼间有些面熟,似乎见过。这不算奇怪,这个酒店出入的常客,大都有一些背景,有钱有权人很多,很多人都是看在王立恒的面子上来的,当然,王立恒上抱的是市委某一领导的大腿,坚实牢靠,在餐饮业,这应该是竞争中最有利的条件。
  
  万福厅的小服务员兴奋地指点着,“我想起来了,开业第一天,脸朝门口背对玻璃墙坐着。”
  
  李祥福面色一怔,心里扑通跳了一下,“你没看错?”
  
  小服务员急忙辩解,“不会的,他穿着黄灰色的衬衣,个子很高,看着非常年轻”,又仔细看了看照片,“照片上老多了,应该有五六十了。”
  
  他的心里罩上一层阴影,这是他知道的在万福厅吃过饭,死去的第二个人,即使在晴朗的天气里,也会令人压抑呼吸困难,心胸似乎受到了挤压,每次进去他都想找借口尽快离去,自己的感觉看来是对的,这个房间包括整座酒楼的装修都非常糟糕,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他不喜欢那个房间,也许只是自己的感觉?
  
  他佯装无事地招呼着小服务员,“你觉得万福厅咋样?我是说房子装修的怎么样?”
  
  小服务员骄傲地扬着头,“非常好啊,豪华,有品位,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一间。”
  
  “你们觉得呢?”他环顾着四周。
  
  “不错”,“非常好”、“上档次”……包括大毛,都点着头,“房子装修的有风格,生意做得也好,老板有头脑。”
  
  李祥福象处在真空,迷迷糊糊了半晌,看来只是自己心里在作怪,既然大家都认为红福酒楼装修得不错,要怪只能怪自己的感觉有问题。
  
  事实上,跟李祥福有着相同感觉的还有一个人。
  
  儿子王森年轻有为,为这座酒楼忙前忙后,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事实上他才是红福酒楼真正的策划者。从房屋的租赁、装修、几位师傅的聘请,都是由他操纵的。红福酒楼的装修,他几乎事必躬亲,仅仅万福厅的软包,就重新更换了数次,除了那面玻璃墙简单地作了改变,所有的布局格式,材料都是照着他的要求完成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他一直在挑剔,一直在修改,但是,他自己很明白,无论怎么装修,都不可能和原来一样。整栋楼是重建的,结构和原来的不一样,装修材料和原来的也不同,当然最紧要的是,他本人看到的已经是衰败不堪的景象,并没有见过酒楼曾经的辉煌,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理解和苏苏的描述装修的。
  
  “红福”二字突出的便是喜庆和吉祥,按照设想,整座酒楼应该洋溢着无法阻挡的喜悦,事实上除了压抑和阴冷,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魂落魄。这种感觉他无法言表,却能清楚地感受,这个红福酒楼并不是他这么多年以来,辗转反复想要拥有的那一个。
  
  在所有的生意中,红福酒楼是他投入精力最多的,也是寄予最深厚期望的。现在酒楼生意运行良好,定位准确,有了固定的消费群,在本市已经有了相当的知名度,按说应该松口气了,但几件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孙浩尾气中毒死在车库里的时候,他还暗暗窃笑,这小子趴在牡丹花上死,真是做鬼也风流,哪里不好找间房子?弄这么个龌龊的地方,那娘们的丈夫不肯收尸,娘家人又总找工商局要待遇,死得身败名裂,臭名远扬。张新奎更是可笑,整那么大个公司,偏偏老婆看不住,大不了离婚,竟然会想出杀人的笨招,自首以后的事儿倒是最有意思,原来的老岳父竟然跑到公安局哭诉,埋怨自家姑娘的不是,要保女婿出来,令人啼笑皆非,扼腕叹息。
  
  刘安良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凯瑞度假村陪客人,温泉热气腾腾蒸着颜面,上下颠簸浑身乏力,有一种醉醺醺的感觉,他裹上浴巾,掩住腹间的赘肉,挺拔的肩部微微有些下垂,走路的姿势已初现老态。端起杯子,轻轻地吸了一小口,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于是身体佝偻着大咳起来,等一切都平静了,他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微微颤抖的手,仿佛看到的是一段干枯的木头。
  
  刘安良是兴栏店派出所所长,块头巨大,体重越过二百斤,昨天晚上喝过酒回家,僻静的小路上跑过去一个女孩,后面呼喝着追过来两个男人,手里握着凶器呼泛着金属的光泽,在没有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职业性地喊了一声,回身欲拦,歹徒举起了手中的刀,朝着他的胸部、面部狠狠刺了几下,倒下的时候,他眼睛里依然是迷茫不解的光。
  
  又死了一个,这是几个月之内的第三个,事情有些不对头。
  
  孙浩、张新奎、刘安良、徐南、杨峰和他是中学下乡上班时的朋友,严海亮、刘池是他做生意时结识的新朋友。这是自己最好的七个朋友,由于他的原因,相互熟识,几个人最后的一次相聚是在红福酒楼开业的那天,他们坐在一起,诅咒着岁月的残酷。手里的酒似乎还握在手里,转瞬间竟然阴阳两隔,成为永别。从表面上每件事情都发生得很自然,每个人死的都很自然,但他感到了彻骨恐惧,事情发生得过于集中了,集中得令人蹊跷。
  
  他拨通了徐南的电话,“孙安良的事你听说了吗?”
  
  对方声音有些哽咽,“我刚从医院回来,面部被砍了三刀,眼睛翻着,有一刀刺中了心脏,很惨。”
  
  “张新奎、孙浩前段时间死了,这是第三个,”他继续说下去,“你能过来一趟吗?我有事问你。”
  
  似乎愣怔了半晌,徐南忽然间惊慌失措,“嗯嗯,好……,好……”
  徐南性格柔弱,笔杆子了得,年轻的时候好写点酸诗,是他们一伙里的秀才,如今是一家大型国企的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冰冷的寒风,两人对望了一眼,徐南垂下了头,把眼光移开,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王立恒打破僵局,“这一段时间怎么这么晦气?活该我们朋友几个倒霉?”
  
  徐南像是没听见,闷着头喝茶水。
  
  王立恒斜着眼冷冷地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
  
  徐南一激零,可怜巴巴地辩解,“你说的哪里话?我知道什么呀?”
  
  王立恒一拍桌子,“还他妈的给我装,骗老子?你当我不知道?”
  
  徐南头部嗡嗡作响,脸色惨白,“你都知道了?”
  
  “你们靠上一个公司,想在郊区建厂子,占附近村子块儿地,人家村民不愿意,你们找熟人强制办好,最后厂子没办成,土地白白荒了一年,怕人家告你们,还在背后动手脚。”王立恒怒不可遏。
  
  “这事不怪我们,我们几个就是参了几股,其他的事根本没出过面。”徐南脸色苍白,高声地辩解着,却明显地松了口气。
  
  “若不是有人报复,怎么会这么巧?”王立恒声音降了下去,随即摇摇头,刘安良的死倒像是被人报复,孙浩和张新奎却纯粹是自作自受,令人起疑的地方唯有时间上的过于集中。
  
  杨峰暂时联系不上,也许会从他那里了解到一些东西?
终于联系上了杨峰,对方正在外面考察未归。他疑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峰沉吟不语,许久,声音干涩透着惊慌,“回去再说,行吗?”
  
  他放下电话,眉头越蹙越高,他们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第二天上午十点,王立恒拨通了徐南的电话,无人接听,反复拨打依然如此,于是拨通了对方办公室的电话,“请问徐主任在吗?”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迟疑了片刻,“不在,他……”
  
  忽然有一种不安弥漫了他的全身,“他怎么了?”
  
  小姑娘声音哽咽,“他死了,自杀了……”
  
  王立恒的身体像跌进了冰窟,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什么时候?”
  
  “……刚才……”然后泣不成声。
  
  徐南是办公室主任,掌管着单位的小金库,他一直小心翼翼,这么多年来,换了两三任领导,账本上的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自己也请不清到底有多少次涨落,但笔笔帐都很清晰,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些钱给他带了令人瞠目的利息,竟然有五十多万。他没有上报,期待着化为己有。检查院的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喝茶水,他们示意他起来,然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搜出了这张存折。他反复地解释着什么,似乎想洗清身上的嫌疑,但看到走廊里挤满的人和检察院那个小伙子嘲弄的笑容时,闭上了嘴,谁也没有留意,他竟然会以令人吃惊的速度爬上窗台跳了下去。
  
  他的面部贴近地面,支离破碎,不忍目睹,地面上溅起的血迹,转瞬之间便已凝固了。
  
  王立恒跌坐在椅子里,下一个是我吗?

马妮烧烤已经初具规模,但年前这一档生意估计赶不上了,她索性邀请李祥福去上海和南京,看看当地的烧烤店,吸取点经验,顺便犒劳一下自己。李祥福想了想,还是推辞了,生意不放心,再一个,两人独处总觉得比较尴尬。马妮心里明镜似地,“你可别说后悔啊。”
  
  临近春节,人们的情绪几欲失控,开始没完没了地喝酒聚会,谁和谁搭上腔就是一桌子酒水,宽大或窄小的路上总是能见到摇摇摆摆的酒鬼。红福酒楼的生意让人眼红,年终单位犒劳会、同事会、朋友会,一些形迹可疑分辨不出职业的人也过来凑热闹,终日人声鼎沸,过度繁荣。
  
  小服务员大多数都是附近或偏远一些地区的农村小姑娘和小伙子,到了这一段时间都归心似箭,相互之间没完没了地打听春节放假的时间,王森总是一句话推掉,“再等两天。”
  
  大年二十五,王森终于宣布,鉴于已经收到多个喜宴订单,红福酒楼春节期间照常营业,在此期间实行轮休,服务员一半回家过节,一半上班,上班人员工资翻番。小姑娘开始唧唧喳喳议论,声音嘈杂得倒像是翻炒黄豆,最后自觉报名留下的没有几个,大堂领班强制性地点了几个名,弄得怨声载道,群情震怒,到了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了。
  
  李祥福虽然名为红福酒楼的大厨,只不过仅仅负责卤水猪蹄的制作,有自己的小灶和封闭的操作间,每天在里面忙碌的时间不长,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和大毛一起站在外卖窗口销售,跟其他两位大厨的接触很少,基本相安无事。
  
  而陈凯和舒来几乎时时面对,到了后来,大家才发现,舒来除了“醋椒桂鱼”,几乎什么都做不成。万般无奈之下,陈凯只好负责大部分菜肴的制作。他瞧不上舒来,话里话外在大家面前带点讽刺挖苦的意味,舒来知道自己的水平,倒是很少接腔。
  
  “醋椒桂鱼”算是一道常见菜,几大菜系差不多都有,陈凯实习的时候也烹制过,印象不算很深,现在见舒来左一盘“醋椒桂鱼”,右一盘“醋椒桂鱼”,似乎准备靠这么一招在红福养老,打心眼里看不起。
  
  私下里细心观看对方的制作,洗净、烫水、冲凉,去黑皮、切十字花、煸炒配料,除腥、文火炖、加葱、香菜、醋,滴香油,过程平淡无奇,看不出一点花花肠子,就是手脚麻利异常,熟练得出奇。自己步骤方法不差分毫,偷偷摸摸练过几回,色香味却都差了一小截,摇头叹息之外,心里更是愤恨。
  
  这回赶上春节,陈凯看着对方恭顺谦和的模样心里就恼火,火苗越烧越旺,一口气再也忍不下了,他摘下身上的围裙狠狠地摔在大堂的餐桌上,“我家里有事,春节休息几天。”
  
  王森被逼上梁山,赶快安抚对方,含含糊糊嘟囔着留下舒来是父亲王立恒的意思,可是无论他怎么动作,陈凯还是拂袖而去。舒来的事情王森早就听说了,早就想把他打发走,但父亲却执意要留下,他也生了几回闷气了。
  
  隋月俏生生地站在总服务台前的时候,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王森没好气地质问,“你有什么事?”
  
  女孩的脸庞竟然微微红了一下,“应聘。”
  
  王森本想一推了之,想起人手的短缺,不耐烦地对大堂领班示意,“过去面试一下。”
  
  女孩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略带羞涩地说,“我想应聘厨师。”
  
  屋里的人群安静了一下,憋不住轰然而笑,王森脸上一冷,就想发火,忽然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缓和下去,这几天哪里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春节期间难道只靠舒来的“醋椒桂鱼”顶大梁?好好地把红福酒楼的招牌在大过年的时候砸了?这么傻呆呆耗着,还不如先看看再说。
  
  酒楼的采购才从市场回来,大筐小捆的弄回来一大车,现成的原材料,说着不如练着,“你先做两样拿手菜,需要什么跟舒师傅打招呼。”
  
  隋月点点头,肩背着一个大挎包走过人群,李祥福在一刹那间若有所思,大厅浑浊的呼吸里,他竟然嗅到一种非常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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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到了乌梅酸酸的味道。不相信似地,他紧盯着隋月的背影愣愣地发呆。
  
  两个多小时以后,端上来两份菜肴,一荤一素。先上来的是一份素炒什锦,里面是最常见的冬菇、冬笋、胡萝卜、鸡蛋皮等东西,这道菜很适合作餐桌的鲜素菜,色泽五彩缤纷,入口软嫩鲜香,王森、李祥福包括舒来品尝后,面部都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愉快。
  
  后上的是一份汤,从捞上来的小块的肉上判断,这应该是鸭汤,但你根本闻不到鸭子原有的腥腻,口鼻之间,感受的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清爽,没有粗糙肥厚的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致轻巧的清凉,他们闻到了柠檬的清雅,但是余味的端庄却无法猜测。
  
  隋月的神态有一丝紧张,但深藏的笑纹里,却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自信,一切的结果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她用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水滴,略带调皮地看着王森,“王经理,怎么样?考试及格吗?”
  
  王森不住点头,“人不可貌相,隋师傅的厨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隋月点点头,“也算是吧,老家开着一个小饭馆糊口,我出来的早,手艺放了很久,见笑了。”
  
  “这两样是我家小店的招牌菜,炒素什锦,柠梅鸭汤。”她看着餐桌边的几个人,“味道还说得过去吗?”
  
  李祥福追问了一句,“什么鸭汤?”
  
  隋月仔细而专著地看了他一眼,“柠梅,柠檬和乌梅,鸭汤主要是柠檬和乌梅炖……”
  
  话还没有说完,桌边的三个人一齐站了起来,凳子咣啷啷响着,不知是谁手里的筷子和调羹稀哩哗啦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三个人用牙疼一样的声音重复着,“乌梅?”
  
  “是的。”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飞快地把眼光移走。
  
  王森最先打破僵局,“隋师傅,我代表红福酒楼欢迎你。”
  
  李祥福明白自己的惊诧之色无法掩盖的根由,而王森和舒来竟然也如此震惊,却是他意想不到的。菜肴之中使用乌梅这种配料,在他看来即使不算异想天开,至少称得上是独创,至少在他接触的圈子里没有人使用过,但就在座的几人看来,却早在意料之中,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下午休息的时候,他走出酒楼,来到那条街上,望着那条似是而非的大街,第一次察觉出陌生,来回过了几趟,那块黑底金字的“香香杂货铺”招牌竟然遍寻不见。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每次他需要的时候,总会找到这个小店。快到春节了,难道店主提前回家过年了?就算回家了,招牌也应该挂着啊,难道不做生意了?如果没有乌梅,还会有卤水猪蹄吗?想到家里不多的一小袋乌梅,寒冷的腊月底,急促哈出的气体变成了一团团白雾,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粒。
  
  回到酒楼,他紧紧地盯着隋月,女孩修长矫健、结实灵巧,与生俱来一种凌厉和坚定,他拿着托盘走了过去,“隋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
  
  隋月扭过身来,“叫我阿月吧,什么事?”
  
  李祥福佯装不在意,“我想问一下,你的乌梅在哪里买的?”
  
  隋月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晃得他一阵心慌, “我从老家带来的,这回没带多少,” 似乎是有意无意地说,“真有意思,王经理和舒师傅也想买乌梅。”
  
  看着李祥福微微失望的面孔,隋月连忙安慰他,“过完年我回家一趟,给你们带一些过来。”
  
  李祥福客气地道过谢,“你老家是哪里的?”
  
  隋月又一次笑了起来,“我老家在如屏县秀临镇,离这儿六百多里,是山区,路不好走。”
  
  “如屏县秀临镇?”他在心里嘀咕,看来盛产乌梅的不仅仅是梅林镇这一个地方,随即放下了心,无论多远,只要能有个具体的地名就好办了。
  
  快要下班的时候,马妮过来了,拉开裤腿,左腿上一大块肉紫红紫红地,还有一大片破了皮,渗出些血丝,然后又把袖子撸上去,又是一大块,李祥福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马妮遇到了两件有惊无险的事。上午在小巷里被不明方向的砖头砸过一次,下午在新旧城交汇的地方被一辆卡车挤到路边,“要不是后面过来人,我就没命了。”她吸了口气,“你说为什么有人要害我?”
  
  李祥福终于明白了,“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开什么玩笑?害你干什么?图财,你全投进这个店里,手里光溜溜,”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要是图色,那眼神也太差了,你看看你的模样……”
  
  马妮张了张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台阶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坐到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李祥福瞅着那个柔弱的背影,忽然觉出自己玩笑的残忍和不恰当。
  
  他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马妮“哎哟”一声又坐了下去,刚才的一跤把原来的伤口颠破了,又开始流血了。
  
  李祥福把她架起来,“还是先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一下。”
  
  马妮不再吱声,两人一瘸一拐向不远处的医院走去。赶上来了急诊,等伤口包扎好,打上破伤风,马路上已经空荡荡地没有几个人了。在医院大门口,李祥福犹豫了一下,“我叫辆车送你回去吧。”马妮不说话,独自拐着往前走,李祥福只好跟在后面。
  
  灯光把街面染成灰黄色,寥寥几个行人在暗处流动,他们闻到了从临街拆除的老房子里不断涌出的腐朽和霉腥味,拐角处,原有的路灯失去了光辉,马妮回过头,“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李祥福停下脚步,望着她一拐一拐向前走去,然后转过身来,忽然,他想起什么似地扭回头,看到两个人影从暗处探出来,远远地跟在马妮身后,不禁心中一动,悄悄地跟了上去。最初的搏斗是怎样开始的,李祥福想不起来了,他在漆黑一团的胡同里大打出手,口中发出粗浊的喘气声。
  
  等拉着马妮逃回大街上,等“110”赶到时,两个歹徒已经逃跑了,到派出所接受调查的路上,李祥福忽然意识到,马妮说的话是真的,确实有人要杀她。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回到马妮的家里,屋里因为缺少整理而显得有些凌乱。准备告辞的时候,马妮说了句“谢谢!”然后阻挡着他, “太晚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事?我哥哥快要结婚,去新房了……”然后用嘴角朝沙发的方向努努,“你躺下歇一会儿吧。”李祥福迟疑了一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你休息吧。”
  
  马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浑身像散了架,又烫又痛,什么姿势都不舒服,终于坐了起来,拉开屋门,来到客厅,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李祥福看了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说话。
  
  然后有一种相当尴尬的气氛弥漫在空间,李祥福终于开了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马妮很困惑地摇头,“我真不知道。”
  
  “你得罪过人吗?”李祥福启发着她,“生意上的事或者别的事?”
  
  马妮翻着眼睛吃力地想了片刻,“真没有,我最近就是盘了这个店,去上海南京一趟。”
  
  李祥福乐了,“该不是在南京上海惹住谁了吧?”
  
  马妮用小拳头擂了他一下,“胡说,我要样没样,要个没个,若有人找事是眼光太差。”
  
  紧绷的神经忽然间松懈下来,另有一种风光旖旎飘散在空气里,醉醺醺,迷蒙蒙,分不清东西南北,两个人不再说话,任由电视里的声音兹拉兹拉响。

马妮的事情有些莫名其妙,找不到前因后果,就像是看到一个团紧的刺猬,根本无处下手,除了安慰或是说些场面上的话,几乎没有任何办法,李祥福察觉出自己语调上的不真诚,只好反复强调,虚弱地表示关心。看着对方越来越冷漠的眼神,他只好咬着牙许诺,“要不晚上我送你回家?”
  
  马妮眉开眼笑,肢体立即灵活起来,“这还差不多。”
  
  红福酒楼的大门口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喜庆却褪尽喧哗,行道树上的小彩灯不停地闪烁着,似调皮的临家男孩,大年三十除夕夜,就在零星的爆竹声中走来了。团圆家宴早已散去,餐桌上的残羹冷炙也已收起,热热闹闹围坐在桌子边上的,是一群寂寞而无法归家的人。
  
  李祥福发现除了自己,舒来和大毛也在不停地打量隋月。这可真是个漂亮姑娘,有一脸健康的笑容,神态干净利落,落落大方,既不同于马妮的单纯,也不似于王晓敏的纤柔。
  
  由最初的无力果腹,到现在的小富即安,李祥福似乎正经历着思想的睡眠,原先的不安随着越来越熟悉而逐渐适应。而最近几天他埋怨自己像娘们一样过于敏感,这个新来的隋月让他看出了兴趣,她圆滚滚的眼睛后面似乎还隐藏着一双眼睛,总是在不停地寻找着什么。到红福酒楼也就四五天的时间,她却像是在这里住过几年,上上下下的已经基本上混熟了,跟大毛和传菜的小伙子开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人闲下来的时候最喜欢去万福厅闲聊,眼光前前后后游离着,似乎不肯放过一个细节,小服务员成了她无话不说的姐们。
  
  红福酒楼里面,没有跟她说过话的,除了李祥福,还有一个就是这几天跟她在操作间里接触最多的,那个只会一铲子 “醋椒桂鱼”买卖的舒来师傅。舒来总是用一种近乎迷惑的神情偷偷注视着她,大多数的时候是望着她的侧面或者背影。隋月在看到袋子里的乌囿梅莫名其妙减少的时候,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大年夜,餐饮业的所有人员都会为自己打牙祭,餐桌上摆满了平日不常吃的佳肴,李祥福的卤水猪蹄和鲜嫩的菜叶红红黄黄的花躺在一起,平添了静雅,炒素什锦、柠梅鸭汤,一盘盘端了上来,随后,他闻到了那种近乎醇厚完美的芬香,“醋椒桂鱼”?他不相信似地又夹了一筷子,暗暗点了点头,舒来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画龙点睛的东西?
  
  舒来和隋月低着头,他和她都明白,因为这味乌囿梅,这道菜的名字事实上可以恢复了。喝着杯子里的酒,他们没有抬头,只是在心里问着同样一句话,他(她)是谁?
  
  喜庆的冷风依然针刺似地向身体里扎去,马妮的烧烤店早早地打烊了,大毛在酒楼里和几个小伙子打通宵麻将。李祥福裹紧棉袄,向家里赶去,经过王晓敏的那栋楼,他放慢了脚步,微微有些亮光,他不相信似地绕到楼后,三楼那个熟悉窗户里,灯光竟然一如平时那么亮着。除夕夜,团圆夜,王晓敏竟然没有回家和父母一起过年,他心里有一种不安和怜悯。
  
  敲响了房门,里面传出王晓敏吃惊而警惕的声音,“谁啊?”
  
  他清清嗓子,“是我,李祥福。”
  
  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王晓敏探出头来,“李师傅……”
  
  还是那双清彻的眼睛,李祥福暖乎乎的体温却一下子降了下来,也许仅仅是一个眼神,你就能丈量出两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他奇怪地问,“大过年的,没回家?还在学习?”
  
  王晓敏说,“看电视呢,考完了……”
  
  他抬起了头,“那怎么不回家?”
  
   “算了,不想回去了。” 声音有些哽咽,却马上平复如初,随即邀请他进屋坐坐。
  
  李祥福赶快推辞,“不了不了……”想说什么,寻思了好一会儿,却再也接不下去了,于是匆忙地告辞。

往年一到春节,他都会做上几样小菜,和父亲一起享受两个人的圆满与和美,现在只有孤零零地置身于最浓重的节日气氛之外,数着袋子里仅有的几个乌囿梅发愁,他四处打听,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糖烟酒批发部,老板矢口否认,自己自始至终就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香香杂货铺”,当周围的小老板和顾客忙着验证的时候,李祥福知道自己彻底晕眩了,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陈凯回来的时候,正月十六刚刚过完,他看到酒楼并没有想自己想象的那样萎靡不振,气喘吁吁,相反,大堂里悬挂的新春招贴画,还有一些喜宴套餐宣传,烘托着吉庆的色彩,心里着实有些不舒服。到了下午,李祥福、舒来包括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隋月,竟然不约而同地请了三天假,他心里越发有苦说不出,只好暗暗地咬了咬牙。
  
  李祥福知道他再也不能耗下去了,他必须去买回急需的乌囿梅。马妮虽然心有抱怨,却知道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挡的,好在近几天袭击者一直销声匿迹,危险似乎成为久远的过去。
  
  李祥福看到隋月走过来,连忙打了声招呼,“阿月,我得去你老家买些乌囿梅,怎么坐车?”
  
  隋月脸色变了一下,“我也得回去,我带的……用完了。”她掩盖地笑了笑,“不如我帮你带一些吧?”
  
  就象有甚东西牵引着他的意志,心里想说好的,嘴里吐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隋月思索了一下,点点头,“好的。”
  
  下了火车又上了长途汽车,绕过了数不清的弯路,颠簸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才到了如屏县秀临镇。
  
  小镇依山傍水,朴素而简单,石板桥、老樟树,镇上散落了三五家出售杂货的店铺,最高大的就是隋月家的小饭店 ,二楼以上的是居家处,一楼辟作饭馆,隋月指了指三楼朝南的一间,那是她的住处。
  
  李祥福跟着隋月走进饭店,天将近黑,里面亮着两个小小的灯泡,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桌椅粗糙简陋,三两个客人正在喝酒,隋月跟柜台后面的男人打招呼,这是隋月的大哥,饭店是哥嫂一起打点的,因为少受时风习染,男人看来仍颇实诚。
  
  他们尝了几道小店特色菜,包括近半个多月来熟悉的炒素什锦和柠梅鸭汤。褪弃了华丽的装饰,两道菜肴似乎更是返朴归真了,李祥福本就是单纯而质朴的人,倒是觉得这里的更对胃口。离开的时候,他回身看了一下屋檐上的招牌,黑乎乎地不甚清晰,走近一步,踮起了脚尖,隋月呵呵笑了起来,“别麻烦了,名字是我起的,叫做‘香香饭店’”。
  
  在此后的行程中,李祥福兴味全无,脑袋里嗡嗡作响,脚步机械地踏着,迈上一级级台阶,隋月推开一间屋门,把李祥福领进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你在这里休息吧。”转身准备离开。
  
  他终于叫住她,“为什么饭店的名字叫做香香?”
  
  隋月脸色一暗,“有了香香阿婆,我们家才开了这么个小饭店。”
  
  他追问着,“香香阿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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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月摇了摇头,“听老辈人说,她是我们镇子里的姑娘,出去了,疯了后又回来,前几年死了。”
  
  李祥福一阵叹息,忽然想起了城市里杂货店的那块招牌,“秀临镇最早叫什么?”
  
  隋月摇摇头,想了想,大声招呼楼下街面上的一个老大爷,用当地的土语交流着些什么,然后回过头对李祥福笑了笑,“这个镇子最早叫做梅林镇,文革的时候改成向阳公社,前些年又改成了现在的秀临镇。”
  
  半年的时间里,李祥福终于从无所适从进入了状态,冥冥之中有一些东西在引诱着他,他丧失了选择的能力,从卤水猪蹄到红福酒楼,从乌囿梅到梅林镇,所有的事情,决不是简单孤立地存在着,而是细细密密地一张网,牢牢地捕捉着他,似乎有人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小镇上的老人记得很清楚,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树叶开始变黄,天色昏昏暗暗的,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听到当街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声和凄厉的喊叫声,等大家推开房门,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镇子中心青石桥边的石墩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大襟上衣,自顾自地说着,谁也听不懂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众人慢慢地围过去,女人呆滞的目光,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围观的人,似乎承载了过多的痛苦和曲折,整个身躯处于透支的状态,轻轻一触便会倒地,人群里轻轻哄笑起来,“疯子,是个疯婆子。”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女人猛然间破口大骂“王八蛋,狗娘养的,小兔崽子……”渐渐地,词汇污浊不堪、匪夷所思,声音猛地停了一下,似乎准备冲向人群拼命,众人一哄而散,有几个还拉着自己的孩子离得远远的。疯婆子猛然间坐了下去,大哭起来,擦了擦眼泪,对着桥的另一端轻声呼唤,“苏苏,苏苏,你怎么还不回来?”
  
  闹到半夜,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镇上有个老人悄悄地绕到疯婆子面前,仔细打量着,过了好大一会儿,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招呼几个老头老太太围过去,终于有人点点头,“像,像是李家的二丫头。”李家的二丫头名叫李香香,三四十年前是镇子里最丰腴泼辣的姑娘。
  
  小镇交通不便,原本像世外桃源,民国二十五年,乱七八糟的时局竟也波及这个偏僻的小镇,镇后面的山上成了一群土匪的落脚之处,镇子上不再安静,稍有势力的人家便把姑娘送出山外,李家在当地也算富庶户,只有两个女儿。大丫头早已出嫁,二丫头香香年方二八,视若掌上明珠,匆匆忙忙便把姑娘送到远房亲戚家,小姑娘一直人小鬼大,走的时候没有惊慌忐忑之色,到似比父母还要镇定。
  
  香香这一走就是三四十年,李家老两口去世的时候,回来过两三次,当时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象当姑娘时一样水灵,穿着大方体面,日子过得想必不错。镇上的老人私下议论,李家这闺女遇事有主心骨,手脚利索,一个女流之辈把父母的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比,那些男爷们还有本事。
  
  谁也不知道李香香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回到镇上,原本精明强量的女人竟然变成了一个疯婆子,老人们忍不住摇头叹息,招呼镇上的青壮男人,把李家二老留下的空闲祖屋稍加整理,媳妇们从自家抱来被褥、枕头、锅碗瓢勺,算是把李香香安置下来。
  
  大多数的时间,李香香只是坐在写着“誓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临街墙下晒太阳,眼神直愣愣的,镇上的小孩有时候去石块草棍逗她,她也不发脾气,只是冷冰冰地瞪着对方,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就会提着棍子,嘴里骂骂咧咧在街道正中间穿行,大人们就会责骂自家孩子,而孩子们则一哄而散。
  
  隋月从会走路的时候开始,就喜欢跟在疯婆婆后面跑,父母吆喝过很多次也总不见效,后来见她对女儿并无恶意,便也罢了。疯婆子虽然言行举止上有些莫名其妙,却总是衣着光洁,纤尘不染,跟这个小镇上人的生活习惯有很大不同,也许是出于小女孩爱美的天性,阿月心理上便有些亲近,时不时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疯婆婆院子里捉玩耍。
  
  隋月记得很清楚,那一次捉迷藏,她躲到了疯婆婆家堂屋的椅子后面,始终没有人来,正在暗自得意,疯婆婆推门进来,一下便把她拖了出来,隋月心里一阵紧张,正要准备逃跑,疯婆婆为她理理刘海,疼爱地看了好一会儿,把她拉到饭桌边,乘上了满满一大碗米饭,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少年人的恐惧被肚子的咕噜声赶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向嘴里送去,疯婆婆笑眯眯地望着她,一脸慈爱。这只是简单的罗卜白菜,却是她小小年纪里吃过得最有滋味的一顿饭,过了很多天,一想起来,她的嘴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哈拉子。

缘份始终是最难说清的,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默契。疯婆婆的头发渐渐花白,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眼神越发僵直,爆发式的喊叫哭闹近乎绝迹,但是仍然时不时自言自语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见到隋月,脸色马上温柔起来,眼巴巴地跟在她的身后。
  
  隋月十岁那年,疯婆婆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睡了两天多,镇上的人说准备后事吧,隋月心里却不觉得害怕,一放学就会过去看望疯婆婆,看到她的眼睛睁开,心里高兴,一个劲儿地喊“婆婆,婆婆”。
  
  疯婆婆虚弱地笑了起来,“苏苏……”
  
  镇子里的人给疯婆婆端来了饭菜,隋月一口一口地喂着她。
  
  疯婆婆斜卧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她,“小姑娘,你是谁?”
  
  隋月撒娇着,“婆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月。”
  
  疯婆婆摇摇头,困惑地想着什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忽然间坐了起来,抚摸着脸上的皱纹,吃惊地张大了嘴,一种无法言表的悲伤迷茫地涌了上来,“到底怎么了?”
  
  病情渐渐好转的时候,疯婆婆推开送来的饭菜,自己下了床,她把一些常见的菜啊放在锅里随便翻炒一下,仿佛如有神助,味道总是出奇地鲜美。过了两天,疯婆婆招呼隋月,“现在能买到什么?”随后又启发她,“猪蹄、鸭子或者别的东西?”
  
  隋月摇摇头,“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有,现在买不到。”
  
  她皱着眉头,忽然想起家里养的几只鸭子,眼睛一亮,跑回去掂过来一只,疯婆婆高兴地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手脚麻利地把鸭子杀掉,光鸭洗净,去脚去肺去尾,氽水,水煮沸后放入光鸭及柠檬、乌囿梅,约两小时后鸭肉烂透,然后放进一些新嫩菜心。
  
  那天的鸭汤香飘满镇,不少女人带着孩子过来尝鲜,嘴里啧啧称赞,隋月喝了足有三大碗,鸭肉塞得牙缝里都是。回家的时候才觉出麻烦,屁股被父亲打得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肿得老高,疯婆婆半是惭愧半是心疼地把抽抽噎噎的隋月抱在怀里。
  
  小镇早已改作秀临镇了,痊愈后的疯婆婆坐在石凳上,看着静悄悄的小河水发呆。隋月的脸蛋渐渐红润了,小胸脯也逐渐丰满挺拔起来,疯婆婆的眼睛几乎从未离开过她,时不时呆呆看着她 ,“苏苏,苏苏”。
  
  隋月每一次都会奇怪地追问,“婆婆,苏苏是谁?”
  
  “苏苏是谁?苏苏是谁?”疯婆婆嘴里不停地重复,心痛了很久的表情,却终于茫然地摇着头,“我不知道。”
  
  那年的冬天,连续下了几场雪,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八点多的时候,镇上已没有什么行人。疯婆婆的屋子黑乎乎的,隋月突感不妙,灯亮的时候,她看到疯婆婆的手搭在床沿上,大喘着粗气,连忙扑到床前,疯婆婆看到她,用手指了指枕头。
  
  隋月莫名其妙,翻来覆去看着枕头,把手伸进枕套里面,疯婆婆鼓励地眨了下眼睛,她的手指尖忽然触到一个信封,于是停了下来,拿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种纸张的霉味。两张土黄色的,粗糙而单薄的纸,上面写着繁体字,竖排版,她看到一张上面写着“檸梅鴨湯”,还有一张上面写着“素炒什錦”。
  
  这是两张菜谱,这两样菜她都尝过,甚至在这一时刻,她的口水还不知好歹地分泌着。她握着菜谱,“婆婆……”
  
  疯婆婆眼神渐渐暗淡,声音愈发混浊不清,“红福酒楼,万福厅……”
  
  隋月晃动着她的身体,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婆婆……”
  
  “红福酒楼,万福厅……”疯婆婆的脑袋终于无力地靠在床上不动了,嘴里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苏苏,苏苏……”
  
  “红福酒楼?万福厅?苏苏?……”她不解地重复着,甚至忘记了痛哭。
  
  “拿到这两张菜谱,我试着做了几次,味道真是不错。后来盘了间屋子开饭店,日子渐渐好起来,盖了这栋楼。”隋月趴在窗台,看着楼下的小街道,“疯婆婆的名字,叫做香香,我们的饭店也就叫 ‘香香饭店’”。
  
  李祥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嘶哑着,“我能看看你的菜谱吗?”

隋月扫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疯婆婆去世的时候,是过年的前几天,”她把窗户关上,面部被风吹得冰冷僵硬,“那是我记忆中的最冷的一个冬天,积雪一个月都没有化。”
  
  李祥福拉开棉袄拉链,从胸前贴身的皮夹子里拿出一张纸,小心地打开,递了过去。隋月瞟了一下,立即抓过纸张,贴近眼前,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因为急切,李祥福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血红,方方的国子脸上,厚厚的嘴唇翕动着,她不想也没有办法拒绝。于是利落地从小包里拿出那两张土黄色的纸,摊开,三张纸并排地放在桌上,一样的纸张、一样的图案,一样的格式,一样的笔迹,甚至连纸张上面零星的杂点都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有菜谱的内容,分别写着“鹵水豬蹄”、“檸梅鴨湯”和“素炒什錦”。
  
  两个人对望着,都在心里默默思考着什么,终于,李祥福开了口,“这三张菜谱是一个人写的,字体一样。”
  
  隋月点点头,“红福酒楼把店里的菜谱或者是特色菜谱进行了整理,”她想起了舒来的“醋椒桂鱼”,慢慢地联系在一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菜谱还不止这几张。”
  
  李祥福吃惊地望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是的,不止这么多,应该还有。”
  
  干冷的空气里,似乎有一种亲切在流动,室内渐渐温暖,他们同时笑起来,伸出手握在了一起。
  
  即使正午的阳光晒着,他们的鼻尖依然冷得发木,嘴唇几乎不知所措,上山的小路是镇上的人踩出来的,窄窄的、凸凹不平,路边的岩石上光秃秃的,他们小心地向上攀登,不时趔趄着,两个人相互拉扯一把。离得还有很远,便看到了深深的一片,清郁的香味顺着冷风飘过来。
  
  到了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宽大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李祥福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普通梅树的花蒂都为绛紫色,而这一片梅林却与众不同,一大片梅树,花瓣为蓝紫色,满树尚未绽开的花蕾更是乌黑一片,充满着神奇与不可思议。
  
  隋月说,“这就是乌囿梅树。”
  
  李祥福走过去,摘下一朵,乌囿梅的花瓣为复瓣,两层重叠着,他把花瓣贴近鼻端,有一种冷冷的清香,而整个山谷似乎都被熏染得馥郁芬芳。
  
  这个镇子处在几个省的交界处,而这座山也处于几种气候的分界带,只有这么小小的一片山坡生长着这种乌囿梅,似乎其他城市、其他地域再也没有过此类记载,这是一块奇妙之地,梅林镇也许是对这个依梅而立的镇子最形象的称呼了。
  
  乌囿梅没有青色的诱惑,梅花脱落后,像核桃一样结成一层薄薄的清皮,苦涩难忍,成熟后剥落,薄薄的硬壳内有一层浅浅的肉,黑褐色,大概由于花和果肉均呈乌色的缘故,被当地人称为乌囿梅。
  
  穿这片梅林,到山的另一侧,是高高低低依山势修建的墓地,坟墓多用山石砌垒,前面立着大大小小的石碑,隋月在前面带路,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李香香之墓。
  
  李祥福想起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香香杂货店”,这个老人竟然会在辞世后出现在那座城市里?应该是魂灵的游弋吧?眼前浮现的,除了那件清灰色大襟上衣,更有那声恨铁不成钢的怒喝。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一丝想象中的恐惧,只是不停地在心里自语:乌囿梅,乌囿梅……
  
  蹲下来,点燃了手中的香和纸钱,忽然之间,两个人面面相觑,墓碑前的土地上,竟然有一块儿焚烧过的灰黑色痕迹,脸盆大小,星星点点还有几片已经化为灰烬的纸灰。
  
  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燃烧后的纸灰轻轻飘飘地飞起来,有一种浓浓地烟火味,落在眼前、头发上。他们静立不语,除了隋月,这个疯颠的老人在孤零零地生前和死后,与人少有来往,而现在,应该说是这两天,竟然有人为她烧了纸、上了坟,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间确实不多,该动手了!他握着那个小小的发卡,淡蓝色半透明的卡子,边缘雕着两瓣梅花,工艺粗糙而笨拙,打着那个年代久远的烙印。他亲吻着塑料花瓣,硬硬的柔软,象触到那头黑黑的发丝,模糊而毛茸茸的双眼,手心里情不自禁地潮湿,“苏苏,苏苏……”
  
  几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冗长的回忆,十三岁那个秋天的早晨,走出酒楼,温顺的阳光里他面色惨白。他用力甩开苏苏的小手,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上,膝盖上蹭起了皮渗出了血迹,苏苏哇哇大哭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走着,甚至很邪恶地嘎嘎笑着,身边的父亲恼怒地看了他一眼。
  
  某个黑夜里突然而至的熟悉味道,使他的周身微微颤抖,意志几乎不堪一击,令他既幸福又苦不堪言,本以为少年不省事的记忆会淡淡远去,谁知道放置得愈久味道愈浓烈,他无力地游荡着,当他无法拒绝地想象女性,无法避免地陷入情感的罪恶里,而最终的结局总是那张幼稚而毛茸茸的眼睛。
  
  一直在迁移中生活,屋里简陋的设施出乎意料地近似,半新不旧的桌子、床、椅子,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瓶子,倒出些白色的粉状物在手心,然后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渴望,苏苏,谁都不能伤害你,我发誓,谁都不能。
  
  酒楼还是那座酒楼,菜谱却已不是那张菜谱了。李祥福和隋月一踏进红福,撂下两大口袋乌囿梅,便不约而同地拿起新换的菜谱翻了起来,印刷更为精美,第一页仍然是红福酒楼的特色菜,仍然是并列,但是内容却有了变化。“卤水猪蹄”仍然排在第一,新添了隋月的拿手菜:“柠梅鸭汤”和“素炒什锦”,“醋椒桂鱼”改为“梅椒桂鱼”本在意料之中,因“豆豉花蟹”而改成的“梅豉花蟹”,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他们相互望了望,李祥福点了点头,想到花蟹的味道,添上乌囿梅,不禁舌底生津,“又多了一样。”
  
  隋月呵呵笑了起来,“好漂亮的菜谱,谁换的?”
  大毛抢过来讨好地说,“王经理吩咐的,我前两天才去定制的。”
  陈凯、舒来,添上李祥福、隋月呼啦啦站了一群,原本宽敞的操作间刹时拥挤狭小了。陈凯瞥了一眼,得意之中有掩饰不住的轻视,于是摔盆打碗,屋子里面叮叮当当嘈杂不安,李祥福的呼吸似乎都不够顺畅,压抑至极,他拐进小操作间,把猪蹄洗净下锅,强迫自己不去听外面的动静。
  
  晚餐的时候,李祥福便看到那盘“梅豉花蟹”,斩开的蟹件,红辣椒、乌囿梅,豆豉,葱段,红绿黑白相间,颜色倒还罢了,但飘过来的阵阵热气几乎无法抵挡,说不出有多香,但总觉得是自己心里向往了很久的那一口。红福酒楼的又一样特色菜,他的喉节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液,他相信这张菜谱也一样是写在那种纸上的,但是,陈凯的菜谱从哪里来的呢?
  
  王森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父亲还没有到,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嗓子里面火辣辣地烫,直冲头顶,现在掌勺的大厨多到了三个,小小的红福酒楼用得了这么多人吗?但父亲一直很固执,就像他总喜欢喝的这种酒,多少年都不肯更换,要说服他实在是不容易。
  
  气候似乎有回暖的举动,城市里到处都在挖沟破路,十字路口的路面挖了填,填了挖,地面被整理得乱糟糟,隆起一道道疤痕,不停地做着剖腹产手术,王森嘴里恶毒地咒骂着,道路正在无休止地拓宽,充斥着虚假的繁荣,而陈旧的铁路立交仍然是早先的那个,汽车飞快地越过宽阔带,堆积在长长的昏暗过道里,经历着没完没了的肠阻塞。
  黄黄地灯光不知什么时候亮得刺眼,他的思绪一阵恍惚,不知什么时候,前方的路竟然是长长的一段空白,他很奇怪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意识,他听不到刹车的声音,大脑木沉沉的,或许真的该休息几天了,想到新结识的女人,妖娆的身段,妩媚的嘴唇,有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顺着腹下攀沿而上,他加大了油门,汽车飞也似地冲了出去,经过的地带响起阵阵尖叫声,但是他根本听不到,血红着眼兴奋地盯着前方。
  
  交警推开围观的行人,看到了一幅凄惨的景象,和那辆装着集装箱的大卡车相比,追尾的小轿车简直像一个小甲虫,车头脆弱地瘪进去变了形,车窗的玻璃破碎了,驾驶室上的人卡在座位上,满脸的鲜血,早已回天乏术了。

透过浓郁的血腥,似乎仍能闻到尚未来得及飘散的酒味,几乎不必勘查取证,处理事故的交警便判定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一起典型的因酒后违章驾驶,而酿成的交通死亡事故。从座位旁的皮包里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证、驾驶证,死者名叫王森,男性,30岁,然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就查明了死者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王家父子有相当的知名度。
  
  王立恒撂下电话,缓缓地坐在沙发上,眼睛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悔恨,来了,报应真的来了,他把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一阵咆哮,“苏苏,你真的不肯原谅我?你冲着这儿来吧!!” 他全身的悲愤无处发泄,在屋里走来走去,象一头困兽,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颓然地坐下,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混合着呜咽,“苏苏,你,竟然……不肯放过我的儿子。”
  
  似乎从遥远的地域,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谁?”他惶恐地大喊,“……苏苏?”
  
  酒楼里弥漫着一种沉闷而悲伤的郁闷,每个人都低垂着双目,小心地行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经过初步勘查取证,王森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大大超出正常值,系醉酒驾车。被撞的大货车正停在路边维修,王森开车直撞上卡车的尾部,为事故的主要责任方,卡车停放没有维修灯提示,负事故的次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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