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起
这几天一直想写点什么,却迟迟不能下笔。不是不能写,而是觉得,这一支笔太轻太轻,刻画不出那么哀伤那么凄然那么惊心怵目的画面,这一张纸太薄太薄,承载不住那千千万万人的灾难、惶恐、悲恸、渴望。一直不太理解的一句话在此刻似乎有所觉悟,德国思想家泰奥多·阿多诺曾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也是野蛮的。”写诗,如何能是野蛮的事?而此时,我才恍然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在成千上万人的苦难面前,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实在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了。如果一个民族与他同样有着喜怒哀乐的人们在承受巨大苦难的时候,一个人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狭小天地里吟风弄月伤春悲秋,就算是再精致的文字,也只是轻飘飘的风筝,虽然也在天空中飞翔,却始终是不属于这广阔无垠的天空而只属于丝线那端的那双手。
地震来的那一刻,我正赶着去上班,走在路上,没有丝毫震动的感觉,直到后来才听到旁人的描述:“椅子摇个不停”、“杯里的水差点倒出来”、“房子在摇动”。我不知道这椅子摇晃杯水颤动房屋震颤的同时,千里之外四川一个叫做汶川的城市,大地裂开,千百座建筑物放佛积木般摇摇晃晃、裂开、轰然倒塌,砖块、石块乱飞,电线杆倒塌,行驶的汽车被掀翻…… 科学家说:“一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而如今,这只邪恶的蝴蝶却在何处?
22069。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数字,它也是此刻我看到的地震死亡人数。
生命让数字丰盈。这每一个数字的后面,是一个与你与我一样的人,他们是某个人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子、女儿。
数字让现实残酷。他们是医生,穿着白大褂,正在为某个病人做手术;他们是学生,正在窗前一面心不在焉地听课一面幻想着未来的模样;他们是家庭主妇,吃过了午餐正在收拾着碗筷思忖着晚上餐桌上的安排;他们是老人,吃过了午饭想到外面走走;他们是恋人,在午后的街头静静体会两人世界的永恒;他们是白领,西装革履为越来越高的房价而劳心劳力;他们是菜贩,挑着一摞摞青翠欲滴的青菜走街串巷;他们是……
现实让人落泪。地震来了,这所有的汗水、幻想、辛勤、悠闲,化成了撕裂的大地、倾圮的房屋、尖叫奔跑的人群,以及,死亡。前一刻还在其中为之奋斗的世界,忽然荒芜;前一刻还在为之高兴为之痛苦的血肉相连的世界,忽然破碎;前一刻还在它上面编织着幻梦编织着幸福的世界,忽然消失——那天,我走在街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一板车堆垒成尖顶形状水果的的老汉边走边大声叫卖;黑西裤白色短袖衬衫的女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个女人,蹲在一篮子鸡蛋前,与旁边坐在矮木凳上纳鞋垫的老人聊天;一辆标有“城管”字样的车停在栏杆旁,司机的把脚架在方向盘上呼呼大睡,车顶的喇叭在大声呼吁着:“市民朋友们,为了创建‘省级文明卫生城市’,……”;“上海灌汤包”的招牌下,几行蒸笼在氤氲着雾气,戴着白色帽子的大师傅的脸在雾气的背后看不清楚……我的心里忽然觉得微微发冷:在地震来临前的一刻,他们也该是这个样子吧?在同一片天空下行走在各自的世界里做着各自的梦——我们以为理所当然一直存在的一些东西,竟然脆弱如细密精巧的蛛网,被偶然经过的行人不小心碰了一碰便破了。
人却让现实又重新充满希望。政府动作起来了:温老爷子亲自飞往四川;解放军、武警和民兵预备役都投入到了抗灾抢险的工作中,“由四川省军区司令员夏国富率领的精干小分队,从都江堰出发辗转理县,徒步跋涉,已于十三日中午十二点抵达震中汶川县。与此同时,四川省军区副司令员李亚洲带领一百名士兵突击队员、一百二十名应急民兵预备役人员,于十二日十六时从阿坝到达茂县,徒步跋涉也于十三日中午十二点抵达汶川县。这是中国军队抢险救灾进入震中的第一支部队。” 中新社成都五月十三日电这样说。网民动作起来了: QQ里有人在转贴各种地震知识、抢救知识以及灾区的人们发出来的求助短信,百度两个字中间的图案由开始的黑色震波改成了有十字标记的蓝色帐篷;126的首页上有“祝福灾民 天佑中华”的紧急赈灾活动;天涯社区的首页上,四川的卫星地图上方有“让我们用行动做一个四川人”的募捐活动;163奥运频道推出今日特刊:“今天,我们都是汶川人”。全国人民都动作起来了:打开电视,所有的频道都在播报灾区的信息;演艺界人士、体育界人士纷纷解囊捐助;即便是我所在的这个湘西小城,在街头也处处可见“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为灾区人民慷慨解囊”的横幅以及红色的募捐箱。
“不抛弃,不放弃。”在灾难面前,太多太多人用自己的行动演绎了这句话:73岁的冯元儒从漩口镇出发,翻越无数滑坡路,行走三十多公里,缓慢却持续地向都江堰进发寻求援助;什邡蓥华镇中学初二(2)班的蒋德佳与初三(1)班的廖丽在被压垮的废墟的黑暗中互相鼓励互相支持终于获救;“男生要坚强,女士不要哭,保持体力。”北川中学高一(1)班体育委员朱付敏在崩塌后的一片哭喊声中这样喊;在江西打工的汶川县人王德兵从都江堰步行前往90公里外的汶川去寻找自己在地震中失踪的亲人,与他同行的是在重庆、广元、资阳等地的打工者们,他们素不相识,却因为相同的目的回到这里,并且组成了一支小小队伍;在成都读书的女大学生接到被埋在废墟中、腿部骨折的父亲的电话后疾奔都江堰,在自发从成都市赶来的农民工的帮助下,徒手挖4小时,救出了被埋在废墟里的一家四口;四川绵竹一所学校主教学楼因余震和机吊操作即将坍塌,消防指挥下死命令让所有人员马上撤离待稳定后再进入,一名刚从废墟中带出一个孩子的战士跪了下来,大哭:“求求你们,让我再救一个,我还能再救一个!”成都人民广播电台女主播孙静,在撤离大楼搭建直播车的间隙里又悄悄回到直播间继续播出节目,在这期“没有名称的特别节目里”,“市民在这里互通信息,互相安慰,成都市人民政府也通过这位女主播发布了震后第一号公告”……他们都在努力地重新拼合起那张细密脆弱的蛛网,他们都在寻找与延续那被地震吞噬的梦想,他们都在为那万家灯火的重新点燃而努力。
而坐在书桌前的我们呢?文字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可以很坚强很实在:“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我们也许不能挖开埋在遇难者幸存者身上的一方土,但至少我们可以在更多人心中播下善意的种子;我们也许不能亲自前往灾区,但至少我们可以让那些能前往灾区的人带去我们的祝福与我们的心意;我们也许不能亲自救出一个家园已成废墟的灾区人民,但我们至少可以节省下我们平常并不在意的一瓶水一点食物,让脱困后的他们得到多一点点的温暖;我们也许不能陪伴在那些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的人们的身边,但至少我们可以为他们默默祈祷。
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