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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收藏] 坟

禁用和自造

                                  孺牛

  据报上说,因为铅笔和墨水笔进口之多,有些地方已在禁用,改用毛笔了。
〔2〕我们且不说飞机大炮,·美·棉·美·麦,都非国货之类的迂谈,单来说纸
笔。
  我们也不说写大字,画国画的名人,单来说真实的办事者。在这类人,毛笔却
是很不便当的。砚和墨可以不带,改用墨汁罢,墨汁也何尝有国货。而且据我的经
验,墨汁也并非可以常用的东西,写过几千字,毛笔便被胶得不能施展。倘若安砚
磨墨,展纸舔笔,则即以学生的抄讲义而论,速度恐怕总要比用墨水笔减少三分之
一,他只好不抄,或者要教员讲得慢,也就是大家的时间,被白费了三分之一了。

  所谓“便当”,并不是偷懒,是说在同一时间内,可以由此做成较多的事情。
这就是节省时间,也就是使一个人的有限的生命,更加有效,而也即等于延长了人
的生命。古人说,“非人磨墨墨磨人”〔3〕,就在悲愤人生之消磨于纸墨中,而
墨水笔之制成,是正可以弥这缺憾的。
  但它的存在,却必须在宝贵时间,宝贵生命的地方。中国不然,这当然不会是
国货。进出口货,中国是有了帐簿的了,人民的数目却还没有一本帐簿。一个人的
生养教育,父母化去的是多少物力和气力呢,而青年男女,每每不知所终,谁也不
加注意。区区时间,当然更不成什么问题了,能活着弄弄毛笔的,或者倒是幸福也
难说。
  和我们中国一样,一向用毛笔的,还有一个日本。然而在日本,毛笔几乎绝迹
了,代用的是铅笔和墨水笔,连用这些笔的习字帖也很多。为什么呢?就因为这便
当,省时间。然而他们不怕“漏鞍”〔4〕么?不,他们自己来制造,而且还要运
到中国来。
  优良而非国货的时候,中国禁用,日本仿造,这是两国截然不同的地方。
  九月三十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豪语的折扣

                                  苇索

  豪语的折扣其实也就是文学上的折扣,凡作者的自述,往往须打一个扣头,连
自白其可怜和无用〔2〕也还是并非“不二价”的,更何况豪语。
  仙才李太白〔3〕的善作豪语,可以不必说了;连留长了指甲,骨瘦如柴的鬼
才李长吉〔4〕,也说“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起来,简直是毫不自
量,想学刺客了。这应该折成零,证据是他到底并没有去。南宋时候,国步艰难,
陆放翁〔5〕自然也是慷慨党中的一个,他有一回说:“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
至泣新亭。”他其实是去不得的,也应该折成零。——但我手头无书,引诗或有错
误,也先打一个折扣在这里。
  其实,这故作豪语的脾气,正不独文人为然,常人或市侩,也非常发达。市上
甲乙打架,输的大抵说:“我认得你的!”这是说,他将如伍子胥〔6〕一般,誓
必复仇的意思。不过总是不来的居多,倘是智识分子呢,也许另用一些阴谋,但在
粗人,往往这就是斗争的结局,说的是有口无心,听的也不以为意,久成为打架收
场的一种仪式了。
  旧小说家也早已看穿了这局面,他写暗娼和别人相争,照例攻击过别人的偷汉
之后,就自序道:“老娘是指头上站得人,臂膊上跑得马……”〔7〕底下怎样呢?
他任别人去打折扣。他知道别人是决不那么胡涂,会十足相信的,但仍得这么说,
恰如卖假药的,包纸上一定印着“存心欺世,雷殛火焚”一样,成为一种仪式了。

  但因时势的不同,也有立刻自打折扣的。例如在广告上,我们有时会看见自说
“我是坐不改名,行不改姓的人”〔8〕,真要蓦地发生一种好像见了《七侠五义》
〔9〕中人物一般的敬意,但接着就是“纵令有时用其他笔名,但所发表文章,均
自负责”,却身子一扭,土行孙〔10〕似的不见了。予岂好“用其他笔名”哉?
予不得已也。上海原是中国的一部分,当然受着孔子的教化的。便是商家,柜内的
“不二价”的金字招牌也时时和屋外“大廉价”的大旗互相辉映,不过他总有一个
缘故:不是提倡国货,就是纪念开张。
  所以,自打折扣,也还是没有打足的,凡“老上海”,必须再打它一下。
  八月四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中国的奇想

                                  游光

  外国人不知道中国,常说中国人是专重实际的。其实并不,我们中国人是最有
奇想的人民。
  无论古今,谁都知道,一个男人有许多女人,一味纵欲,后来是不但天天喝三
鞭酒〔2〕也无效,简直非“寿(?)终正寝”不可的。可是我们古人有一个大奇
想,是靠了“御女”,反可以成仙,例子是彭祖〔3〕有多少女人而活到几百岁。
这方法和炼金术一同流行过,古代书目上还剩着各种的书名。不过实际上大约还是
到底不行罢,现在似乎再没有什么人们相信了,这对于喜欢渔色的英雄,真是不幸
得很。
  然而还有一种小奇想。那就是哼的一声,鼻孔里放出一道白光,无论路的远近,
将仇人或敌人杀掉。白光可又回来了,摸不着是谁杀的,既然杀了人,又没有麻烦,
多么舒适自在。这种本倾,前年还有人想上武当山〔4〕去寻求,直到去年,这才
用大刀队来替代了这奇想的位置。现在是连大刀队的名声也寂寞了。对于爱国的英
雄,也是十分不幸的。
  然而我们新近又有了一个大奇想。那是一面救国,一面又可以发财,虽然各种
彩票〔5〕,近似赌博,而发财也不过是“希望”。不过这两种已经关联起来了却
是真的。固然,世界上也有靠聚赌抽头来维持的摩那科王国〔6〕,但就常理说,
则赌博大概是小则败家,大则亡国;救国呢,却总不免有一点牺牲,至少,和发财
之路总是相差很远的。然而发见了一致之点的是我们现在的中国,虽然还在试验的
途中。
  然而又还有一种小奇想。这回不用一道白光了,要用几回启事,几封匿名的信
件,几篇化名的文章,使仇头落地,而血点一些也不会溅着自己的洋房和洋服〔7〕。
并且映带之下,使自己成名获利。这也还在试验的途中,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翻
翻现成的文艺史,看不见半个这样的人物,那恐怕也还是枉用心机的。
  狂赌救国,纵欲成仙,袖手杀敌,造谣买田,倘有人要编续《龙文鞭影》〔8〕
的,我以为不妨添上这四句。八月四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二丑艺术

                                 丰之余

  浙东的有一处的戏班中,有一种脚色叫作“二花脸”,译得雅一点,那么,
“二丑”就是。他和小丑的不同,是不扮横行无忌的花花公子,也不扮一味仗势的
宰相家丁,他所扮演的是保护公子的拳师,或是趋奉公子的清客。总之:身分比小
丑高,而性格却比小丑坏。
  义仆是老生扮的,先以谏净,终以殉主;恶仆是小丑扮的,只会作恶,到底灭
亡。而二丑的本领却不同,他有点上等人模样,也懂些琴棋书画,也来得行令猜谜,
但倚靠的是权门,凌蔑的是百姓,有谁被压迫了,他就来冷笑几声,畅快一下,有
谁被陷害了,他又去吓唬一下,吆喝几声。不过他的态度又并不常常如此的,大抵
一面又回过脸来,向台下的看客指出他公子的缺点,摇着头装起鬼脸道:你看这家
伙,这回可要倒楣哩!
  这最末的一手,是二丑的特色。因为他没有义仆的愚笨,也没有恶仆的简单,
他是智识阶级。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一定不能长久,他将来还要到别家帮
闲,所以当受着豢养,分着余炎的时候,也得装着和这贵公子并非一伙。
  二丑们编出来的戏本上,当然没有这一种脚色的,他那里肯;小丑,即花花公
子们编出来的戏本,也不会有,因为他们只看见一面,想不到的。这二花脸,乃是
小百姓看透了这一种人,提出精华来,制定了的脚色。
  世间只要有权门,一定有恶势力,有恶势力,就一定有二花脸,而且有二花脸
艺术。我们只要取一种刊物,看他一个星期,就会发见他忽而怨恨春天,忽而颂扬
战争,忽而译萧伯纳演说,忽而讲婚姻问题;但其间一定有时要慷慨激昂的表示对
于国事的不满:这就是用出末一手来了。
  这最末的一手,一面也在遮掩他并不是帮闲,然而小百姓是明白的,早已使他
的类型在戏台上出现了。
  六月十五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看变戏法

                                  游光

  我爱看“变戏法”。
  他们是走江湖的,所以各处的戏法都一样。为了敛钱,一定有两种必要的东西:
一只黑熊,一个小孩子。
  黑熊饿得真瘦,几乎连动弹的力气也快没有了。自然,这是不能使它强壮的,
因为一强壮,就不能驾驭。现在是半死不活,却还要用铁圈穿了鼻子,再用索子牵
着做戏。有时给吃一点东西,是一小块水泡的馒头皮,但还将勺子擎得高高的,要
它站起来,伸头张嘴,许多工夫才得落肚,而变戏法的则因此集了一些钱。
  这熊的来源,中国没有人提到过。据西洋人的调查,说是从小时候,由山里捉
来的;大的不能用,因为一大,就总改不了野性。但虽是小的,也还须“训练”,
这“训练”的方法,是“打”和“饿”;而后来,则是因虐待而死亡。我以为这话
是的确的,我们看它还在活着做戏的时候,就瘪得连熊气息也没有了,有些地方,
竟称之为“狗熊”,其被蔑视至于如此。
  孩子在场面上也要吃苦,或者大人踏在他肚子上,或者将他的两手扭过来,他
就显出很苦楚,很为难,很吃重的相貌,要看客解救。六个,五个,再四个,三个……
而变戏法的就又集了一些钱。
  他自然也曾经训练过,这苦痛是装出来的,和大人串通的勾当,不过也无碍于
赚钱。
  下午敲锣开场,这样的做到夜,收场,看客走散,有化了钱的,有终于不化钱
的。
  每当收场,我一面走,一面想:两种生财家伙,一种是要被虐待至死的,再寻
幼小的来;一种是大了之后,另寻一个小孩子和一只小熊,仍旧来变照样的戏法。

  事情真是简单得很,想一下,就好像令人索然无味。然而我还是常常看。此外
叫我看什么呢,诸君?
  十月一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①

  “假如先生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处此内忧外患交迫的非常时代,将对他讲怎
样的话,作努力的方针?”
  编辑先生:
  请先生也许我回问你一句,就是:我们现在有言论的自由么?假如先生说“不”,
那么我知道一定也不会怪我不作声的。假如先生意以“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之名,
一定要逼我说一点,那么,我说:第一步要努力争取言论的自由。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娜拉走后怎样①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

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讲}
  我今天要讲的是“娜拉走后怎样?”
  伊孛生②是十九世纪后半的瑙威的一个文人。他的著作,除了几十首诗之外,
其余都是剧本。这些剧本里面,有一时期是大抵含有社会问题的,世间也称作“社
会剧”,其中有一篇就是《娜拉》。
  《娜拉》一名Ein Puppenheim,中国译作《傀儡家庭》。但Puppe不单是牵线的
傀儡,孩子抱着玩的人形③也是;引申开去,别人怎么指挥,他便怎么做的人也是。
娜拉当初是满足地生活在所谓幸福的家庭里的,但是她竟觉悟了:自己是丈夫的傀
儡,孩子们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走了,只听得关门声,接着就是闭幕。这想来大
家都知道,不必细说了。
  娜拉要怎样才不走呢?或者说伊孛生自己有解答,就是Die Frau vom Meer,
《海的夫人》的。这女人是已经结婚的了,然而先前有一个爱人在海的彼岸,一日
突然寻来,叫她一同去。她便告知她的丈夫,要和那外来人会面。临末,她的丈夫
说,“现在放你完全自由。(走与不走)你能够自己选择,并且还要自己负责任。”
于是什么事全都改变,她就不走了。这样看来,娜拉倘也得到这样的自由,或者也
便可以安住。
  但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伊孛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了。即
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任。因为伊孛生是在做诗,不是为社会提出问题来而且
代为解答。就如黄莺一样,因为他自己要歌唱,所以他歌唱,不是要唱给人们听得
有趣,有益。伊孛生是很不通世故的,相传在许多妇女们一同招待他的筵宴上,代
表者起来致谢他作了《傀儡家庭》,将女性的自觉,解放这些事,给人心以新的启
示的时候,他却答道,“我写那篇却并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做诗。”
  娜拉走后怎样?——别人可是也发表过意见的。一个英国人曾作一篇戏剧,说
一个新式的女子走出家庭,再也没有路走,终于堕落,进了妓院了。还有一个中国
人,——我称他什么呢?上海的文学家罢,——说他所见的《娜拉》是和现译本不
同,娜拉终于回来了。这样的本子可惜没有第二人看见,除非是伊孛生自己寄给他
的。但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
为如果是一匹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
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
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
什么路。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
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你看,唐朝的诗人李贺④,不是困顿了一世的么?而他
临死的时候,却对他的母亲说,“阿妈,上帝造成了白玉楼,叫我做文章落成去了。”
这岂非明明是一个诳,一个梦?然而一个小的和一个老的,一个死的和一个活的,
死的高兴地死去,活的放心地活着。说诳和做梦,在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
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倒是梦。
  但是,万不可做将来的梦。阿尔志跋绥夫⑤曾经借了他所做的小说,质问过梦
想将来的黄金世界的理想家,因为要造那世界,先唤起许多人们来受苦。他说,
“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有是有的,
就是将来的希望。但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希望,要使人练敏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
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惟有说诳和做梦,这些时候
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就是梦;但不要将来的梦,只
要目前的梦。
  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后,有
时却也免不掉堕落或回来。否则,就得问:她除了觉醒的心以外,还带了什么去?
倘只有一条像诸君一样的紫红的绒绳的围巾,那可是无论宽到二尺或三尺,也完全
是不中用。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直白地说,就是要有钱。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
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
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
再来听他发议论。
  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
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
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第
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
惜我不知道这权柄如何取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
烈的战斗。
  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求高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的女子
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譬如现在似的冬天,我们
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
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⑥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
倘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
所以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匀分配,或不免面
前就遇见敌人,这就当然要有剧烈的战斗。
  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
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中国的亲权是无上的,那时候,就
可以将财产平匀地分配子女们,使他们平和而没有冲突地都得到相等的经济权,此
后或者去读书,或者去生发,或者为自己去亨用,或者为社会去做事,或者去花完,
都请便,自己负责任。这虽然也是颇远的梦,可是比黄金世界的梦近得不少了。但
第一需要记性。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
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
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
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
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一本note-book⑦
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来年龄和地位都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
如憎恶孩子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看见上面有一条道,“我想到中央公园
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那要义就是韧性。听说拳匪⑧乱后,天津的青皮,就是
所谓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小,他说要
两元,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然要两元。青皮固
然是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
腐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
了,用不着再操心,也仍然答道要经济权。
  其实,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
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
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
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
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
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
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至少
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⑨,急谋升斗之水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权,
一面再想别的法。
  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
  然而上文,是又将娜拉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物而说的,假使她很特别,自己情愿
闯出去做牺牲,那就又另是一回事。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做
牺牲。况且世上也尽有乐于牺牲,乐于受苦的人物。欧洲有一个传说,耶稣去钉十
字架时,休息在Ahasvar⑩的檐下,Ahasvar不准他,于是被了咒诅,使他永世不得
休息,直到末日裁判的时候。Ahasvar从此就歇不下,只是走,现在还在走。走是苦
的,安息是乐的,他何以不安息呢?虽说背着咒诅,可是大约总该是觉得走比安息
还适意,所以始终狂走的罢。
  只是这牺牲的适意是属于自己的,与志士们之所谓为社会者无涉。群众,——
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
壮剧;如果显得觳觫⑾,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
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不几步,
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
  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
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
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
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
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我这讲演也就此完结了。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这样的奇文怎能不让人感慨呢?

看《红楼梦》〔2〕,觉得贾府上是言论颇不自由的地方。焦大以奴才的身分,
仗着酒醉,从主子骂起,直到别的一切奴才,说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结果怎样呢?
结果是主子深恶,奴才痛嫉,给他塞了一嘴马粪。

  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
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3〕,
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三年前的新月社〔4〕诸君子,不幸和焦大有了相类的境遇。他们引经据典,
对于党国有了一点微词,虽然引的大抵是英国经典,但何尝有丝毫不利于党国的恶
意,不过说:“老爷,人家的衣服多么干净,您老人家的可有些儿脏,应该洗它一
洗”罢了。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兮”〔5〕,来了一嘴的马粪:国报同声致讨,
连《新月》杂志也遭殃。但新月社究竟是文人学士的团体,这时就也来了一大堆引
据三民主义,辨明心迹的“离骚经”。现在好了,吐出马粪,换塞甜头,有的顾问,
有的教授,有的秘书,有的大学院长,言论自由,《新月》也满是所谓“为文艺的
文艺”了。

  这就是文人学士究竟比不识字的奴才聪明,党国究竟比贾府高明,现在究竟比
乾隆时候光明:三明主义。

  然而竟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世界上没有这许多甜头,我想,该是明白
的罢,这误解,大约是在没有悟到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
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

  这是断乎不行的。前一种,是和《新月》受难时代不同,现在好像已有的了,
这《自由谈》也就是一个证据,虽然有时还有几位拿着马粪,前来探头探脑的英雄。
至于想说开去,那就足以破坏言论自由的保障。要知道现在虽比先前光明,但也比
先前利害,一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即使有了言论自由的明令,也千万大
意不得。这我是亲眼见过好几回的,非“卖老”也,不自觉其做奴才之君子,幸想
一想而垂鉴焉。

  四月十七日。

[ 本帖最后由 牟尼客 于 2008-1-25 01:59 编辑 ]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我们中国人总喜欢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
也爱看自己们斗争。

  最普通的是斗鸡,斗蟋蟀,南方有斗黄头鸟,斗画眉鸟,北方有斗鹌鹑,一群
闲人们围着呆看,还因此赌输赢。古时候有斗鱼,现在变把戏的会使跳蚤打架。看
今年的《东方杂志》〔2〕,才知道金华又有斗牛,不过和西班牙却两样的,西班
牙是人和牛斗,我们是使牛和牛斗。

  任他们斗争着,自己不与斗,只是看。

  军阀们只管自己斗争着,人民不与闻,只是看。

  然而军阀们也不是自己亲身在斗争,是使兵士们相斗争,所以频年恶战,而头
儿个个终于是好好的,忽而误会消释了,忽而杯酒言欢了,忽而共同御侮了,忽而
立誓报国了,忽而……。不消说,忽而自然不免又打起来了。

  然而人民一任他们玩把戏,只是看。

  但我们的斗士,只有对于外敌却是两样的:近的,是“不抵抗”,远的,是
“负弩前驱”〔3〕云。

  “不抵抗”在字面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负弩前驱”呢,弩机的制度早已失
传了,必须待考古学家研究出来,制造起来,然后能够负,然后能够前驱。

  还是留着国产的兵士和现买的军火,自己斗争下去罢。中国的人口多得很,暂
时总有一些孑遗在看着的。但自然,倘要这样,则对于外敌,就一定非“爱和平”
〔4〕不可。一月二十四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夏三虫〔1〕

  夏天近了,将有三虫:蚤,蚊,蝇。
  假如有谁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三者之中,最爱什么,而且非爱一个不可,又不
准像“青年必读书”那样的缴白卷的。
  我便只得回答道:跳蚤。
  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
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
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
更其讨厌了,幸而我不懂。
  野雀野鹿,一落在人手中,总时时刻刻想要逃走。其实,在山林间,上有鹰,
下有虎狼,何尝比在人手里安全。为什么当初不逃到人类中来,现在却要逃到鹰
虎狼间去?或者,鹰虎狼之于它们,正如跳蚤之于我们罢。肚子饿了,抓着就是
一口,决不谈道理,弄玄虚。被吃者也无须在被吃之前,先承认自己之理应被吃,
心悦诚服,誓死不二。人类,可是也颇擅长于哼哼的了,害中取小,它们的避之惟
恐不速,正是绝顶聪明。
  苍蝇嗡嗡地闹了大半天,停下来也不过舐一点油汗,倘有伤痕或疮疖,自然更
占一些便宜;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但
因为只舐一点油汗,只添一点腌臜,在麻木的人们还没有切肤之痛,所以也就将它
放过了。中国人还不很知道它能够传播病菌,捕蝇运动大概不见得兴盛。它们的运
命是长久的;还要更繁殖。
  但它在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上拉了蝇矢之后,似乎还不至于欣欣然反过来
嘲笑这东西的不洁:总要算还有一点道德的。
  古今君子,每以禽兽斥人,殊不知便是昆虫,值得师法的地方也多着哪。
  四月四日。
问世间诸事,无常也...万法随缘,无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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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世万年,苦坠红尘;历劫百世,无念无心;唯愿此生,魂归灵隐;斯人已逝,唯灵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