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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午夜凶铃2-复活之路》

《午夜凶铃2-复活之路》

午夜凶铃2-复活之路作者:铃木光司

【前言】
    安藤满男梦见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海中……突然间,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他随即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从床上伸出手来拿起电话筒。
    「喂……」
    电话筒的另一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喂、喂……」
    安藤满男扬起声调催促对方回答,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话筒彼端传来一个既冷漠又低沉的女人声音。
    「拿到了没有?」
    一听到这个声音,安藤满男觉得自己彷佛被推入海底深渊一般。
    他回想起刚才梦见的情景──梦中他不小心被海浪卷走,一时之间失去方向感,掉入海底深处,任由波浪翻弄著……而且如同往常一般,他感觉到有一只小手在胫骨附近抚摸著。
    每回安藤梦到有关海洋的梦境时,一定会感觉到一只小手在他的脚底附近抚触,然后长得像有刺水母的五根手指头会在海底消失,他总是焦急地伸手去捞寻,却只留下几根柔细的头发,而那具小小的身体一直往海底深处沉落……话筒彼端的女人声音宛若梦中出现的柔细毛发一般,令人觉得有些厌恶。
    「碍…收到了。」
    安藤不耐烦地回答。
    他早在两、三天前就收到妻子签好名字、盖上印章的离婚协议书,一旦安藤签上名字、盖章之后,这张离婚协议书将立即生效。不过,他还没有这么做。
    「然后……」
    妻子有些倦怠地催促著,她希望能早点将七年的婚姻生活划上休止符。
    「然后怎么样?」
    「你签好名、盖上印章之后,再寄来给我。」
    安藤无言地摇摇头。他曾有好几次向妻子表明要重新开始的意愿,但妻子每次都会提出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去意甚坚,久而久之,安藤也开始对自己抛开自尊去恳求她的做法感到疲倦。
    「我知道,照你所说的去做就是了。」
    安藤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妻子一听,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嘶哑地说道:「你到底要怎样?」
    「怎样?我有说要怎么样吗?」
    安藤摸不著头绪地反问道。
    「就是你对我所做的事呀!」
    安藤紧握著手中的话筒,无奈地闭上双眼。
    (即使离婚了,她还是会每天早上打电话来责怪我同一件事情。)「我觉得很抱歉……」
    安藤嘴巴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他只是应付一下妻子,安抚她的心情。
    「是他长得不可爱吗?」
    「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是……」
    「不要问这些我完全听不懂的问题。」
    「那你为甚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著,彷佛即将陷入疯狂的状态。
    安藤很想立刻挂上电话,教她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不过基于补偿的心理,当下决定静静地忍受妻子的责骂,任由她发泄心中的怒气。
    「至少你也说些甚么嘛!」
    「要说甚么?在这一年又三个月的日子里,我们每天只是不停地谈论那件事,我想已经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把孩子还给我!」
    妻子只顾著悲伤地喊叫,根本不去正视事情的对错。
    事实上,安藤也很希望上天能把儿子还给他们,但他知道光祈求上苍帮忙、请求神的怜悯也无法挽回儿子……为了要让妻子的心情稳定下来,他极力好言相劝道:「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还给我的话……」
    安藤眼见妻子被过去的不幸包袱束缚住,无法迎接新生活的样子,不由得感到非常痛心。已经失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回来了,如今他只能尽力规劝妻子好好经营两人的关系,计划未来的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安藤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导致两人离婚,只要能让他们俩恢复往常那样的夫妻关系,不管任何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然而妻子只是一味地把责任往安藤身上推,令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未来的生活。
    「还给我……」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安藤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气声。
    妻子经常自言自语地重复相同的话语,很明显已经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玻安藤曾经向她介绍一家朋友开的精神科医院,但这对妻子来说是多余的,因为她的父亲本身就是医院院长。
    「我要挂电话了。」
    「你一直都在逃避。」
    「我只是希望赶快把这一切忘掉,重新再来。」
    安藤知道对妻子说这些话根本无济于事,但他想不出究竟还能说些甚么。
    当他正要挂上话筒之际,话筒那端传来妻子的吼叫声:「把孝则还给我……」
    安藤挂断电话之后,妻子呼喊「孝则」的悲痛声音依然在他的房里萦绕不去。
    他不禁喃喃念道:「孝则,孝则……」
    安藤神情痛苦地躺在床上,以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看看时钟,知道上班时间快到了,因此不能再这样下去。
    安藤为了不让电话再打进来,乾脆把电话线拔下来,然后打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流入室内。窗外传来停在附近电线杆上的乌鸦叫声,使得久未接触大自然事物的安藤感到十分惊讶。
    在他梦见一片漆黑的海底,以及听到妻子的吼叫声之后,能听到如此清脆的鸟叫声,心里不禁感到舒畅许多。
    这一天──星期六在秋日晴朗的天气里揭开序幕,尽管天气如此舒适,安藤的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悲伤,不停地眨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拿起卫生纸擤了擤鼻子,再度倒回床上,不料先前强忍住的泪水竟夺眶而出。他由一开始无声的掉眼泪,到后来变成哽咽、啜泣,然后一把抱住枕头,不断地呼唤著儿子的名字。
    这种突来的悲伤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纯粹是由于某种触媒所引起的。
    最近这两个礼拜以来,他都没有为死去的儿子流过眼泪。但即使流泪的间隔变长了,突然涌现心头的悲伤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而且这种情形或许会持续好几年吧!
    一想到这件事,安藤心中顿时萌生一股绝望的念头,并从夹在书本中间的信封里拿出儿子溺毙后所留下的几根毛发。
    那天安藤在海中寻找儿子时,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不小心拽下几根儿子的头发,之后儿子的遗体没有浮上来,因此不能施行火葬;对安藤来说,这些毛发就等于是儿子的尸骨。
    安藤将这些毛发放在脸颊上,藉此回忆自己与儿子肌肤接触的感觉。
    他一闭上眼睛,儿子的脸庞登时浮现在脑海中。
    刷过牙之后,安藤裸露上半身站在镜子前面,他用手托起下颚,轻轻地左右转动著舌尖去触碰牙齿,感觉还有少许齿垢残留在牙齿上,下巴和脖子附近也有胡子残渣。
    他拿起剃刀在脖子处刮下几根胡子,一抬起下巴,从镜中看到颔下的苍白喉咙。
    安藤再度拿起剃刀,将刀锋对著喉咙,从脖子往胸部、肚子滑下去,一直到肚脐附近才停止,肌肤的表面浮出一条白线。
    此时,安藤将剃刀当作手术刀,想像正在解剖自己的肉体。他常常解剖尸体,很清楚胸腔内部的构造,里面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在两片粉红色肺部的伴随下不停地跳动;只要稍微集中意识,就可以听见胸腔里面传出一种很执拗的胸痛声。
    (我不知道那份悲伤附著在体内的哪个地方,如果是附著在心脏的话,我将会用这只手将那无尽的悔恨给挖出来!)他的手心不停地冒出汗水,手中的剃刀变得有些滑溜。安藤将剃刀放在洗脸台的架子上,然后将脸转向旁边,忽然看到喉咙右边有一道血痕。
    (这一定是刚才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皮肤了……)当刀片割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理应会有刺痛的感觉;然而只看到皮肤上的伤痕,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安藤觉得自己最近对疼痛的感觉有些麻痹。起初,他有好几次一看到血就以为自己受伤了,但久而久之也不觉得有甚么稀奇。
    他一边用毛巾按著脖子,一边拿起手表来看。
    (现在已经八点半,该去上班了。)
    安藤现在只能将全副精神寄托在工作上,唯有埋首于工作时,他才能暂时从过去的记忆中跳脱出来。
    他身兼K大学医学院讲师和东京都监察医务院法医,只有在解剖遗体的时候,才能让他暂时忘却丧子之痛。虽然这种事情令人难以置信,但他的确只有在和尸体相处的时候,才能从爱子死亡的残酷事实中得到解脱。
    安藤走出玄关,在通过大楼的大厅时,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
    (今天比平常晚了五分钟。)
    于是,他急急忙忙地赶往车站。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和盖章只要花五分钟,只要花五分钟就能切断我和妻子之间的依靠和牵绊……)从安藤住的公寓到学校途中会经过三个邮筒,他决定要将离婚协议书投进第一个邮筒里。

[ 本帖最后由 mirror 于 2007-12-8 19:48 编辑 ]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第一章解剖】
    今天轮到安藤解剖尸体,他正在监察医务院的办公室里翻阅待会儿要解剖的死者资料。
    十月中旬应该不是很容易出汗的季节,但是安藤很会流手汗,一天中要洗好几次手;他在比较现场状况的照片时,手心仍不停地出汗,已经到洗手间洗过好几次手。
    安藤将附在尸体检验调查书中的数张人造偏光板照片放在桌上,仔细看著其中一张照片,上头有一个体格魁伟的男子把头靠在床边,看不出他有其他的外伤;第二张照片则是头部向上,没有淤血,脖子也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接下来的任何一张照片中,完全找不到可以确定死因的伤痕。
    安藤心想这或许和犯罪无关,应该是死于非命或猝死……但是在法律上,不可能将死因不明的尸体送去火葬。
    照片中尸体的双手和双脚呈大字型张开,安藤非常了解这具尸体的生平,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会亲手解剖大学同学的遗体,况且对方在十二个小时之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高山龙司和安藤一起渡过六年医学院的时光,当时几乎所有的毕业生都将目标放在临床医生这个方向,安藤却选择法医学,因此被其他同学称为「怪物」。然而,作风更奇怪、完全脱离医学课程的是高山龙司。
    高山龙司在医学院以相当优异的成绩毕业,之后又去念文学院的哲学系。他死亡时的头衔是文学院哲学系的讲师,专攻理论学,虽然和安藤隶属不同学部,但两人一样获得讲师的职位。
    高山龙司才三十二岁,比重考两次的安藤满男年轻两岁。
    安藤注视写著死亡时刻的记事栏,上面记载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九分。
    「死亡时间还真正确呢!」
    安藤一边说,一边抬头看著担任解剖见证人的高个子警官。
    (龙司应该是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一个独自生活的单身男子被发现猝死在自己的房子里,而且死亡的时间竟然如此准确……)「是偶然被发现的。」
    高个子警官若无其事地回答之后,便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哦?是甚么样的偶然呢?」
    安藤出声问道。
    高个子警官转向另一位见证人──年轻检察官询问道:「高野舞小姐有来吧?」
    「嗯,刚刚在家属等候室那边有看到她。」
    「可以叫她过来吗?」
    「好的。」
    语毕,检察官随即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高个子警官向安藤解释:「高野舞小姐并不是死者的家属,而是第一个发现死者尸体的女性,所以我们请她过来这里做见证,此外,她是仰慕高山讲师的女大学生,好像也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您在看过调查书之后还有疑问的话,随时都可以提出来。」
    通常在行政解剖完成之后,警方就会将遗体交给死者家属,而高山龙司的母亲、兄嫂,以及发现死者的高野舞都在等候室等待。
    高野舞在年轻检察官的带领下进入办公室,在确认是她本人以后,安藤马上站起来说声:「要麻烦你一下。」
    高野舞今天穿著一件款式朴素的深橘色洋装,手里拿著一条白手帕,衬托出白皙的皮肤。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特质非常引人注目,无论是标致的鹅蛋脸、纤细的四肢或完美的五官、曲线,每一部份都是无懈可击。
    安藤彷佛看到她皮肤下的器官色泽和完整的骨骼,心头忽然涌现一股想要伸手去加以触摸的欲望。
    高个子警官为他们介绍彼此的姓名之后,高野舞在安藤的劝说下坐在椅子上,并将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安藤看著高野舞一脸灰白的模样,似乎有点贫血,于是问道:「你这好吧?」
    「没、没事。」
    高野舞将手帕压在额头上,在低下头之前稍微往床那边瞄了一眼,然后拿起警官为她倒的水饮用。
    等到情绪比较稳定之后,她才抬起头来,以虚弱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说:「对不起,请……」
    安藤见状,马上会意过来。他猜想高野舞可能刚好碰上经期,在过于劳累的情况下才会产生严重的贫血。
    「其实这名死者──高山龙司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
    安藤为了让高野舞感觉自在一些,主动对她提起自己和高山龙司同是医科生的事情。
    闻言,高野舞原本下垂的眼睛突然往上一看。
    「老师和安藤先生是同学吗?」
    「嗯,是的。」
    高野舞备感亲切地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碰到老朋友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来。
    「敬请指教。」
    (如果是老师的朋友,应该不会随便处理遗体……)安藤从高野舞脸上的表情变化,猜出她心中的期盼。
    事实上,不管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不是安藤的朋友,他手中的手术刀都会以同样的俐落度进行解剖。
    这时,高个子警官插嘴说道:「高野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再将发现死者的情况跟医生说明一下?」
    警方特地请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高野舞来这里,直接将昨晚九点五十分前后所发生的事情跟负责解剖的安藤说明清楚,说不定可以进一步确定高山龙司的死因。
    高野舞以低沉的音调向安藤述说经过情形,内容就和昨晚她向警察说的一样。
    「昨晚我洗完澡、把头发吹乾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当时我马上看一眼时钟……这是我的习惯,而且我可以从当时的时间猜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以往都是我打电话给高山老师,老师很少打过来给我,而且时间大多不超过九点。
    因此,刚开始我没想到是老师打来的电话,拿起电话应了一声,马上就听到对方发出一 阵悲鸣声;我本来以为是恶作剧的电话,吓了一跳就把电话拿开了,但悲鸣声突然变成呻吟声,最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害怕得再度拿起话筒来听,想要知道究竟发生甚么事情。突然间,我的脑海中浮现高山老师的脸,并意识到话筒彼端的悲鸣声很像是高山老师的声音……一想到这里,我马上拨电话给高山老师,但是电话一直占线,我这才确信刚才打电话来的一定是高山老师,而且他可能已经发生意外了。」
    「龙司在电话中没有说话吗?」
    安藤询问道。
    高野舞则静静地摇摇头回答:「嗯……没有说半句话,我只有听到悲鸣声。」
    安藤手里拿著一张纸记录著,又催促道:「然后呢?」
    「我只花了一个钟头转乘电车就到达老师的公寓,然后走进公寓,来到厨房,看到一张六叠(注:二叠相当于一张榻榻米大小)大的床上……」
    「房间的钥匙呢?」
    「老师他配了一付钥匙放在我这里。」
    高野舞有些害羞地说道。
    「房间是从里面反锁的吗?」
    「嗯,房间是锁著的。」
    安藤继续问道:「你进去房子里面,然后……」
    「我看到老师的头倒在床边缘,以仰睡的姿势张开双手双脚……」
    高野舞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试著回想当时的情景。
    其实安藤手里那几张照片所拍摄的内容,正是她所描述的景况。他把那些照片当成扇子,轻轻地著出汗的脸庞。
    「房里的摆设有没有甚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倒是没有,但是电话筒没有放回原位,『嘟嘟』声一直响著。」
    安藤将高山龙司的检验报告书和高野舞所说的话互相比较、参考,重新整理当时的情况。
    (龙司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体产生不同的变化,因此打电话向高野舞求救。
    可是,他为甚么不拨119呢?如果只是觉得胸部疼痛,那么应该有充份的时间可以打电话……就一般情况来看,应该会先打电话叫救护车才对。)「是谁打电话给119的?」
    「是我打的。」
    「从哪里打的?」
    「在高山老师的房间。」
    「在那之前,龙司没有打电话给119吧?」
    说完,安藤朝警官使一下眼色,只见警官轻轻地点头示意。
    安藤突然觉得高山龙司有可能因为恋人过于冷漠而决定自杀,他在喝下毒药之后,马上打电话给恋人,想藉此折磨她,于是在临终前留下痛苦的悲鸣声。
    不过,安藤在看过报告书之后,得知现场并未找到装毒品的容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高野舞跟龙司之间的关系,因此自杀的可能性很低。
    更何况,就算不是很了解男女之事的人,也能一眼就从高野舞的表情看出她很尊敬龙司,根本不可能让自己所爱的人走上自杀一途;从她那润湿的双眸来看,有的只是无尽的哀伤。
    每天早上,安藤已经很习惯看到镜中那个悲伤的自己,他知道心里的悲伤是无法伪装出来的。再者,一个负心女子根本没有胆量到监察医务院来领取解剖后的遗体,而且高山龙司那种有胆量的男子,不可能只因为被女朋友抛弃就想要自杀。
    (会不会是头部或心脏的原因?)
    安藤猜测会不会发生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或是内出血的情况。
    这时,担任解剖助手的临床检查技师走进办公室,低声说道:「老师,一切都准备好了。」
    安藤一听,站起来说:「我过去一下。」
    等解剖完毕,所有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以安藤多年累积的经验来看,应该不至于查不出高山龙司的真正死因。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却依然驱不散走廊上黑暗、潮湿的气氛。
    安藤走在解剖室的廊上,脚下的橡皮靴发出吱吱的声响,前后还跟著临床检查师和两位刑警。至于其他人员,像是助手、记录者、摄影师,都已经先到解剖室做好准备工作了。
    一打开门,安藤立刻听到水管的流水声,助手已经站在解剖台的水槽旁边。这个水槽是用来洗涤工具,水龙头比一般的尺寸大,流出来的水流很大,而且是白色的。
    这间十坪大密室的地面有点积水,因此包括见证官在内,解剖室内的八个人全都穿上长筒靴。通常在解剖尸体的时候,水龙头是不会关的。
    高山龙司全身赤裸地躺在解剖台上,他的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肚子周围堆满脂肪,肩部到胸部之间的肌肉发达,宛若山丘一般隆起。
    安藤慢慢举起高山龙司的右手,感觉不到任何力量,证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没想到这只强而有力的男性手腕,此时竟像婴儿的手一样让我随意拨弄。)在大学时代的腕力比赛上,没有人是高山龙司的对手,同学们一将手放在桌上,马上就会被他扳倒。
    安藤往下腹部看去,只见高山龙司的性器官在茂密的阴毛中缩成一团,龟头的部份几乎被包皮覆盖住,其脆弱的模样刚好与他壮硕的肉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说不定龙司和高野舞之间并没有男女关系。)安藤看著高山龙司的性器官,心中顿时兴起这种奇妙、幼稚的想法。
    他拿起手术刀,首先从下巴的下方插进去,然后直直地切下,一直到下腹部才收势。
    距离高山龙司死亡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个钟头,尸体内部已经完全没有体温。安藤用器具把肋骨折断,并且一根根拿开,然后取出左右两边的肺脏,交给一旁的助手。
    高山龙司的肺脏呈现非常漂亮的粉红色。他在学生时代就是个顽固的禁烟主义者,出社会之后,应该也继续坚持这个原则吧!
    助手迅速地口述肺脏的重量和大小,记录官则谨慎地记录、拍下照片。
    高山龙司的心脏上覆盖了一层薄膜,由于光线反射的缘故,呈现出黄色和白色,重量有三百一十二公克,比一般人大一些;而心脏的重量通常是人体重量的○三六左右。
    从外表看来,这颗在十二个钟头前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很多部份已经坏死;左侧脂肪膜上的动脉则由于血栓等原因,导致血液无法流到前面,心脏遂停止跳动,这是典型心肌梗塞的症状。
    从坏死的情况来研判,安藤可以推测死因是血管阻塞,尤其是在左冠状动脉分枝的正前方引起阻塞,致死率非常高。至于,究竟是甚么原因引起血管阻塞,则必须等到明天以后的检查工作告一段落才能确定。
    安藤非常有自信地向助手说明死因是──「因左冠状动脉阻塞而引起的心肌梗塞」
    。接著,他取下肝脏,并确认肾脏、脾脏和肠子其他器官是否异常,也检查胃的内容物,但是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正当他要切开头盖骨的时候,助手突然叫道:「老师,等一下!你看看喉咙的地方……」
    说完,助手伸手指著被切开的喉咙里面。
    安藤看了之后,发现咽头部位的粘膜已经溃疡,但由于范围不是很大,如果没有助手提醒,他也不会去注意到。
    (这应该和死因无关吧!
    还是先做个切片检查,等到化学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紧接著,安藤在高山龙司的头部划下一刀,从后脑往额头把头皮剥开来,只见眼睛和嘴巴的部位覆盖著一些粗硬的毛,头皮里面则露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安藤拿开头盖骨,将整个白色的脑子取出来,上面布满无数的皱褶。
    当年高山龙司也是医学院的优异学生之一,他不但会说英、德、法语,还可以从一 篇刚发表的论文中提出很多艰深的问题,有时甚至连老师都对他感到畏惧。
    但是,高山龙司愈往医学的深处钻研,反而愈将重心转移到纯数学的领域上面。
    那时他们班上很流行暗号游戏,每个人依照号码出题目,谁最早解出答案谁就赢,结果通常是高山龙司获胜。
    安藤总会故意出一些困难的暗号题目,但很快就被高山龙司解开了。而且每次一被高山龙司解题成功,安藤总觉得自己的心事被人家知道一般,不禁感到有些胆寒。
    除了安藤以外,其他学生都无法解答高山龙司的暗号题目,而安藤也只有一次成功地解读他所出的暗号题目。
    其实安藤那次之所以能够解出答案,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并不是运用逻辑理论思考的结果。当时,他在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偶然看到窗外卖花的看板,从看板上记载的电话号码得到灵感,因而联想到关键字串之谜。
    当时,安藤对高山龙司抱持近乎嫉妒的态度,他经常感觉自己受到龙司的支配,精神上备感压迫,在好几次暗号竞赛中丧失了自信心。
    如今安藤凝视高山龙司这个超乎常人的头脑,它在外观上和普通人脑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重量比平均值重一点。
    (龙司生前到底是如何运作这个脑子来思考呢?
    他对于纯粹数学有著浓厚的兴趣,如果能再存活十年的话,绝对会在这个领域展现一番傲人的成绩。)安藤对于龙司这项稀有才能,感到既憧憬又嫉妒。
    龙司大脑纵裂的沟痕很深,好像山峰一般,整个前头叶高高地耸立著。
    由于心肌梗塞导致心脏停止跳动,一切生理活动停止运作,呈现脑死状态,龙司的肉体目前正处在安藤的支配之下。
    安藤确定脑部没有异常,便将头盖骨放回原来的位。从他拿起手术刀之后,已经过了五十分钟,而一般解剖工作会在一个小时左右完成。
    大致检查完毕之后,安藤登时心念一转,将手伸进龙司已被掏空的下腹部内侧,用手描往里面探一探,接著取出两颗像鹌鹑蛋大小的小球。
    这两个睾丸的颜色呈灰色,正滑溜溜地滚动著。
    安藤不禁在心底问道:(龙司没有遗留下子孙就死去,他和失去一个三岁零四个月儿子的我比较,究竟哪一个比较悲哀?)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心中提出回答──「我比较悲哀!」
    (至少龙司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去世的,不具有任何实质上的悲伤……)「悲伤」这种情绪往往会形成一种强烈的痛楚,彷佛拿著刀子在心口划下千万道伤痕,而这种痛处并不存在于龙司的人生中。
    拥有小孩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不过,失去这份喜悦的悲伤却是经过好几百年也无法抹灭掉的。
    安藤看著这两个没有达成任何任务的睾丸,心中不停地涌现复杂的思绪。
    接下来便是将尸体缝台,安藤先将旧报纸搓成圆形,塞在龙司已被掏空的胸、腹部,使它具有充实感,然后开始缝合。
    等到头部也缝合了,安藤再将龙司的遗体全部清洗乾净、穿上浴衣(注:和式睡衣)。
    (龙司,你瘦下来了。)
    龙司体内的内脏都被取出来,整个躯体看起来比解剖之前更瘦。
    (为甚么我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在心中对著遗体说话?平常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碍…或许是遗体散发出一股让人想要述说的气氛,又或者是和龙司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缘故吧!)安藤准备将遗体入殓,旁边两位助手帮忙抬起尸体,这时他突然感到心中好像传出龙司的声音,而且肚脐部位传来奇妙的搔痒感觉,用手去抓也无法止痒。
    于是安藤走到棺木旁边,伸手去抚摸龙司的胸部和腹部,结果在他的腹部附近摸到一个小而坚硬的突起物。他轻轻地掀开浴衣,仔细地查看一下,发现在肚脐上方皮肤的接缝中,居然有一点点报纸截角露在外面。
    安藤在缝合尸体的时候非常谨慎,报纸截角之所以会露出来,是由于搬动遗体时,报纸伸展开来,因而从裂缝处露出来。报纸沾染上薄薄的血迹和脂肪,安藤将报纸上那层白色脂肪薄膜擦去,只见上面出现几个小小的印刷数字。
    他将脸靠过去,仔细读著报纸上面分成两行的六个数字──178136(这是股票栏版面上的数字吗?还是联络处的电话号码刚好排成两列?或者是电视栏G码的数字?
    不管是在哪一个新闻版面上,要找出只有六个数字并排的机率并不是那么高。)安藤一时之间想不出其中的关联性,只能暂时将这六个数字记在脑子里。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接下来,他用戴著橡皮手套的指尖将露出来的报纸塞回肚子里,并且砰砰地打了几下,确认肚皮表面是否有鼓起来之后,再将浴衣拉拢。
    安藤不放心地再次用手抚摸著龙司浑圆的腹部,确定上面没有任何东西,才一步一 步地往后退去。
    突然间,他感到有股恶寒从背脊窜升上来,身体莫名地震动一下。
    安藤心生诧异地想拿下橡皮手套,在他举起手腕之际,手背却碰到解剖台上龙司的手肘,瞬间感到寒毛直竖。他顺手拿来一张脚凳垫在脚下,好奇地注视龙司的脸;龙司紧紧闭著双眼,睫毛好像准备要张开一般地眨动。
    旁边水龙头滚滚流下的水流声非常吵,解剖室里的每个人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只有安藤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这家伙真的死了吗?)
    安藤一边质疑龙司是否真的死亡,一边又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他怔怔地看著龙司的腹部,代替内脏被塞进腹部的报纸团似乎正在里面移动,腹部轻微地上下颤动著。
    (但是……为甚么其他助手及警官都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呢?)安藤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就在下一秒钟,他感觉到一阵尿意,同时好像听到龙司腹中的报纸传来摩擦的沙沙声响……然而他膀胱内的尿意几乎已经到不能忍耐的地步了。
    解剖结束后,安藤往大冢的JR车站方向走去,打算去吃午餐。
    他好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隐约感觉有些不安。
    安藤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何会有这种不安感,更不晓得原因出在哪里。到目前为止,他曾解剖过将近一千具的遗体,为甚么只有今天特别感到不安呢?
    他一向对解剖工作抱持谨慎、庄重的态度,像今天从腹部的缝合处露出报纸的情形从不曾发生过。
    (可能是因为那点细微的疏忽,才会引发这种不安感吧!
    不,不是那样的……)
    安藤来到经常光顾的中华料理餐厅,叫了一份今日特餐。
    现在时间是十二点五分,可是店里的客人和平常比起来少很多,除了安藤之外,只有柜台旁边的那张桌子坐著一位正在吃面的中年男子。
    那个中年男子戴著皮制登山帽,偶尔将视线投向安藤,令安藤觉得很不舒服。
    (他为甚么不把帽子脱下来,还一直盯著我这边看呢?)安藤此刻对这类细微的事情非常敏感,很想去探究其中所含的意义。
    从龙司肚子里跑出来的报纸上面印刷的六个数字浮现在安藤脑中,教他怎么甩都甩不开,始终在他眼前一闪一闪地浮现著。
    (有可能是电话号码吗?)
    就在这时,安藤注意到戴登山帽的男子背后放著一台粉红色电话机,他不禁想拿起电话筒,以这个号码打打看。
    安藤很清楚都内的电话号码并不是六个数字,不过话筒的另一端如果有人回答的话……「安藤吗?刚才你把我弄得痛死了,还把睾丸拔下来……」
    他的脑中响起龙司向他质问的声音。
    「让您久等了。」
    服务生声调平淡地说著,同时将中华盖饭附汤的套餐放在桌上。
    中华盖饭的配料中,有两个鹌鹑蛋藏在青菜下面,刚好与龙司的睾丸大小相同。
    安藤见状,猛吞了一口口水,并将桌上已经变温的水一口气喝完。
    他不是那种否定超自然现象的科学家,却仍不免对自己始终执著于那六个数字感到愚蠢。安藤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挂念著「178、136」这几个数字,努力地思考龙司这个暗号狂到底想传达甚么样的讯息。
    (暗号!)
    安藤一面用汤匙喝完汤,一面将餐巾摊在桌子上,拿起插在胸口的原子笔将数字写下来。
    假设以A为0、B为1、C为2、D为3、E为4、F为5……Z为25来相对的话,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与0到25的数字互相替换,这是换字式暗号的基础,作为暗号来说是最简单的。
    如此一来,安藤首先试著将「1、7、8、1、3、6」这六个数字分解,分别以英文字母去替换,可变换出:BHIBDG连续念的话,则是「BHIBDG」。即使不查字典,安藤也知道这个单字不存在。
    接下来的方法是将一位数和二位数的数字分开来思考。
    如果将数字视为英文字母二十六进位法的数字来假定为换字暗号,对于78或81这种数字就没办法替换,因为绝对不会有超过26以上的二位数字。
    这种情形可以用分割方法来对应英文字母,安藤将过程写在纸上。
    178136
    RIBDG178136
    BHING178136
    RING这里面具有意义的单字只有一个,那就是「RING」。
    安藤在口中喃喃确定这个字音,「RING」除了有「铃」这个名词意思之外,还包含鸣声、响声、通知、信号等动词意义在内。
    (这是偶然吗?从龙司的腹中露出的一截报纸,将其中所载的数字列替换成英文字母后,偶然形成「RING」这个单字。)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警报声。安藤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曾经听过火警警报声,那天晚上父母由于加班尚未返家,只有祖母和他待在家里。
    凄厉的警报声打破夜晚的寂静,安藤连忙塞住耳朵,将身体缩在祖母的膝盖旁颤抖著。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火警的警铃声,只是从那阵声音中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接收到不幸的预告。
    就他在听到火警警报声的一年后,父亲意外身亡了。
    安藤的食欲尽失,胃部涌起一股想呕吐的不适感,于是他将中华盖饭移到旁边,另外向服务生要了一杯水。
    (龙司,你是不是要传达甚么讯息给我?)一个小时前,龙司的遗体被放进棺木里,然后由警方交给家属。
    高野舞见到龙司的遗体,马上趋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今晚是守灵之夜,明天就是火葬的日子了。如果可以,安藤想要亲眼确认龙司的肉体变成灰烬的情形,因为他的心中隐隐觉得龙司好像还活著……安藤在K大学本部听完一场由法学院主办的演讲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朝著与高野舞约定的图书馆走去。
    昨天高野舞打电话到监察医务院,刚好碰到安藤值日,他一听到电话中的声音,脑中马上浮现一张秀丽的脸孔。
    安藤偶尔也会接到死者家属的电话,他们几乎都是打来询问死亡原因的。
    但是,高野舞打电话来却是别有目的。她在解剖结束的当天晚上,偷偷地从守灵仪式上溜到高山龙司的住处,帮他整理未发表的论文,却从中联想到一些或许和龙司的死因有关的灵感、线索。
    安藤一方面要得到宝贵的情报,另一方面也想再见到高野舞美丽、清纯的容貌,于是告诉她明天下午要参加大学本部的演讲,之后有充份的时间可以和她详细讨论。
    他告诉高野舞演讲的结束时间,然后由高野舞指定见面地点──图书馆前面,樱树下的长板凳。安藤在这个校区实习两年,从来没有和朋友们相约在图书馆前的长板凳见面,倒是常常和当时在文学部就读的妻子约在银杏树下。
    他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高野舞坐在长板凳上,或许是她穿著素色洋装的关系,看起来比十天前在监察医务院遇到时更年轻。安藤绕到正面想要确认她的脸,可是她的视线一直盯著手上的书,似乎没有要把头抬起来的意思。
    高野舞听到一阵脚步声朝她所坐的位置接近,终于把头抬起来。
    「高野、舞……小姐。」
    安藤出声叫道。
    「啊!那天辛苦你了。」
    对于解剖恋人的法医,要以甚么方式打招呼呢?
    除了这句话之外,高野舞想不出其他词句来。
    「我可以坐下来吗?」
    安藤没有等高野舞回答,便直接走到长板凳,坐在她的身旁,然后把脚交叠在一起。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高野舞声音平淡地询问道。安藤则稍微看一下腕表才说:「你有时间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到那里去喝杯茶,我有些事想问你。」
    高野舞无言地站起来,顺手拉了一下裙摆。
    高野舞和安藤走进一家咖啡店。
    这里是学生们经常逗留的地方,不过这个时间客人不多,不会太嘈杂。他们选择可以看到通道的窗边位置坐下来,女服务生立即送来茶水和纸巾。
    「水果圣代。」
    高野舞没有稍事休息就点了餐点,尽管这一点让安藤感到有些惊讶,他仍跟著点了一杯咖啡。
    「我喜欢。」
    女服务生离开后,高野舞才意识到现自己点「水果圣代」显得有些孩子气,于是耸耸肩说道。
    他们点的咖啡和冰品很快就送来了,水果圣代上装饰著红色樱桃和威法饼,这也正是高野舞非常喜欢这家店的原因。安藤看到她吃东西的模样,不禁又想起儿子;他儿子专注地吃著最喜欢的东西时,模样很像高野舞,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安藤一口咖啡都没喝,就这样怔怔地看著高野舞。他的妻子非常热中于瘦身,即使到这种咖啡店也绝不会点水果圣代这一类冰品,只喝不加糖的柠檬茶……等饮料。
    可是从外表看起来,高野舞似乎比安藤的妻子有元气时还要瘦削。
    在分居的那段期间,安藤的妻子瘦到连眼睛都快阖起来,但是他对妻子的印象仍停留在刚结婚时,她拥有一张丰满脸庞的阶段。
    高野舞将樱桃含在口中,然后对著椭圆形玻璃容器吐出果核,再用纸巾擦拭一下嘴唇。安藤饶富兴味地看著她一边吃著威法饼,一边注视杯底剩余的冰淇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拿过来舔一舔。
    等到高野舞吃完餐点后,两人才开始谈话。
    高野舞焦急地询问安藤解剖之后,是否有将龙司的内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刚吃完水果圣代的年轻女性马上谈到尸体内脏的去处,时机显得非常不恰当,安藤不禁在心底审慎考虑该如何说明会比较好。
    在这之前,安藤曾经有过对家属说明解剖后检查内脏的经验,但双方在谈话中无法沟通,他还因此尝到不少苦头。
    一般人对于组织标本这类事物不甚了解,一听到「标本」这个名词,立刻就联想到用福马林将内脏浸泡在瓶中,双方便在一问一答之间浪费许多时间。
    对安藤而言,组织标本就像行政人员拿著原子笔的一种习惯动作;然而对其他人来说,若是没有针对它的形状、大孝制作方法作说明的话,他们根本无从了解。
    于是,安藤决定从制作组织标本的方法开始说明。
    「嗯,所有作业几乎都在研究室里进行,我们将引起心肌梗塞的部份切取一小片,先用福马林固定,接著切成像生鱼片的形状,用石蜡固定,之后再切成薄片,做成显微镜用的标本,取下石蜡的部份予以染色,这样就完成组织标本,然后交给检验室处理,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经过那样的程序,检查时会比较容易吗?」
    「当然,一旦染色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构造就轻而易举了。」
    「你有看过吗?」
    「在转交给检验室之前,我有稍微看一下。」
    「看起来怎么样?」
    高野舞说著把身子往前靠了过去。
    「左冠状动脉的回旋枝前面发生闭塞,血液无法往前流过去,龙司的心脏因而停止跳动。之前我有做过这样的说明,不过,被切成圆片的病变部份在显微镜下的样子很令人惊讶……一般而言,心肌梗塞是动脉硬化,在内膜上沉积脂肪,使动脉变得狭窄,形成瘤状物,造成血块堆积。龙司的情况确实有血管闭塞的情形,但那并不是因为动脉硬化所引起的,这两者有很明显的不同。」
    「那是甚么?」
    「肉瘤。」
    安藤很简洁地回道。
    「肉瘤?」
    「是的,至于是否为特定的组织细胞,或是未分化的肿疡,我们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这是在冠状动脉的内膜和中膜部份都未曾见过的细胞肿瘤。也就是说,血管内产生一个肿块,结果造成血管闭塞。」
    「是癌细胞之类的东西吗?」
    「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不过一般而言,在血管内部产生肉瘤的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不是只要等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可以知道是甚么原因产生的肉瘤?」
    安藤一面笑,一面摇头说:「只要它还没有成为症候群,我们可能没有办法知道原因。就像爱滋病一样,这种病在成为症候群之前,现阶段仍无从判断。」
    安藤继续说明:「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就是……说不定龙司有先天性冠状动脉的缺陷。」
    即使是缺乏医学知识的人,也能够想像心脏的冠状动脉若长出瘤之类的东西,运动方面的能力将会大打折扣。
    「可是,高山老师他……」
    「对,他在高中时代曾经参加全国高中运动会,并在掷铅球的项目中获得非常优异的成绩。」
    「是的。」
    「若是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人肯定无法在运动方面如此活跃,所以我想请问你,龙司在生前有没有提到胸口疼痛这类的情形呢?」
    安藤与龙司之间的交情,几乎在大学毕业时就已宣告结束,而后两人在大学校区内相遇,也只是互相说声「你好」,根本不会去注意到对方身体方面的变化。
    「我和老师交往不到两年的时间,所以……」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老师具有异于常人的强壮体格,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得过感冒,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忍耐力超强,即使有事也不说出来,特别是严重的事情也……」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有甚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事实上是这样的……」
    安藤突然想到这次会面并非自己为了解剖报告去找高野舞,而是高野舞在守灵之夜整理龙司的论文时,感觉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因而约他出来商量。
    「你说出来让我听听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和高山老师的死因有关系。」
    她吞吞吐吐地说著,一脸犹豫的样子令人觉得非常可爱。
    安藤集中全副精神,催促高野舞快点说下去。
    「请你快点告诉我吧!」
    「十天前的晚上,我溜出守灵的位子,到老师的房间整理一些还没发表的论文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稍微犹豫一下才拿起话筒,对方自称是『浅川先生』,他说是老师高中时代的朋友。」
    「你认识他吗?」
    「只有见过一次面,在老师去世的四、五天前,偶然在老师的公寓里碰见的。」
    「是男人吗?」
    「当然。」
    「那么……」
    「他好像还不知道老师去世的消息,所以我就简短地告诉他有关前一天晚上的事情,结果他一听显得非常吃惊,马上说他要赶来这里。」
    「赶来『这里』?那是甚么地方?」
    「高山老师的公寓。」
    「后来那个人真的有过去吗?」
    「是的,而且速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快。他一踏进房间,目光不停地扫视著房间四周,好像在寻找甚么东西似的,还三番两次地询问我是否有发生甚么特别的事情,以及反覆询问老师死后,房里是不是有甚么地方改变了……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之后所说的话。」
    高野舞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那个人说了甚么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说:『龙司真的没有跟你说甚么吗?譬如录影带之类的……』」
    「录影带?」
    安藤不解地反问道。
    「对,您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大家对于龙司的暴毙有很多说法,可是,为甚么连这种无生命的录影带也会成为原因之一呢?)「你从龙司那里有听过关于录影带的事情吗?」
    「没有。」
    「录影带……」
    安藤嘴里一直念著相同的话,身体缓缓靠向椅背。
    他对这位在十天前──解剖遗体的星期六晚上到龙司的住所拜访,并自称是「浅川」的男子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如果录影带录下的内容非常具有冲击性,那么是有可能给心脏带来很大的打击。」
    「原来如此。」
    安藤理解萦绕在高野舞脑海里的疑问。
    两、三天前,他在电视的推理剧场中也看到类似的剧情。
    一名妻子和丈夫的属下发生婚外情,继而落入别人设下的圈套;她和男人在旅馆偷情的亲密镜头全被摄影机偷拍下来,录影带随著恐吓信函一起邮寄到家中。
    妻子一收到录影带,立刻放到录影机里面播放,哪里知道画面竟是自己和一个年轻男子赤裸著身体拥抱在一起,并发出呻吟的声音。
    当她确定那位被拍摄的女人是自己的时候,突然失去意识,昏倒在地上。
    随著录影带的播放,视觉和听觉两方面同时受到刺激的话,的确会造成很大的冲击。如果将录影带内容重复播放,甚至有可能让观赏者遭受过度冲击而死亡。
    安藤在脑中重新回想龙司的尸体,而且还把冠状动脉的切片做成组织标本。
    「不,不可能!龙司的确是冠状动脉发生闭塞……再说,那个与众不同的高山龙司会被一卷录影带中的恐怖内容吓死吗?」
    安藤说到后来,声音中还夹杂著一丝笑声。
    「那似乎不太可能……」
    高野舞也轻轻地笑出声,他们对于龙司的了解似乎十分一致。
    龙司拥有令人赞叹的豪爽性格,而且他的胆量之大也异于常人,一般的刺激是不可能对他的精神及肉体造成伤害。
    「对了,你知道那位『浅川先生』的联络地址吗?」
    「没有……」
    话说到一半,高野舞把手贴近嘴巴。
    「对了,M报社的浅川和行……老师当时是这么介绍他的。」
    「M报社的浅川和行?」
    安藤把他的名字记在记事本上,接下来只要直接询问M报社,应该就能和这位自称是「浅川先生」的男人联络上。
    (说不定需要和那个人见个面,当面谈一下。)高野舞突然摸著下颚,发出「嘿」的一声。
    「怎么了?」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安藤抬起头来问道。
    「『和行』的汉字是那么写的吗?」
    安藤低头仔细看著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几个字──「M报社浅川和行」,终于发现甚么地方不对劲了。
    (为甚么我会毫无疑问地写下「浅川和行」这几个汉字?「ASAGAWA」的汉字有浅川、朝川、麻川……等,而「KAZUUKI」也有一幸、和幸、和之……等汉字写法,为甚么我会如此熟悉而有自信地用汉字将名字写出来呢?)「为甚么你会知道汉字的写法呢?」
    高野舞睁大眼睛询问道。
    安藤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搞不清楚这件事究竟隐藏著甚么样的神秘力量,但是他有预感一切事情将和这个男人有极深的关系……自从儿子死后,安藤今晚首次在吃饭的时候喝了几杯日本酒。
    他并非在失去儿子之后才戒酒,而是认为酒精具有麻醉的效果,容易增加气氛的作用。因此,高兴的时候喝酒会增加快乐的气氛,悲伤的时候喝酒则会让情绪变得更加沉重。
    这一年半以来,由于悲伤的心情时常在他的脑中萦绕,一旦让酒精沾到嘴巴的话,铁定会喝得烂醉如泥,如此一来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寻死的念头。
    十月都已经结束了,天空竟然还落下蒙蒙细雨,雨丝像雾一般在空中漂浮著,安藤在日本酒的后劲作用下,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丝毫不觉得冷。
    在回公寓的途中,他有好几次把手伸到雨伞外面盛接从天而降的雨水。经过一家便利商店的门口时,安藤突然想要买瓶威士忌,便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大都会的美丽夜景近在眼前,数栋公家机关的建筑物内部点著明亮的灯光,在蒙蒙雨幕中闪耀著妖冶的光芒。
    大楼顶上的红色灯光忽明忽灭,彷佛在使用摩斯密码传递讯息;灯光明灭的时间很慢,像是一只张大嘴巴的愚蠢怪物。
    安藤回到面对代代木公园,一栋四层楼建筑的老旧公寓,这是他和妻子分居之后的住处。这里没有停车场,房里的家具只有书柜和铁制床而已,好像回到学生时代那种穷酸生活似的;和以前南青山的公寓相比较,简直有若天壤之别。
    安藤进到房间,刚打开窗户时,电话就响了。
    「喂、喂。」
    「是我。」
    安藤马上知道对方是谁。不说出自己姓名,又以这种口气说话的,就只有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宫下,他现在是病理学研究室的助手。
    「不好意思,这么慢才联络你。」
    安藤先行道歉,而且他知道宫下打电话来的理由。
    「今天我去了你的研究室。」
    「那是监察医务院附设的。」
    「看到你有两个赚钱的门路,我只有羡慕的份而已。」
    「你在说甚么?你可是将来的教授候补人选啊!」
    「这事暂且不谈,关于舟越的欢送会,你还没有给我回答。」
    第二内科的舟越由于父亲退休的缘故,必须回到故乡继承医院,而宫下正好担任这次欢送会的干事,他已经通知大家欢送会的地点及日期,并要求尽快答覆是否出席欢送会。但是,安藤由于最近事务繁忙而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儿子发生意外身亡,欢送会的主角应该是安藤才对。
    当初他进入法医学研究室只是暂时的,他打算先将基础打好,再进入临床的部份,然后继承妻子家里的医院,没想到却因为一个意外使得计划完全不同。
    「欢送会在甚么时候?」
    安藤把话筒挟在耳朵旁,一面翻记事本,一面听著。
    「下个星期五。」
    「星期五……」
    安藤根本不需要确认时间,因为他在三个小时之前和高野舞分手,并约定下星期五 下午六点一起吃饭。这两者之间的优先顺序十分清楚,安藤已将近十年没有邀约年轻女性吃饭,如今好不容易听到「OK」的回答,总不能让机会又失去了。
    安藤相信自己是否能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这时候正是紧要关头。
    「怎么样?」
    宫下催促道。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在先了。」
    「真的吗?又是以前那个理由吗?」
    安藤不了解自己通常是用甚么理由来拒绝朋友们的邀约。
    「我以前都是用甚么理由?」
    「不能喝酒的理由啊!你这家伙的酒量那么好……到底在胡说些甚么啊?」
    「不是那样的。」
    「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喝,可以用乌龙茶代替,主要是跟大家交际一下嘛!」
    「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可以喝酒吗?」
    「还可以。」
    「那……还是找到喜欢的女孩了?」
    从宫下胖嘟嘟的体型来看,实在无法想像他的感觉那么敏锐。
    安藤只和高野舞见过两次面,因此还谈不上喜不喜欢。
    「那个女人竟然会让你连舟越的欢送会都能忘记!不过,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不必介意,欢迎你一起带来。」
    「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看起来满慎重的哟!」
    「还好。」
    「嗯,我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从刚才就已经道歉好几次了,我知道,这次就让你缺席,但是我会告诉大家你结交了喜欢的女人,觉悟吧!」
    说完,宫下又笑了笑。
    安藤没有办法对他发脾气,在历经儿子死亡、与妻子分居这段愁云惨雾的日子里,唯一可供安慰的正是宫下送他的礼物。当时他并没有说出「提起精神」那些无意义的话,只是递给安藤一本小说,要他看一下里面的内容。
    安藤第一次得知宫下竟然拥有文学兴趣,也因此了解一本书可以给人勇气。
    小说的内容是叙述一个身心受创的年轻人如何克服过去,以及自我成长的过程,那本书现在被安藤十分珍惜地放在书架上。
    接著,安藤改变话题说道:「对了,龙司的组织标本中有查到甚么吗?」
    龙司遗体病变的部份,主要是在宫下的病理学研究室进行检查。
    「那件事碍…」
    宫下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啦?」
    「要怎么说呢?这件事情我实在是搞不太清楚……你对关教授有甚么看法?」
    关教授是病理学研究室的教授,他在癌细胞发生形式的研究方面非常有名。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个老人偶尔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到底说了甚么话?」
    「死因似乎不是冠状动脉的闭塞部份所造成的,关教授提出另一个见解……龙司的咽头部份长著溃疡,你还记得吗?」
    「当然。」
    安藤记得他在解剖过程中,差点就漏掉这个部份,经由助手的提醒,才在解剖之后将它切除下来。
    「我只用肉眼稍微瞄了一下,但是关教授一看到那个溃疡的部份,你猜他说了甚么?」
    「不要再拐弯抹角了,赶快说出来吧!」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那个东西很像天花患者的溃疡。」
    「天花?」
    安藤忍不住大叫出声。
    天花(痘疮)经由疫苗的有效扑灭计划后,已经从地球上灭绝了。一九七七年在索马利亚发现最后一个患者至今,世界上没有再出现有关天花的感染报告;接著在一九七 九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表天花已经从全世界根绝的宣言。
    只有人类才会感染天花,因此没有患者,就代表天花病毒已经不存在。
    现存的天花病毒是冷冻在液态氮中,放在苏俄的首都莫斯科和美国乔治亚州亚特兰大的研究设施里。因此,如果现在世界上某个地方传出天花病例,便只能假设其中一个研究设施的病毒外泄,但这种情况似乎不太可能发生。
    「你也觉得很吃惊吧!」
    「是不是有甚么地方搞错了?」
    「有可能。不过,关教授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能随便听听就算了。」
    「甚么时候才可以知道结果?」
    「大概一个星期。如果真的发现天花病毒,对你来说是一件大事哦!」
    宫下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他也在猜想可能有甚么地方弄错了。
    毕竟以他们的年纪来看,不可能实际看到天花患者,想要获得这一类病症的资讯,只能从有关病毒的专门书籍中去寻找。
    安藤曾在书本中看到全身布满天花疹子的幼儿照片,小孩眼神茫然地对著相机。
    天花发病的最大徵兆是全身布满疹子,发疹时间是在感染后七天左右。
    「可是,龙司的皮肤并没有出疹啊!」
    安藤忆起龙司的皮肤在灯光下发出亮丽的光泽。
    「嘿,我实在不想说这些愚蠢的话。你知道天花病毒会造成严重的血管障碍,死亡率接近一百个百分比吗?」
    安藤轻轻地摇著头回答:「不知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
    「难道你认为龙司的冠状动脉闭塞,正是这个原因所引起的?」
    「我很不愿意事情演变成这样,可是,在冠状动脉内部所出现的那个肉瘤到底是甚么东西呢?你不是也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为甚么会长出那种东西来?」
    「这……」
    「你有种过牛痘吧?」
    说完,宫下发生一阵奇怪的笑声。
    「你还有心情笑!如果真是天花病毒……」
    「玩笑归玩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甚么事?」
    「先撇开天花不说,如果是由于某种病毒而长出肉瘤的话,应该还有其他人也会因为相同症状而死……」
    宫下在电话的另一端想像各种可能性。
    「这不无可能。」
    「如果你有时间,可不可以到其他大学问问看?运用你的人际关系,应该可以很简单查到相关资料。」
    「知道了。你是要我去找因为相同症状而死的人,对不对?如果天花真的变成症候群再度出现的话,这可是大事一桩。」
    「别太杞人忧天了。」
    之后,两人简单地寒暄几句,便挂上电话。
    夜晚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潜入屋内,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马路上轮胎的痕迹逐渐乾涸,宛如两条筋脉往前延伸。
    安藤走到阳台关上窗户,将车辆的嘈杂声杜绝在窗外。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医学事典,翻到目录那一页。安藤对于天花病毒的知识相当贫乏,若不是是对病毒特别感兴趣,没有人会将天花当做研究对象。
    一般天花病毒是属于「POXVIRUS」科,「ORTHOPOXVIRUS」
    属的「VARIOLAMAJOR」和「MINOR」;「MAJOR」的死亡率是从三十百分比到四十百分比,而「MINOR」是在五个百分比以下。
    除此之外,猴子、兔子、牛、老鼠等感染户POX病毒的情况依然存在,不过日本目前没有发现相关的感染病例,即使有的话,也只是局部的痘疮。
    安藤顺手阖上医学事典,他觉得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证实那就是天花,有可能只是病变症状和天花的症状相似而已。他又想到,如果在龙司的体内发现某种病毒,那么从他和高野舞非比寻常的关系来判断,一定会将病毒传染给她。
    以天花病毒为例,病毒附著在口腔粘膜形成溃疡,然后便会释放出病毒。由此看来,唾液具有很强的感染力量。
    安藤立刻联想到高野舞和龙司的嘴唇重叠在一起的画面,他慌忙甩开这种想法,并将威士忌倒在玻璃杯中,直接一饮而荆安藤已有一年半左右没接触过酒精,身体马上产生强力的作用,先是喉咙开始热起来,渐渐传送到胃部,他感到十分虚弱,不由得坐到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勉强让头脑保持清醒。
    安藤在儿子溺毙的前一天曾梦到关于海洋的梦,他一直到现在都确信上天早已向他示警,然而他却无法防止那场悲剧发生,心中始终觉得非常后悔。
    此外,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腹部露出一截报纸,他将上面登载的数字列转换成英文字母后,排列出「RING」这个单字,其中又代表甚么意义呢?
    安藤不认为这件事情纯属偶然,他猜龙司可能想藉此传达某些讯息给他。
    (龙司的丧礼已经举行过,肉体也已经被烧成灰烬,只有一部份成为组织标本保存起来;感觉上,他好像还活在这个世上,却又无法对人表达他的感受。
    尽管龙司的肉体化成灰烬,但是他对语言、通讯的感应与认知并没有丧失。)安藤在陷入昏睡前的一分钟,盲目地揣想种种荒唐、滑稽的可能性。
    刹那间,他的理智顿时从体内冒出来,灵魂由上往下观察自己这具以大字型躺在床上的躯体。
    他感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姿势,而且还是最近的事情……在强烈的睡意侵袭下,安藤终于想到自己在不久前,曾经看到照片中龙司死前的姿势就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安藤不禁开始颤抖,他抗拒浓重的睡意坐起身子,然后迅速地钻进被窝,直到进入梦乡以前,他的身体仍然不停地发抖……安藤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完两具遗体之后,将后续工作交给同事处理,自己则赶回K大学。先前他从宫下那儿得知龙司的死因有些进展,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以最快的速度冲往学校。
    学校正面的新馆刚盖好两年,是一栋十七层楼的现代化建筑,以密集的走廊和旧馆相连接。安藤从附属医院的正门口进入,穿过走廊往旧病房大楼走去,新旧馆互相连结在一起的廊道宛若迷宫一般,初次来访的人通常都会迷路。
    安藤从病理学研究室的门缝往里面瞧,只见宫下坐在圆椅子上,好像正在查阅文献资料,一张脸几乎贴在书本上。
    他从后面慢慢走近,拍了拍宫下厚实的肩膀。
    宫下回过头、摘下眼镜之后,将自己正在阅读的书反面放在桌上,书背上所写的书名是「占星术入门」。
    接著,宫下把椅子转个方向,面对安藤坐著,直接问道:「你的出生日期是甚么时候?」
    安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拿起「占星术入门」翻阅著。
    「用占星术算命啊!又不是高中女生。」
    「你不要小看它,很准的哦!喂,把你的出生日期告诉我。」
    「别管这种事了,你……」
    安藤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张圆椅子,动作粗鲁地坐下来,结果让放在桌子边缘的「占星术入门」掉落地面,发出一声重响。
    「啊!镇定一点。」
    宫下弯下身子把书捡起来。
    「是不是发现病毒了?」
    宫下摇著头说:「我询问了其他学校的法医学研究室,是否有和龙司相同症状而死亡的病例,并且经过行政解剖或司法解剖手续,目前已经整理出结果了。」
    「有相同死因的遗体吗?」
    「是的,经过确认,有相同死因的共有六具遗体。」
    「六具遗体?」
    「对方也吓了一跳,只有我们对这种奇怪死亡的尸体做这样的调查。」
    「是那一所大学负责解剖的?」
    宫下的腹部靠著桌子,伸手到杂乱的档案中找寻。
    「S大学有两具,T大学有一具,横滨的Y大学有三具,共计六具遗体,应该还有其他病例才对。」
    「让我看一看。」
    说完,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接过档案。
    宫下在今天中午之前接到所有传真资料,由于这些遗体的调查报告、解剖报告书等资料是经过复印之后再传真,每一份资料都模糊不清,读起来相当费力。因此,安藤从这些复印的档案中选择必要的事项来阅读。
    首先是T大学解剖的遗体,死者姓名是岩田秀一,十九岁,于今年九月五日晚上十 一点左右,骑著五十CC的摩托车在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跌倒而死亡。
    解剖结果是:他的心脏冠状动脉因不明肿瘤而造成闭塞,死因为心肌梗塞。
    Y大学解剖的三具遗体中,有两具是一对年轻恋人,而且是同时死亡的。
    能美武彦,十九岁;機遥子,十七岁;九月六日天色未明的时候,这两人在神奈川县横须贺市大楠山的山脚下,被人发现他们陈尸于租借的车辆中,当时機遥子的内裤褪至脚踝,能美武彦的牛仔裤和内裤也脱到膝盖处。
    由此看来,他们很可能在深夜时分,正想在车上做爱的时候,两人的心脏同时停止了。解剖结果是:血管内的肿瘤造成冠状动脉闭塞。
    安藤嘴里一边喃喃念著「怎么可能」,一边抬头望著天花板。
    「你看到车子里的那对恋人吗?」
    宫下出声问道。
    「是的,这两个人在相同场所、相同时间内同时发生心肌梗塞,如果再将T大学解剖的岩田秀一包含在内的话,他们几乎都在相同时刻发生冠状动脉闭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还有一对母女……你看那边了吗?」
    「还没。」
    「你仔细看看,她们和龙司的症状相同,咽喉部位产生溃疡。」
    安藤急忙翻阅到下一个档案。
    在S大学解剖的是一对母女的遗体。母亲是浅川静,三十岁;女儿名叫阳子,一岁六个月大。安藤一看到母亲的名字,心底总觉得有些熟悉,他停止手上的动作,思考了许久。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你怎么了?」
    宫下望著他的脸,诧异地问道。
    「没有……没甚么。」
    安藤继续阅读档案的内容。
    今年十月二十一日正午左右,浅川静和阳子乘坐丈夫开的车子,在首都高速公路湾岸线的大井交流道出口附近发生交通事故。
    他们是从浦安往大井方向行驶,在东京港隧道的入口附近遇上交通阻塞,和一辆轻型卡车追撞。不仅车子严重毁损,连坐在后座的母亲、女儿也失去性命,开车的丈夫则身受重伤。
    「为甚么这个案子会转至司法解剖?」
    安藤焦急地提出这个疑问,毕竟一般交通事故身亡的人,受到司法解剖的例子不太多见;通常只有具备犯罪因素时,才会在检察官列席之下进行司法解剖。
    「不要著急,你先看下去再说。」
    「要不要换一台新的传真机?这些字实在太模糊了,我看得头很痛。」
    安藤把卷成圆筒状的传真资料,拿到宫下的眼前摇晃著。
    阅读印刷模糊的档案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尤其当安藤想赶快了解之后发生的事情时,不禁愈看愈生气。
    「真是个没有耐性的家伙!」
    宫下乾脆取过资料,直接向安藤说明道:「起初认为这对母女是由于车辆追撞而导致死亡,但在经过调查之后,却发现尸体上没有致命伤,因此检方觉得事情不单纯。这对母女的额头、脸以及脚等地方有发现一些撞伤或裂痕,可是并没有生存反应的伤痕……以下就该你伤脑筋了。」
    若想判定遗体上的伤痕,可以从生存反应的有无来判断那是生前所受的伤,或是死后才受的伤。这对母女身上的伤痕没有生存反应,因此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意外事故发生的时候,母亲、女儿都已经死亡了。
    「这么说来,开车的丈夫可能是在搬运妻子和女儿的尸体吧!」
    宫下将两手一摊回道:「大概是吧!」
    果真如此,检察官当然会采取司法解剖的手续。检察官揣测这桩案子是丈夫要全家一起自杀,他先动手勒毙妻子和女儿,然后在寻找死亡场所的途中碰上交通事故。
    然而,解剖结果却使丈夫的嫌疑获得澄清。这对母女的症状也和其他病例同样起因于冠状动脉闭塞,没有他杀的嫌疑。
    当车子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时,妻子和女儿由于心肌梗塞而死亡,之后马上发生交通事故。就这一点来考虑,大家可以很容易地想像为甚么丈夫会超速行驶。
    丈夫原以为坐在后座的妻女睡著了,想要叫醒她们,于是一手握著方向盘,伸出另一手去摇醒妻子,但妻子并没有醒来;他再次确认前面的路况之后,把手伸到妻子的膝盖,就在这时,才察觉到妻子的身体产生异状。
    这令他感到既惊愕又恐慌,将注视前方的视线转至妻子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逼近前面的车辆。
    安藤曾有过丧子之痛,他很能体会这个男人在驾驶中忽然发现妻女已经死亡,所受到的重大打击。
    「丈夫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安藤对这位在两周前失去妻子的男人感到非常同情。
    「住院中。」
    「伤势如何?」
    「身体上的伤没甚么大不了,比较严重的是心理方面的打击。」
    「精神是吗?」
    「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真可怜。」
    (以他遭受冲击的程度来看,这个男人对妻子的爱一定非常深。)安藤从宫下的手中拿走传真资料,用手指沾了点唾液后,继续翻阅薄薄的纸张,他想要查一下这个男人住在哪一家医院。
    他对这个男人的症状很感兴趣,如果是熟识的医院,或许可以从那边问出详细的情形。他的手指不停地翻阅,霎时有个名字映入眼帘。
    (浅川和行?)
    「甚么?」
    安藤惊讶得发出叫声。
    「浅川和行」就是安藤两天前写在记事本上的名字,他在高山龙司死去的翌日晚上,在龙司的公寓碰到高野舞,并且询问高野舞有关录影带的事情。
    「是你认识的朋友吗?」
    宫下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
    「他是龙司的朋友。」
    「龙司的朋友?」
    「开车的男子叫浅川和行,他是龙司的朋友。」
    「你怎么会知道?」
    安藤简短地说明高野舞在守灵的当晚去高山龙司的房间整理论文,遇到一个叫做「浅川和行」的男人。
    「听起来不太妙哦!」
    现在包含龙司在内,总共有七个人死于相同的病症;九月五日有四位,十月十九日有一位,十月二十一日有两位。
    一对恋人在大楠山同时死亡,一家人在南大井交流道出口遇到交通事故,母亲和女儿几乎同时死亡,而她的丈夫正好是龙司的朋友……这些事件中好像具有某种关联,死者都由于肉瘤而导致冠状动脉阻塞,造成死亡。
    这种新疾病有可能会传染,从牺牲者的死亡地点来看,藉由空气感染的可能性不高,它或许和爱滋病相同,是一种不容易感染的「传染补。
    安藤突然想到高野舞可能和龙司有过肉体接触,他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很沉重,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断地逼近,但又忽远忽近、模模糊糊。
    (该怎么向她说明这件事呢?是不是可以给她一些警告?
    还是先去S大学吧!目前手上只是档案里面所记载的资料,对整个情形还不是很了解,倒不如直接去询问解剖浅川妻女的医师好了。)安藤下定决心,拿起电话向S大学预约前往拜访的时间。
    星期一,安藤到大田区的S大学医学院拜访。
    之前,他从宫下的研究室打电话到S大学,将自己想马上过去拜访的意思告诉对方,但是对方以不疾不徐的语调回答最快得等到星期一。
    由于这非关杀人或紧急事件,仅仅是安藤的好奇心作祟,因此他也只能配合对方的时间。
    安藤敲了敲法医学研究室的门,在门外等了一下子,但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于是他低头看一看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
    法医学研究室和外科、内科不同,成员特别少,可能三、四个人一起出去吃午饭了吧!当他正在想该怎么办才好时,背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有甚么事情吗?」
    安藤回过头,看到一位戴著无框眼镜、身材瘦小的年轻人。
    以法医学研究室的讲师来说,他看起来太过年轻,不过安藤对他那中高音的声调有些记噫。安藤立刻拿出名片,说出自己的姓名和来访目的。
    对方礼貌地回了句:「初次见面,敬请指教。」同时递上名片。
    他果然是安藤星期五在电话中交谈的那个人,名片上写著S大学法医学研究室讲师,名叫仓桥一芳。
    仓桥看起来很年轻,为了掩盖稚嫩的学生气息,他刻意挺起胸膛说话,表现出一种稳重、威严的腔调。
    「嗯,请进。」
    仓桥非常殷勤地招呼安藤进入法医学研究室。
    安藤已经大致看过仓桥先前传过去的资料,这次拜访主要是想观察其他细节,直接从执刀医师那里询问一些相关问题。在他和仓桥闲聊的同时,两人互相交换解剖尸体的看法,并谈及冠状动脉内部肉瘤所引发的心肌梗塞,仓桥对于这种史无前例的死因感到非常讶异。
    「想不想看一看?」
    仓桥站起身来,取出冠状动脉阻塞部份的组织标本。安藤用肉眼看了一阵子之后,再用显微镜观察细胞,而显微镜下的细胞和高山龙司所产生的变化完全相同。
    细胞经过苏木精、曙红染色后,细胞质呈现红色,细胞核则是青色,与一般正常细胞相较之下,产生病变的细胞形状扭曲,细胞核变大。
    因此,正常的细胞整体看起来是红色,异常细胞则是青色的。
    安藤看到青色细胞上面浮现出变形虫状的红色斑点,而且慢慢扩散开来。
    (这个变化到底代表甚么?从现在起,必须把致命元凶找出来才行,比起从尸体内部去找出凶器或犯人,这个过程确实相当困难。)安藤的视线移开显微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谁的细胞?」
    (从宫下的档案里分析,这所大学解剖的遗体是浅川和行的妻女。)「浅川太太。」
    仓桥站在柜子边抽出一份档案后又放回去,然后歪头盯著柜子,似乎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安藤则再次把视线移到显微镜上。
    (这是浅川和行的妻子的细胞吗?)
    一旦知道这个细胞的主人,他尽量去想像这个个体所产生的变异。
    上个月十月二十一日星期日中午,浅川和行开车在首都高速湾岸线的大井交流道出口发生追撞事故,解剖的结果是:他的妻女在事故发生前一小时就死亡了;也就是说,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这对母女已经由于相同症状而丧命。
    冠状动脉所产生的肉瘤仅占身体的一小部份,如今却成长到使动脉发生阻塞,导致心脏停止,同时夺走两条性命;从这个事实看来,简直教人匪夷所思。
    即使两人同时感染上某种病毒,经过潜伏期才发现症状,以至于死亡;其间如果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那么同时死亡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人类在先天上就有个别差异,特别是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母女差异更大。
    (或者这只是偶然出现的一致性吗?
    不,不可能有这种情况……)
    安藤记得Y大学所解剖的那对年轻男女在经过确认后,也是同一时间内死亡的。
    如果这件事纯属巧合的话,那么从感染病毒到死亡的时间应该极为短暂,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因此,安藤暂且打消病毒是元凶的想法,考虑是否有可能是食物中毒这一类的感染途径。
    若是食物中毒,摄取相同食物的人会同时出现相同症状。食物中毒还分为自然毒、化学毒、细菌性的毒……等原因,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未听说有哪一种食物中毒会在冠状动脉形成肉瘤。
    (有可能是某地的研究室秘密研究的细菌,因意外变异而外泄吗?)安藤再次把头抬起来,他所思考的这些可能性全都不脱空想的范围,自己也非常了解这些推测可能徒劳无功。
    这时,仓桥拿著一份档案走向安藤,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然后,他从档案袋里面抽出十几张事故现场的照片。
    「这些是事故发生当时所拍下的照片,可以给你做个参考。」
    事实上,这个事件的主因在于细胞所产生的异变,而不是驾驶者的疏忽,因此这些照片无法提供解决的方案。不过,仓桥特地拿出来的照片也不能置之不理,安藤还是一 张一张拿起来看。
    第一张照片是一辆撞得稀巴烂的车子,引擎盖被挤压成山一般的形状,保险杆及车头灯也都毁损不堪;中间的支柱没有被压扁,强大的撞击力并未影响到后座。
    接下来是附近路面的照片,乾涸的路面上没有一丝煞车的痕迹,可见浅川和行没有专心驾驶。
    (他到底在看哪里呢?可能是回头看后座,触摸著身体冰冷的妻女。)三天前,安藤在宫下那里想像的情景又重新回到脑中。
    他好像在发扑克牌般,一次两张、三张地将照片往桌上丢,突然间,安藤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拍下车子内部的情形,但是只照到前座的情形,驾驶座的安全带垂下来,助手座位则往前倒下来。
    安藤看得入神,而且他十分清楚自己为甚么对这张照片这么感兴趣。
    他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感觉到这张照片的确在指示某些事情,不禁把脸凑近照片,仔细地梭巡著。
    终于,安藤将视线集中在照片上的某一点,发现了一条线索──在助手座位的椅背下方,隐约可看到一个黑色物体放在脚部的位置,另外同样有个黑色扁平物被座椅靠枕压祝安藤以一种怪异的声调呼唤仓桥。
    「这、这是甚么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拿到仓桥的面前,用手指著照片上的某一点。
    仓桥拿下眼镜,把脸靠过去看,然后歪头思考著。
    他并不是因为猜不透那个东西是甚么而伤脑筋,而是疑惑安藤为何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无法理解安藤的真正意图。
    「这个东西有甚么奇怪吗?」
    仓桥边说边注视照片。
    「录影机……我觉得它看起来像是录影机,你认为呢?」
    安藤徵求仓桥的认同。
    「嗯,好像是录影机。」
    说完,仓桥把照片推回给安藤。
    照片中,放在座位下的黑色长方形物体看起来不像是水果纸箱;再详细观察,可以看到右侧有黑色圆形按钮,可能是录影机或收音机之类的东西,因此安藤大胆断定那是一部录放影机。被座椅靠枕压住的东西,则像是手提式个人电脑或文书处理机。
    以浅川的职业来看,他经常携带文书处理机外出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是若随身携带录放影机的话,情况又不一样了。
    「为甚么这里会有录放影机呢?」
    安藤之所以执著于录放影机这个部份,是由于高野舞说的话一直留在他脑中的缘故。
    浅川在龙司死去的次日,来到龙司的住处,不断地询问高野舞有关录影带的事情。
    隔天,浅川将录放影机放在助手座位上,好像要去甚么地方,却在回到品川住宅的途中,遭遇到交通事故。
    (浅川到底载著录放影机去甚么地方?假如要修理机器的话,根本不需要开车上首都高速公路,只要拿到附近的电器行就可以了。
    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应该不会载著录放影机到处跑才对。)安藤将十几张照片重新看过一遍,其中一张照片有拍摄到车号,安藤从手提袋中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品川わ5287
    从「わ」这个车牌号码,可以得知这辆车子是租来的。
    (浅川究竟是为了甚么原因,特地租一辆车子来载运录放影机呢?)安藤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考量,试问自己在甚么情况下会刻意去载运录影机。
    顿时,他的脑中出现一个理由──复制!
    (如果远方朋友打电话来,提及他拿到一卷非常好的录影带,偏偏朋友家里又只有一部录放影机,因此,浅川唯有把家里的录放影机搬过去才可以对录。
    可是,如果真是这种情况……)
    安藤抱头思索那卷录影带和一连串的离奇死亡事件之间,究竟有甚么样的关联。
    要是能拿到那卷录影带,他也很想看看里面的内容是甚么。
    (既然浅川和行是在湾岸线的大井交流道出口遇到事故,那边是属于哪个警署管辖的呢?肇事的车子若由交通课保管,车中的物品应该会一起移交给交通课保管。
    妻女死亡,而浅川本人也意识不清,没有其他人接手的话,录影带现在应该还在交通课才对。)安藤担任监察法医,因此认识很多警官,果真有需要,即使安藤想要那部录放影机也可以轻易到手。
    但是在这之前,安藤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去拜访浅川和行,看看可否从他的口中问出事情的真相。
    安藤得到的资料里面,写著浅川在昏迷状态下被直接送往医院,距今已经过了十天以上,他的症状有可能产生变化。
    「你知道浅川和行住在哪家医院吗?」
    安藤向仓桥询问。
    「品川济生医院……」
    说完,仓桥又确认一下资料。
    「没错。可是,这个患者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总之,我先去看看他。」
    安藤边说边点头,强迫自己同意这个作法。
    安藤从S大学出来之后,立刻叫了一辆计程车,上车还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打起盹来。他的脸颊摩擦著车窗玻璃,突然一个重心不稳,额头往前碰到驾驶座,接著听到一阵警铃般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安藤反射性地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
    他顶多打盹了两、三分钟,却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安藤刚刚才到S大学仓桥讲师那里看到事故照片,如今已觉得那好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计程车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安藤不禁将上半身稍稍往前倾,从前面的玻璃往左前方探去,看到铁路平交道降下来的栅栏和闪烁的警报器。
    往第一京滨左转数十公尺处,就是京滨急行的平交道,安藤乘坐的计程车被挡在这里无法前进。
    品川济生医院位在平交道的前方,眼看著上行的京滨急行已经通过,可是栅栏却迟迟未升上去,换成下行的电车指示灯亮了起来。
    计程车司机彷佛已经放弃,只见他拿起用夹板夹住的记事用纸张,一张一张地翻阅著,并在上面写东西。
    (没关系,距离五点的会面截止时间还早,时间还很充裕。)安藤猛然觉得车窗外有一道视线射向他,这种感觉很像安藤在显微镜下观察组织标本时的气氛。安藤不由得左右张望,探查隔壁车辆中是否有认识的人,以及人行道上有无可疑的视线,结果一无所获。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心理作祟。然而,那道视线愈来愈灼热,于是安藤再度往前后左右梭巡一番──左边人行道的对面有一个隆起的土堤,一道人影沿著路线跑步;与人齐高的草丛下有东西在移动,稍微动了一下又停止,再动一下又停止……这段期间注视著安藤的那道视线并没有移开,而安藤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一条蛇。
    在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射下,蛇的眼睛眯成小小的细缝,散发出光芒。
    安藤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乡村田野间,一栋农舍旁所发生的情景──那天是个平静的春日午后,就读小学的安藤在放学途中,沿著河川所建造的方块围墙上发现一条像细线般的灰色小蛇。起初他以为是围墙上的龟裂痕迹,靠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条蛇。
    安藤捡起拳头般大小的石头,轻轻地往上抛著测试石头的重量,然后以投手投球的姿势丢出石头。
    石头飞越过河川,砰的一声打中距离数公尺远的围墙,当场击碎那条小蛇的头。
    安藤没想到真的会打中,吓得几乎当场发出悲鸣。
    尽管他和那条灰色小蛇相隔数公尺远,但手上仍不断涌现自己直接用拳头将蛇打烂的触感,安藤不禁用手摩擦著裤脚。
    那条蛇被击中后便掉进河流,安藤一步一步往河边的草丛走过去,想要确认那条蛇是否真的死掉。他弯曲著身体,看到小蛇顺著河水缓缓流下。
    就在那时,安藤感觉到一道和现在同样令人不安的视线,那是一条比较大的蛇,它躲在草丛里注视著安藤。
    大蛇一直注视著安藤,眼里闪烁著阴森的光芒,令安藤感到一阵凉意。
    他记起祖母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杀死蛇的话,一定会有报应。」
    现在,大蛇正对著杀死小蛇的安藤发出强烈的诅咒,安藤登时感到十分后悔,不断在心中辩解自己不是故意用石头去打死小蛇的。
    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但是安藤对这件事的印象还很清晰。
    他一直说服自己「蛇的报应」一事绝对是迷信,那是由于小孩子对爬虫类的了解不多,才会产生恐惧感。
    尽管如此,安藤始终摆脱不掉记忆中的那条小蛇以及在后面追赶的母蛇,这两条蛇甚至逐渐转变成两条蝇子,相互牵连一起。
    (我被诅咒了?)
    他联想到细胞核收容了DNA,DNA就像是两条相连的蛇往天空飞去,形成几千、几万个世代从未间断的生命情报,而人类就是被这两条蛇所捆绑。
    安藤曾经将自己的遗传因子传给儿子,儿子的白皙肤色则遗传自妻子。
    「孝则!」
    安藤想到这里,不禁充满悲伤地呼唤著儿子。
    他抬起头来,再次往车窗外来回巡视,感觉心头非常纷乱、烦闷,不禁闭起眼睛,试著思考其他事情。
    安藤的脑中顿时出现一只遭受波浪冲击而沉下的小手,他紧握著拳头,发出呜咽声。
    当年那条小蛇的头被打破,而后被水流冲走;二十年后,母蛇的诅咒在现实生活中袭击而来。
    那年六月,安藤和儿子在海边还没对外开放之前,一起趴在竹筏上嬉戏,用脚拍打著水面,往海上划去,背后遥遥传来妻子的声音。
    「阿孝,可以回来了。」
    母亲的呼唤声传不到儿子那边。
    「老公,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妻子开始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眼看著波浪愈来愈高,安藤心里突然闪过一个预感。
    (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正想改变竹筏的方向时,眼前却出现一波高高的白色海浪,瞬间将竹筏打翻,安藤和儿子一起被冲到海中……海水淹过头顶,安藤心里不禁产生一股恐惧感。
    当他浮出水面时,已经看不到儿子的踪影。
    安藤用立姿的游泳方式绕了一圈,看到妻子从岸边冲过来,这时,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撩过脚边,他马上伸出左手去寻找,但只有指尖碰到儿子的头发……妻子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只见她一边猛力划水,一边狂叫著,惨叫声响遍寂寥的海边。
    安藤明明感到儿子就在附近,但就是无法捉住他的手。
    他再度潜入海中,努力地梭巡著,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他的儿子就这样永远消失了,不知道漂到甚么地方,连尸体也没有浮上来,只在安藤左手无名指的结婚戒指上留下几根头发……前面平交道的栅栏终于升上来,安藤掩住嘴巴,偷偷地啜泣著。
    计程车司机似乎已经发现安藤的异样,偶尔会盯著后照镜看。
    (在崩溃之前,要赶快恢复情绪!)
    安藤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平常一个人睡在床上怎么哭都无所谓,大白天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发神经。
    他试图将自己的情绪拉回现实,冷不防地,脑中竟出现高野舞的脸孔……穿著素色洋装的高野舞拿著汤匙将水果圣代往嘴里送,吃完水果圣代后,她用纸巾擦拭嘴巴,跟著站起身来……自从儿子死掉之后,他就一直和妻子分居,没再对其他女性产生妄想,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渐渐变得薄弱。
    安藤一想到高野舞便感觉眼前出现光亮,他对高野舞有性的妄想,而且她具有把安藤从悲伤拯救出来的神奇力量。
    计程车越过平交道向前驶去,高野舞的裸体也在安藤的脑海中上下晃动著。
    高野舞在小田急线的相模大野下车后,站在大马路上犹豫著要往哪个方向转弯才好。
    两个星期前的夜晚,她曾走过同样的路线,如今却完全失去方向感。
    她身上带著龙司老家的电话,以防真的找不到地点时可以打电话给他家人。可是,真让龙司的母亲出来迎接她的话,高野舞会感到很惶恐。
    因此她决定再试试看。不过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没甚么大不了的。
    此时,高野舞的脑中突然浮现安藤的脸,她与安藤约好这个星期五要一起吃晚饭,现在她对自己当时一时口快的应允感到后悔。
    对她而言,安藤是龙司的朋友,如果能从他那里问出龙司学生时代的一些事情,或许可以了解龙司令人难解的思想,进而得到一些启示。
    不过,安藤对她若抱著男人与女人交际的想法,那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高野舞自从进入大学以来,了解到男人和女人追求的事物完全不一样,她尽量和朋友保持良好关系,彼此之间只给予知性的刺激。
    异性朋友一旦成为男友之后,往往会将关心的重点慢慢往下半身发展,因此只有事先拒绝一途。
    而后,女方常常会收到书写道歉语句的便条纸,男方打电话来的时候,就会固定开口说:「先前真不好意思……」其实,女方并不期望得到道歉,只要将它视为一个经验加以消化,当作一段成长的粮食看待就好了。
    然而,高野舞想看到的是男人将耻辱化为力量,勇敢站起来的姿态;只要出现一次那种姿态,不管甚么时候,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至于那种永远无法成长、像小孩子一 般幼稚的男人,将无法与她建立深厚的友情。
    到目前为止,高野舞唯一认识、亲近的男性是高山龙司,在她的眼中,几乎所有男性看起来都很幼稚,唯独高山龙司的存在是特别的。
    他们之间互相给予的有形、无形东西是无法计算的,如果和安藤交往,也能与龙司的情形相同,那么像这类邀约吃饭的事情,她每次都会答应。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可是,从高野舞的经验中得知,这样的机率很低,想要在日本遇到像龙司这种男人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以前高野舞曾经从龙司讲述遗传因子工程技术当中,听他谈到安藤的名字。
    她不了解DNA和遗传因子有甚么不同,误以为是同样的东西。
    龙司知道高野舞误解他的意思,于是将DNA解释成一种含有遗传情报的化学物质名称,而遗传因子则是无数遗传情报中的一个单位。更进一步的说法是,使用限制性酵素将DNA切成很细的碎片,再加以整合的一种技术。
    高野舞将这种处理方式形容成拼图,龙司赞同她的说法,并且加了一句:「是拼图,也是解码。」
    接著,话题转向其他的方向,发展到龙司学生时代的各种插曲。
    当大家知道DNA的处理技术中有解读暗号的要素,医学院的学生之间顿时兴起一 股玩暗号游戏的风气。龙司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将学生时代的趣事说给高野舞听。
    当时,有不少人对分子生物学感兴趣,在龙司的引诱下,参加暗号游戏的人数增加到十人左右。游戏的规则很简单,由其中一人出题,其他人要在期限以内解读出暗号;由于题目内容包括数学及理论学方面的知识,刹那间,医学院学生都热中于暗案游戏。
    依出题者的能力,题目的困难度也不尽相同。龙司几乎可以解读出每一道题目,但龙司所出的题目,班上同学只有安藤满男解得出来。
    龙司也对高野舞说明自己出的题目被安藤解读出来的感受。
    「当时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人读取一般,感到不寒而栗……」
    于是「安藤满男」这个名字,就这样深植在高野舞的心中。
    当她在监察医务院,由刑警的介绍下认识安藤时,不禁吓了一跳。
    高野舞认为这个唯一能解出龙司题目的人应该靠得住,只要这个人亲自解剖的话,一定可以将遗体修复到和以前一样,而且可以明确地判断死因。
    她被两周前逝世的人影响了,如果不曾从龙司的口中听到安藤的名字,没有对死因质疑的话,她就不会打电话到安藤任职的监察医务院,也不会答应跟他在大学里相约见面,当然更不会有相约吃饭的事情。
    龙司无意间透漏出的一句话,竟让高野舞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丝链束缚祝她从大马路转到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入口,一眼就看到便利商店的看板。她曾经看过这个看板,只要能走到这里,就不会迷路了。
    在便利商店的角落转个弯就是高山龙司的老家,高野舞不禁加快脚步。
    高野舞一按下门铃,龙司的母亲立即出现在门口,接著马上将高野舞带到二楼的房间。
    这个房间是龙司从小学到大学二年级所住的房间,到了大学三年级,龙司离开老家在大学附近租屋,此后,这个房间只有在龙司回老家时,当作书房使用。
    龙司的母亲把蛋糕和咖啡放在桌子上,便走出房间。她低垂著头,一脸忧虑地步出走廊,高野舞对她刚失去儿子的悲伤简直感同身受。
    她梭巡一遍房间四周,八叠的和室内有两叠地方铺著地毯,上面放著书桌,书柜靠著墙壁,床上堆著杂乱的纸箱和电气制品。
    高野舞约略数了一下,房内大概有二十几个纸箱,这些东西是在龙司死后,从东中野的住处搬过来的;床和桌子等大型家具已经处理掉,留在纸箱中的主要是一些书籍物品。
    她一面叹气,一面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她在心中盘算如果找不到原稿的话,就要有放弃的心理准备。
    她脱下毛线衣、卷起袖子,试著打开最前面一箱纸箱,里面大都是文学书籍。高野舞不由得拿起几册书,其中一册是她送的礼物,书页上还残留著龙司东中野住处的味道,高野舞的心中顿时兴起一股怀念之情。
    她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振奋一下精神,把纸箱中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高野舞检查纸箱的内部,最底层并没有看见四百字的原稿纸。
    她不断猜测原稿到底放在哪里。
    (是在文献中?或是夹在档案中?)
    高野舞一直重复拆开封条、将书籍拿出拿进、寻找原稿的动作,渐渐地,她的背部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在整理过三箱东西之后,高野舞停下手部动作,思索著论文掉页的部份可能是龙司用自己的语言书写,因此被她忽略掉了。
    关于难解的记号理论学思想,他已经以单篇文章形式在专门杂志上发表过了。
    这次的论文不具有专门性质,对象属于一般大众,内容描写科学或社会等问题的长篇文章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出版社采取在月刊连载的方式刊出。
    打从一开始,高野舞就取来原稿,一起出席如何将之编集成文章的讨论程序。也因为有这个机会,她遂将文章的理论取向和内容牢牢记在脑中。
    仅仅缺失一、两张,在不影响文章前后逻辑的情况下,应该没甚么大不了的。
    通常一次连载的字数大约是四十张四百字原稿纸,总字数可在三十七张到四十三张原稿纸之间。
    高野舞在守夜当晚溜出现场,来到龙司的公寓整理原稿时,只发现三十八张写好的手稿,上面的页数恰好记到三十八页,一张都没有少,照理说应该不会有掉页的疑虑。
    前些日子,她由于处理丧葬事宜而耽误誊写的事,以至于到了要交稿的时候,才将原稿重新看过一次,结果发现最后一页和前一页之间好像有缺漏的情形。
    虽然稿纸上三十七、三十八的数字有连续,可是重要的结论不太完整,导致这篇文章的理论不太通顺。
    三十七页的最后两行被龙司用钢笔划掉,并在那里画个箭头朝向左上方,但是下一 页没有记录那个箭头到底代表甚么,也没有加入其他的内容。
    高野舞惊慌失措地从头反覆阅读,愈读心头愈加清楚这篇文章有些不对劲,结论的部份被切断,而且结束得十分唐突。
    她努力地检查整篇文章的脉络,终于发觉有数张重要的地方漏掉了。
    眼看著这份全十二章,共计五百张稿纸的论文即将出单行本,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出了问题,于是高野舞赶紧打电话到龙司老家,简短地将整个情况作个说明,并希望能到龙司老家来寻找看看。
    出殡后两、三天,龙司的家人将他的公寓退租,整理好屋里的书籍及其他物品,一 起运回老家的书房。
    高野舞认为掉落的原稿有可能夹在被搬回老家的书籍中,因此想实地找找看。
    当她站在堆起的纸箱前面,终于哭了出来。
    (为甚么他会死掉呢?)
    龙司在写完最后连载的一回之后便断了气,这样的巧合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请你赶快现身,把漏掉的原稿藏处告诉我。)高野舞拿起已经变凉的咖啡啜饮一口。
    (如果能早点看完老师的原稿,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种情况了。)她也想过要自己动手将缺漏的地方补齐,但只要一想到这么做对龙司大不敬,便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愚蠢。
    高野舞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将原稿找出来,接著便打开下一个纸箱。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这间面向东边的书房渐渐暗了下来,于是她起身打开电灯。
    一进入十一月,白天的时间逐渐变短。高野舞顺手拉下窗帘,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彷佛有人在窗外偷窥似的。
    她已经检查完一半以上的纸箱,目前还没有发现原稿。
    突然间,她听到胸腔内传出激烈的脉搏跳动声,立即停止手上的动作,像猫一样拱起背来,等待心悸的感觉过去。
    她从没有过这种心悸的经验,不禁用手扑著左胸,思考为甚么会出现这种症状。
    (难道是因为弄丢恩师的原稿而感到罪过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个房里好像隐藏著甚么东西,而且跟刚才窗外的视线截然不同。)高野舞感觉有一股冰冷的触感抚摸著她的后脑跟颈部,一抹凌厉的视线朝她斜射过来。
    她迅即转头往后看,只见一件粉红色毛线衣挂在箱子上面,那是她在工作之前脱下来挂上去的,毛线与毛线之间的细小缝隙反射了房间的光线,宛若目光在闪烁一般。
    高野舞拿下毛线衣,里面赫然出现一部录放影机。
    黑色外壳的录放影机用电线卷著,放在纸箱的上方。
    (这一定是放在老师房间的东西,然后和书籍一起被搬运到这个书房来。)旁边没有电视机,当然也没有连接的配线。
    高野舞很害怕地伸手去碰触录放影机的边缘,电源线团团卷住主机,她自问先前在挂毛衣时,是否有注意到这部录放影机。
    然而她的记忆很模糊,想不出其他可能的解释。
    高野舞注视著录放影机大约一分钟之久,已经将原稿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卷入了录放影机的疑问中。
    「龙司真的没有跟你说甚么吗?譬如录影带之类的……」
    龙司死亡的次日,浅川和行所说的话仍留在高野舞的脑海中。
    她解开缠绕在外壳上的电源线,拿著电源前端寻找插座,终于发现桌子底下有一条延长线,于是将电源线插上,红色灯光立即开始闪烁,有如死人将要起死回生一般地运作著。
    高野舞伸出右手食指,在录放影机前面反覆游移了好几次,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警告声音,叫她不要摸。
    她不顾警告地按下退出键,黑色录放影机像是一边眯眼睛,一边吐出黑色舌头般地推出一卷录影带,背面的标签上写著:莱瑟米里尼、法兰尧辛纳屈、沙米迪贝斯Jr1989高野舞著迷地伸手捉赘黑色舌头」,将它拿出来。
    品川济生医院已经近在眼前,就在这时,安藤坐的计程车被响著警笛的救护车追过去。
    在狭窄的单行道上,为了让救护车先行通过,计程车要开出去时还必须倒车,因此安藤决定就在这里下车。
    耸立在眼前的十一层楼建筑就是品川济生医院,安藤从商店街往医院的正面玄关转过去,在新馆和旧馆之间看到刚才的救护车开进来。
    救护车的红色灯光照在医院的墙壁上,警笛声赫然停止,晴朗的天空下登时转变成一个寂静、无声的空间。
    安藤经过救护车旁边,看到红色灯光慢慢停止,警笛声也消失在空中。接下来,应该会有急救人员冲过来打开车门,放下担架才对,可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停下脚步观望著,十秒……二十秒……后门依旧没有开启,四周一片寂静。到了三十秒时,现场的空气彷佛冰冻一般,医院里仍然没有救护人员跑出来。
    安藤开始往前走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像弹簧一般冲过来打开救护车的后车门,他和车内的急救人员联手放下担架。
    只见担架倾斜了一下,脸上戴著氧气罩的病患与一旁的安藤在并行的那一瞬间四目交接。病患弯曲著身子,彷佛要让安藤看他的侧腹;但就在下一秒钟,患者的动作停止了,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生气。
    之前安藤不只一次见过患者的临终场面,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偶然的状况。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慌忙把眼光移开,然而这种行径跟热中于占星术的宫下没有两样。
    近来,安藤时常从一些小事的背后读取到某种特别含义,不管是在土墙上看到的蛇,或是瞬间碰上死亡场面的偶然,在在令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受。
    他以前认为那些被不祥事物或占星语言所限制、无法自由行动的人们是笨蛋,而且十分轻视他们的作为。不料,他现在已经变成同类。
    品川济生医院是S大学附属的综合医院,担任接待的和田医师正是S大学派来的。
    可能是仓桥一芳已经先用电话联络过,当安藤告知来访目的之后,随即被安排到西病房大楼的七楼。
    安藤偷看一眼横躺在床上的浅川,突然想起刚才见到的急诊患者,他们两人的眼睛都露出无神的眼神。
    浅川的手腕上注射著两种不同的点滴,脸孔望著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不管他以前的容貌如何,现在脸颊看起来十分瘦削,一半以上的短须都变白了。
    安藤走到床边,小声地呼唤著:「浅川先生。」
    浅川没有回答。
    安藤想要触摸浅川的肩膀,他抬头看一下和田医师的脸色,得到和田医师的首肯之后,才把手放在浅川的肩膀上。
    浅川浴衣下面的肌肤缺乏弹性,肩胛骨的触感直接传到安藤的手上,安藤不由得得把手立起来,但浅川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安藤离开浅川的病床之后,向和田医师问道。
    「是的,一直都是如此。」
    和田医师面无表情地回答。
    上个月二十一日,浅川因交通事故被送来医院,到今天已经过了十五天,浅川一直不说、不哭、不生气、不进食,也没有排便地过日子。
    「医生,你认为这是甚么原因造成的?」
    安藤很有礼貌地询问道。
    「我想,可能是因为交通事故导致脑部受到外伤。不过,检查的结果并没有甚么异常,可能是内因性的原因吧!」
    「你是指精神上的刺激。」
    「有可能是这样。」
    安藤知道浅川是因为同时失去妻子和女儿,才会精神崩溃的。
    (可是……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安藤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看过意外事故现场照片的他,甚至可以在脑中勾勒出浅川发生交通事故时的瞬间情景。而且,他每次想像那副情景的时候,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助手的座位看去。
    (浅川究竟为了甚么理由载著那部录放影机,他要将录放影机载到甚么地方呢?
    若是能从他本人口出说出事件的来龙去脉,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安藤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双眼盯著沉浸在梦中世界的浅川好半晌,试著想像他在另一个漂浮世界的景像。
    (现实世界和妄想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比较幸福呢?)在妄想的世界中,浅川的妻女一定还活在世上,说不定这会儿他正抱著女儿一起嬉闹、游玩呢!
    「浅川先生。」
    安藤怀著同是伤心人的心境,呼唤著浅川的名字。
    听说浅川和龙司在高中时期是同班同学,算起来应该比安藤小两岁。但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怎么看都像已经超过六十岁了。
    (究竟是甚么原因让他产生这么急遽的变化呢?)悲伤的确会使人急速老化,像安藤这一年以来就老了很多。
    「浅川先生……」
    安藤再次叫唤道,在一旁看著的和田医师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这样是没有用的。
    」
    情况正如和田医师所说的,不管安藤怎么呼唤浅川,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安藤站起来问道:「他有没有可能恢复?」
    和田医师轻轻地举起双手说:「只有神才会知道。」
    这种病患通常会在没有任何徵兆的情况下突然变好或变坏,有很多情形是医学上无法事先预测的。
    「如果他有甚么变化,请务必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了。」
    安藤与和田医师相继走出病房。
    浅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呆滞的眼神宛若死人一般盯著天花板。
    高野舞将座椅的椅背完全放倒,整个人躺上去仰望著天花板;她任由刚洗好未乾的头发散落开来,并且闭起眼睛。
    她承租的这间单人房相当狭小,包含浴室、小厨房在内还不到五坪,整面墙壁被书柜占据,没有空余的位置可以摆床或桌子,因此她睡觉时,只得将吃饭用的矮桌子移到旁边,在空出的地方铺上棉被。
    高野舞用家中寄来的生活费,以及当家教打工赚来的微薄薪资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她选择房间的三个要素是:通学时间短,房子附有浴室及厕所,能够保有个人隐私的空间。
    尽管她用一半的生活费支付房租,也了解以这种价位可以在郊外租到更宽敞的房间,高野舞仍然不打算搬家。
    房间虽小,但是随手就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也是挺方便的。
    高野舞闭著眼睛,伸手去摸索CD音响的开关,播放出自已喜欢的歌曲。她配合著歌曲,双手在两腿上打节拍。
    她在国中、高中时代,一度活跃于径赛的短跑项目,因此腿部肌肉的硬度胜过柔软度,线条非常优美。高野舞配合音乐调整呼吸,祈求脑筋能够灵活运转,完成原稿的最后部份。
    一想到今晚不知能否将原稿完成,她的情绪顿时变得十分混乱。
    高野舞已经约了S书房的编辑──木村先生在明天下午见面,准备将誊好的原稿交给他。然而她到现在仍想不出最后的结论该如何下笔,也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
    今天她去龙司的老家,依旧没有找到遗失的原稿,而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寻找原稿了。
    高野舞开始怀疑原稿是否真的遗失,说不定龙司尚未写完就过世了。如果真是这样,倒不如放弃寻找原稿的念头,卯足全力将最终章完成会比较好。
    只可惜稿纸上的语句一直呈现停顿状态,她从刚才到现在一行也加不上去,不停地重复写字、撕毁的动作。
    于是高野舞才去冲澡,转换一下心情。
    突然间,她的脑中闪过一个灵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并将椅背调回垂直状态。
    为了填补原稿的空白处,她一直以自己的语言去思考,因此觉得很辛苦。若要以高山龙司那种飞跃的思想力来推敲文章的走向,到底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要让前后故事连贯,只能使用删除文章这个方法。
    这么做龙司一定会很高兴,虽然只保留一些他想要叙述的内容,但比起高野舞自己随意窜改、扭曲原来的意思要好得多。
    一想到解决的对策,高野舞的心情有如雨过天晴。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视线扫到一 卷录影带,那是她从龙司老家偷偷带回来的。
    当她在龙司的书房发现这卷录影带的时候,很渴望看看里面的内容,可是录放影机背后的接线已经被拆下来,房里又没有电视,想看的话,只有将它带回家。
    高野舞本来想跟龙司的家人说一声,不过在她放弃寻找原稿准备离开时,感到脑中一片混乱,于是该说的话没说出口,就带著录影带回家了。
    她在无形中被这卷录影带深深吸引住,根本记不得自己是在甚么时间将它拿出来放在电视上面。光看背面的标题,就知道这和龙司欣赏的音乐类型完全不同;高野舞所知道的龙司几乎不听音乐,即使偶尔为之,也都是听古典小品。
    再者,标签上的笔迹很明显不是龙司的,那是第三者录下的带子,然后送到龙司位于东中野的住处,如今却在高野舞的房间里。
    高野舞席地而坐,伸手将录影带放入录放影机内,待电源自动打开,她选好频道后,才按下Play键。
    录放影机旋即发出转动声,她慌忙按下暂停键,心里兴起一丝犹豫。
    (如果这卷录影带的内容是不能随便看的话,那我该怎么办?)高野舞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看这卷录影带,最后,她依然无法战胜好奇心的驱使,伸手解除了暂停键。萤幕上陡然出现一连串跳动的画面和杂音,不久,影像彷佛墨水流一 般跃入她的眼帘……(已经无法回头了!)高野舞直直地盯著电视画面,画面上出现的影像和录影带背面的标题完全不同,而且是意义不明的连续画面。
    看完之后,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跑进浴室。
    她很后悔自己没在中途关掉开关。然而这卷录影带的内容好像有一股令人无法抵抗的魔力,让高野舞无法按下停止键,直到完全将它看完……高野舞全身冒出冷汗,身体微微地颤抖著,她感觉到胃部有东西,一直从喉咙往上窜升,让她很想将那些东西吐出来。
    于是她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但只吐出一点食物,胃液也跟著呕出来,眼泪流个不停。
    高野舞软趴趴地跪在地上,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五分,安藤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拿出记事本再次确认时间。
    (十一月九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在涩谷JR车站西出口的八公忠狗像前面……我把和高野舞约定一起吃饭的时间记在记事簿里,应该没有错才对。)安藤在附近稍微绕了一圈,每当看到和高野舞年纪相仿的女孩时,他都会走近瞄一 下她的脸。
    转眼间,时间又过了三十分钟,安藤心想高野舞会不会忘了这个约定,于是他找了一支公共电话打电话到她家。电话连续响了十声,但是没有人接听。
    (是甚么事情让她耽搁了呢?她应该正朝这边走来吧!)安藤一边想,一边将话筒放回去。
    接下来,他看著手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向前走,时间已经快过一个小时,却仍不见高野舞的踪影。
    (一旦超过一个钟头,我就决定放弃不等她了。)安藤有好一段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