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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球状闪电》

烧毁芯片
从南方回到基地后,发现北京已带深秋,晚上已经有些冷了。
  随着气温一起降下来的,还有军方对球状闪电武器的热情。一回到基地我们就从许大校那里得知,总参和总装备部都不准备把这种武器大规模装备部队,晨光部队的规模也不再扩大。上级的这种态度,主要是基于对球状闪电武器可防御性的考虑。在我们现在得到的球状闪电武器中,已经蕴涵着它的克星:球状闪电被磁场加速,同样可以被它偏转,这就使得敌人可以用反向磁场来防御球状闪电,所以这种武器在投入实战后可能很快会面临有效的防御。
  基地的下一阶段研究,在试图找出突破电磁场防御办法的同时,将球状闪电武器的打击目标由人员转向武器装备,特别是高科技武器装备。
  最先想到的是收集能够烧熔各种导线的宏电子,这是使敌方高技术武器瘫痪的有效方法。但在试验中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能够烧熔导线的球状闪电同样也会在大块金属上释放能量,而烧熔大体积金属的过程能量消耗是巨大的,所以这类球状闪电所释放的能量大部分都消耗在大块金属上,作用于导线上的能量只是一小部分,效率很低,对武器着被的摧毁能力十分有限。
  下一步很自然地想到了电子芯片,这是球状闪电武器能够攻击的最绝妙的目标。首先,芯片的材质十分特殊,一般不会像导线那样,存在与它相近但无关紧要的物体来分散球状闪电的能量。同时,芯片体积很小,不大的能量释放就可以破坏大量的芯片。电子芯片被烧毁,对现代高技术武器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但以芯片为能量释放目标的宏电子(我们叫做“吃”芯片的宏电子)十分罕见,被我们视为球状闪电中皇冠上的明珠。要想收集到足够数量的这类宏电子,就需要捕捉巨量宏电子并在其中进行频谱识别,这又需要巨额经费,而上级已经停止了对这个项目的进一步资金投入。
  为了赢得上级的重视,争取研究经费,许大校决定用已经收集到的“吃”芯片宏电子进行一次攻击演习。
  演习在2005型坦克的测试基地进行,为了了解“探杆防御系统”,我和林云曾来过这里,现在,这里完全安静下来,野草从纵横的车辙印中长出。现在这里只能看到两辆2005型主战坦克,是昨天刚刚调来当试射靶子用的。
  来观看试射的原定只有总装备部的有关人员,但在两小时前接到同志,观看的人数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他们大部分来自总参,其中还有一名少将和一名中将。
  我们首先带他们参观靶区。试射的靶子除了这两辆坦克外,还有几辆装甲车,内部都装载着军用电子设备,其中一辆装着一套调频通讯设备,另一辆装着一套雷达主机,还有一辆放着几台加固型军用电脑,这些电脑都启动着,屏幕上跳动着屏保程序的各种图形;用做靶子的还有一枚已淘汰的旧式地对空导弹,所有这些车辆和装备摆成一排。
  在观看这些作为靶子的装备时,我们特意打开了装备的电子控制部分,让他们看那些完好无损的电路板上的集成块。
  “年轻人,你是说,你们的那个新武器能把这些集成块全破坏掉?”那位中将问我。
  “是的,将军,而别的部分几乎完好无损。”我回答。
  “是不是这样的:这些集成块是被那种闪电产生的电磁感应破坏的?”少将为,他很年轻,显然也是一位技术型将领。
    我摇摇头:“不是的,那种一般闪电产生的电磁感应,会因坦克和车辆的金属外壳的法拉第笼效应而大大减弱。球状闪电能穿透装甲,把这些集成块烧成灰。”
  两位将军对视了一下,都笑着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林云和许大校接着带所有人回到500米外的射击点,让他们看雷球机关枪。它安装在一辆卡车上。这卡车原来是用于运载火箭炮的。
  中将说:“我对武器有一种第六感,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不管其外形是什么样,总是透出一种无形的锋芒,可在这个东西上,我看不到这种锋芒。“
  许大校说:“首长,第一颗原子弹看上去只是个大铁筒,您从中同样看不到任何锋芒,您的第六感只适用于传统武器。”
    将军说:“但愿如此吧。”
  试射就要开始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用沙袋为观察者修建了一道简易的掩体,参观者陆续走到掩体后面。
  十分钟后,试射开始了。对雷球机枪的操纵很像传统的机关枪,它也有一个类似于扳机的击发装置,瞄准装置也几乎与机枪一样。在最初的设计中,射击是在电脑的控制下进行的,用鼠标移动电脑上的十字光标,使其套住目标,雷球机关枪的发射架就自动瞄准,但这就需要一套很复杂的电子和机械系统。而雷球武器是不需要很精确瞄准的,即使有一定的误差,球状闪电也能摧毁目标。所以我们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操纵这件最先进的武器,这一方面是由于时间紧张,另一方面也会使武器变得简洁可靠。现在操纵它的那名上士,就是部队上一名出色的机枪射手。
  我们首先听到了一串震耳的噼啪声,这声音是发射架上用于激发的人工闪电发出的,紧接着,3个球状闪电,发着橘红色的光芒,以约5米的间隔排成一条直线,在气力的呼啸声中向坦克飞去,球状闪电击中目标后消失了,仿佛融化在坦克中,随即从坦克内部传出了3声爆炸声,这爆炸声很清脆,好象炸点不是在坦克内部,而是在每个人的耳边。接着射击其余的目标,向每个目标发射的球状闪电,数量从2个到5个不等。激发电弧的噼啪声、球状闪电的呼啸声和它们击中目标时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500米外的目标区,漂浮着两个脱靶或穿过靶体未爆炸的球状闪电……

  在最后一颗雷球击中那枚地对空导弹后,一切都平静下来。两个脱靶的球状闪电在目标区上方漂浮了一会,先后无声地消失了。有一辆装甲车中冒出了一缕黑烟,但其他的目标仍静静地放在那里,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们的那几信号弹都做了些什么?”一位大校问林云。
  “您会看到的!”林云满怀信心地说。
  所有人都走出掩体,向500米外的靶区走去。虽然对将看到的结果有信心,但看到周围有这么多将决定这个项目命运的高级军官,我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前方,那辆装甲车已不再冒烟,空气中有一种清新的味道,随着我们向靶区走近,这种味道越来越浓,一位将军问这是什么味。林云说:“是臭氧,球状闪电能量爆发时发出的,首长,它可能就是未来战场上的硝烟味了。”
  我和林云首先把所有人带到一辆装甲车前,参观者们围着车体仔细看,显然是想从上面找出焦痕什么的,但什么也没找到,车体完好如新。当我们打开后车门时,又有几个人探进头去看,除了更浓烈的臭氧味外,也丝毫看不出损伤的痕迹,四台军用电脑整齐地摆放在车内,但他们应该能发现,与上次离开时不同,所有电脑的屏幕都黑了。我们从中搬出一台电脑放在地上,林云打开了它那墨绿色的外壳,我把电脑搬起来并把它倾斜,从机箱里倒出了一股白色的灰末,灰末中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小碎块。我把机箱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到其内部,我听到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在机箱的主板上,有三分之二的芯片消失了。
  接下来惊叹声不断,参观者们看到,在2005型主战坦克内,在那台通讯设备里,在那套雷达主机里,都有一般以上的芯片变成了灰或被烧焦。当最后旋开那枚地对空导弹的头部时,这种惊叹达到了高潮,我们看到导弹的制导部分变成了一个芯片的骨灰盒。那两个负责拆卸弹头的导弹连士官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我和林云,又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看远处的雷球机枪,露出见了鬼似的神情。
  中将大声说:“这真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参观者们热烈地鼓掌,如果要为球状闪电武器想一条广告词,没有比这句更贴切的了。
  回到基地后,我发现了自己的损失:曾带到演示场去的笔记本电脑无法启动了。我把电脑拆开,发现里面布满了细细的白灰,我吹了一下,白灰飞出来,呛得我直咳嗽。再看电脑的主板,发现CPU 和2条256MB内存条都不见了,被烧成刚才飞散的灰烬。在射击演示时,为了观察和记录,我所处的位置与球状闪电弹着点的距离只有别人的一半,但仍远远大于习惯上规定的50米安全距离。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点,芯片的体积很小,每个只能吸收少量的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那剩余的能量就会作用到更远的距离上。对于像芯片这样细小的目标,球状闪电的威力圈扩大了许多。
异象之三
       这天夜里,月亮很好,我、林云和丁仪在基地内安静的小路上散步,讨论球状闪电武器如何克服磁场防御问题。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只要使用带电荷的宏电子,这个问题就不可能解决。”林云说。
  “我也是这样想。”丁仪说,“我最近正在试图通过宏电子的运动状态定位它所归属的原子核,这在理论上是极其艰深和困难的,有些障碍几乎不可能克服,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我怀疑人类在本世纪内都不可能取得这个突破。”
    我抬头看看在月圆之夜变得很稀疏的星空,极力想象着那些直径为500至1000公里的原子是什么样子。
  丁仪继续说:“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找到宏原子核,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到不带电的宏中子,它肯定能穿透电磁屏障。”
  “宏中子无法像宏电子那样被激发,也就不存在能量释放,如何能够作为武器呢?”林云问出了我也正想问的问题。
  丁仪正要回到,只见林云将一根手指放到嘴上:“嘘——听!”
    我们这时正走到球状闪电激发实验室旁边,在频谱识别法出现之前,为了选出武器级宏电子,曾在这里进行了大量的动物试验,几百只试验动物被球状闪电化为灰烬。这个建筑就是林云第一次带我来基地时,向我演示闪电武器的地方,它由一座大型仓库改造而成,现在在月光下呈现出一个没有任何细节的巨大黑影。随着林云的示意我们停下来,当脚步声消失后,我听到实验室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羊叫声。
  但实验室里这时已经不可能有羊了,动物试验已停止了近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实验室一直处于关闭状态。
    我又听到了那声音,确切无疑是羊叫,时隐时现,听起来带着一丝凄凉。很奇怪,这声音竟使我想起了球状闪电的爆炸声,两者有一个共同之处:虽然听者能够分辨出声音的来源方向,但同时又感到它充满了整个空间,有时甚至像是源于自己身体的内部。
    林云向实验室的大门走去,丁仪也跟了过去,但我的两脚像灌了铅似的,站着没动,又是那种感觉,我浑身发冷,像一只被冰冷的巨掌攥在其中,我知道他们看不到羊。
  林云推开实验室的大门,高大的铁门沿轨道滑开时发出很大的轰轰声,淹没了隐隐约约的羊叫声,待这开门的声音平息后,羊叫声也消失了。林云打开灯,透过大门我看到了宽阔的建筑内部的一部分那里有一个用两米多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正方形场地,那就是在激发试验中放置目标的地方,就在那里,几百只实验动物被球状闪电毁灭,现在,这块场地空荡荡的。林云在宽大的实验室内来回寻找,如我预料,她什么也没有找到。丁仪站在门口没有动,灯光将他那瘦长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外面。
  “我明明听到羊叫的!”林云大声说,她的声音在高大的建筑内部发出回音。
    丁仪没有回答林云的话,而是转身向我走来,在我身边低声问:“这些年,你没遇到什么事吗?”
  “你指什么?”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一些……你本来认为不可能遇到的事。”
  “我不明白。”我努力笑了一下,一定笑得很难看。
  “那就算了。”丁仪拍拍我的肩膀,他以前从未这么做过,这个动作使我感到一丝安慰,“其实在大自然中,异常往往是正常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在我回味这句话时,丁仪对还在实验室内的林云喊道,“别找了,出来吧!”
  林云出来前顺手关了灯,就在大铁门关上前,我看到一束月光透过高高的窗子照进已处于黑暗中的实验室,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梯形的光斑,正位于那块铁栅栏围起来到死亡场地中央,我觉得建筑里面很阴很冷,像被遗忘已久的陵墓。
核电厂
       球状闪电武器的真正使用比我们预料的要早。
  这天中午,晨光部队接到了上级的紧急命令,命令部队携带全部装备以战斗状态立刻出发,并说明这不是演习。部队中的一个排携带两套雷球机枪,乘直升机出发,许大校、我和林云一同前往。直升机只飞了十多分钟就降落了,在这一公路畅通的地区,这个距离乘汽车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可见事情很紧急。
  走出舱门后,我们立刻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前面是一片在阳光下十分耀眼的白色建筑群,它最近多次在电视上出现。建筑群中部的一个高大的圆柱形建筑十分引人注目,这是一座大型核反应堆,这里是刚刚落成的世界上最大的核能发电厂。
  从这里看去,发电厂的厂区看不到一个人,十分安静,我们周围却是一片紧张和忙碌,几辆军车刚刚到达,全副武装的武警一群群从车上跳下来。在一辆军用吉普车旁,三名军官举着望远镜长时间地向发电厂方向观察着。在一辆警车旁,一群警察正在穿防弹衣,他们的枪散乱地扔在地上。我顺着林云的目光向上看,看到身后的楼顶上有几名狙击手,正端着步枪瞄着反应堆方向。
    直升机降落在发电厂招待所的大院里,一名武警中校一声不响地领着我们来到了招待所内的一间会议室,这里显然是临时的指挥中心,几名武警指挥官和警方官员围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领导在看一张宽大的图纸,好象是发电厂的内部布局图。据领我们来的军官介绍,那一位就是行动总指挥。我认出了他,他常在电视上出现,这样级别的中央领导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把正规部队也弄来了?别把头绪弄得太多!”一名警方官员说。
  “哦,是我要总参调他们来的,他们的新装备也许能起作用。”总指挥说,这是我们进来后他第一次抬起头来,我看到,他并没有周围军官和警官们那种紧张和焦虑,反而显示出例行公事的隐隐的倦怠,在这种场合下,这却是一种内在力量的显示,“你们的负责人是谁?哦,好,大校,我提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的装备,真的能够在不破坏建筑内部的所有设施的情况下摧毁其中的有生目标?”
  “是的,首长。”
  “第二……恩,你们先去看看现场情况,我再问这个问题吧。我们继续。”他说完,又同周围的人专注于那张大图纸上。带我们来的那位中校示意我们跟他走,走出会议室,来到相邻房间的门前,门半开着,穿出许多根临时布设的电缆。中校示意我们止步。
  “时间不多,我只能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今天上午九点,核电厂的反应堆部分被八名恐怖分子占领,他们是劫持了一辆运送入厂参观的小学生的大客车进入的,在占领的过程中他们打死了六名发电厂保卫处的警卫。现在他们手中有三十五名人质,除了随大客车入厂的二十七名小学生外,剩下的八人是发电厂的工程师和运行人员。”
  “他们是从哪来的?”林云问。
  “伊甸园。”
  我知道这个跨国恐怖组织,即使是一种温和无害的思想,演变到极端也是危险的,伊甸园组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它的前身是一群技术逃避者,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建起了一个实验型的小社会,试图远离现代技术,回归田园生活。与全球许多这类组织一样,他们最初只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不句任何攻击性的社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与世隔绝者的思想在孤独中渐渐变得极端起来,由逃避技术发展到憎恨技术,由远离科学演变到反科学。一些极端思想的骨干开始走出那被他们称为现代伊甸园的小岛,以在全世界消灭现代科技、回复田园时代为使命,进行恐怖活动。
  与其他形形色色的恐怖组织相比,伊甸园袭击的目标令大众困惑,他们爆破欧洲核子中心的超大型同步加速器,烧毁北美洲的两个大型基因实验室,破坏了位于加拿大一个矿井深处的大型中微子探测水箱,还暗杀了三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由于这些基础科学设施和科学家几乎毫无防备,伊甸园屡屡得手,但袭击核反应堆这还是第一次。
  “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林云又问。
  “没有,只是远距离包围,连靠近都不敢,他们在反应堆上安装了爆炸物,随时可以引爆。”
  “可据我所知,这些超大型反应堆的外壳是十分厚实坚固的,钢筋水泥就有几米厚,他们能带进去多少炸药呢?”
  “没多少,他们只带了一小瓶红药片。”
  中校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和林云浑身发冷。伊甸园虽然憎恨技术,但为了达到摧毁它的目的却并不拒绝使用它,事实上伊甸园是科技素质最高的恐怖组织,它的很多成员原来都是一流的科学家。那种被称为红药片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发明,那实际上是一小片被某种纳米材料包裹的浓缩铀,只要有足够的撞击力,不用向心压缩也能发生裂变爆炸。他们通常的做法是将一枝大口径枪的枪口焊死,把几片红药片放到焊堵的枪口处,枪的子弹是磨平了顶部的,只要开腔,子弹撞击红药片就会引发战术核武器爆炸,伊甸园就用这玩意,成功地在地表将位于地下几百米深的世界上最大的同步加速器炸成了三截,一时间,这种东西令全世界胆寒。
  中校在带我们进入房间前警告说:“进去以后说话要注意,这里与对方已接通了双向视频通讯。”
  走进房间后,我们看到几名军官和警官正注视着一个大屏幕,屏幕上的情景出乎我的预料,一时间觉得是不是搞错了:一位女教师正在给一群孩子讲课。背景是一个宽阔的控制屏,许多屏幕和仪表在闪动着,这可能是反应堆的一间控制室。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女教师身上,她三十多岁,穿着素雅,清瘦的面容上,那副精致的带着下垂金链的眼镜显得很大,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智慧的光芒,她的声音柔和温暖,听到它,处于紧张惊恐中的我也得到了安慰。我的心中立刻充满对这位女教师的敬佩,她带自己的学生来参观核电厂,身陷险境而从容自若,以崇高的责任心安抚着孩子们。

  “她就是伊甸园组织亚洲分支的头目,这次恐怖行动的主要策划者和指挥者。去年三月,她在北美一天内刺杀了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并成功逃脱,在各国通缉的伊甸园要犯中排名第三。”中校指着屏幕上的女“教师”低声对我们说。
  我像头上挨了一棍,一时间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现实的把握,扭头看看林云,她倒没显出太多的震惊。再看屏幕,立刻发现了异常:那些孩子们紧紧地挤成一团,把无比惊恐的目光集中在“教师”身上,像面对一个横空出世的怪兽;我很快发现了他们惊恐的原因: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孩,他的头盖骨被打碎了,成大小不一的几个碎片散落在四周,他大睁着双眼,用一种迷惑的目光侧视着地板上那幅由他的脑浆和鲜血构成的抽象画。地板上还有几个“教师“留下的血鞋印,再看她右手的袖子,上面有斑斑的血点,她用来击碎这孩子头骨的手枪就放在身后的控制台上。
  “好,孩子们,我亲爱的孩子们,前面的课上的很好,我们现在进入下一阶段。我提个问题: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是什么?”“教师”在急促讲课,她的声音仍是那么柔美温和,我企业感觉像被一条冰凉柔软的蛇缠住了颈部,那些孩子们一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只是强烈百倍。
  “你,你来回答,”见没有孩子说话,“教师”就指定了一个小女孩,“没关系孩子,答错了也不怕的。”“教师”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轻声说。
  “原……原子。”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说。
  “看,果然答错了,不过没关系的,好孩子,下面听我告诉你正确答案: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是——”她庄重地一字一下挥着手,“金、木、水、火、土!好,大家念十遍:金木水火土!”
  孩子们跟着念了十遍金木水火土。
  “好孩子好孩子,这就对了,我们要让被科学搅得复杂的世界重新简单起来,让被技术强奸的生活重新纯洁起来!谁见过原子?它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要受那些科学家的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肮脏的人……请再等一会,我讲完这一小节再继续,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课程。”最后这句话“教师”显然是对我们这边说的,她显然也能通过某个显示设备看到我们这边,因为她说话时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被什么吸引了。
  “咦,女人?哦,这里终于有一个女人了,您真的很有魅力!”她显然指的是林云,她把两手握在胸前,露出似乎很真诚的惊喜。
  林云冷笑着向“教师”点点头。这时我在她身上居然感到了一种依靠,我知道“教师”的冷酷不会令她恐惧,因为她也同样冷酷,因而有着与“教师”对峙的精神力量。而我是绝对没有这种力量的,我在精神上已经被“教师”轻易地击垮了。
  “咱们之间有共同语言,”“教师”像对一个密友那样微笑着,“我们女人从本质上是反技术的,不像那些机器般让人恶心的男人。”
  “我不反技术,我是工程师。”林云平静地说。
  “我也曾经是,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寻找一个新生活。您的少校肩章真漂亮,那是古代盔甲的残留物,就像人性,已经被技术剥蚀的就剩那么一点点了,我们应该珍惜它。”
  “那你为什么杀那个孩子?”
  “孩子?他是孩子吗?”“教师”故做惊奇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我们的第一节课的内容是人生导向,我问他长大想干什么,这个小傻瓜说什么?他说想当科学家,他那小小的大脑已经被科学所污染,是的,科学把什么都污染了!”她接着转向孩子们,“好孩子们,咱们不当科学家,也不当工程师或医生少年的,咱们永远长不大,咱们都是小牧童,坐在大水牛背上吹着竹笛慢悠悠地走过青草地。你们骑过水牛吗?你们会吹竹笛吗?你们知道还有过那么一个纯洁而美丽的时代吗?在那时,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草地绿得让人流泪,空气是甜的,每一条小溪都像水晶般晶莹,那时的生活像小夜曲般悠闲,爱情像月光一样迷人……
  可科学和技术剥夺了这一切,大地上到处都是丑陋的城市,蓝天没了白云没了,情操枯死溪水发黑,牛都被关进农场的铁笼中成了造奶和造肉的机器,竹笛也没了,只有机器奏出的让人发疯的摇滚乐……
  我们来干什么?孩子们,我们要带人类重返伊甸园!我们首先要让人们知道科学和技术有多丑恶,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如果让人们感受一个浓疮有多恶心该怎么办呢?就是切开它,我们今天就要切开这个技术浓疮,就是这座巨大的核反应堆,让它那放射性的脓血流得到处都是,这样人们就看到了技术的真相……”
  “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林云打断“教师”喋喋不休的演讲。
  “当然,亲爱的。”
  “我去代替那些孩子做人质。”
  “教师”微笑着摇摇头。
  “哪怕就换出一个也行。”
  “教师”继续微笑着摇头:“少校,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的血和我一样冷,你进来后,会用0.5秒抢走我的枪,再分别用0.25秒把两颗子弹送进我的两个眼窝。”
  “听你的说话方式,确实像个工程师。”林云冷笑着说。
  “让所有的工程师都下地狱吧。”“教师”微笑着说,转身拿起控制台上的手枪,把枪口对着镜头凑过来,直到我们看清了枪管内壁的膛线。我们只听到半声枪响,随着摄象机被打坏,屏幕上一片空白。
  走出了房间,我像从地狱里出来似的长出了一口气,。中校又向我们简单介绍了反应堆和控制室的结构,我们就又回到了会议室。正好听到一位警方的官员在说:
  “……如果恐怖分子提出了条件,为了孩子的安全,我们肯定会先答应条件再想办法,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提任何条件,他们来就是为了爆炸反应堆,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引爆炸弹,只是因为他们正在用一个自己带进去的小型的卫星天线试图向外界转播实况。现在情况已经很紧急了,他们随时都会引爆的。”
  看到我们进来,总指挥说:“情况你们知道了,现在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的这种武器能够区分成年人和孩子吗?”
许大校说不可能。
  “能不能避开孩子们所在的控制室,只攻击反应堆建筑的一部分,也就是操纵炸弹的恐怖分子所在的那部分呢?”一名警官问。
  “不行!”没等许大校回答,一名武警大校抢先说道,“‘教师’也带着遥控起爆器。”看来他们已经在用“教师”这个绰号称呼那个可怖的变态女人了。

  “没有这这种情况也不行,”许大校说,“反应堆和控制室结合成一个建筑。我们的武器是将建筑物做为一个整体攻击的,墙体挡不住它,从建筑物的大小来看,不管瞄准哪一个局部,整幢建筑都在杀伤范围内,除非将孩子们带出并远离反应堆建筑,否则他们肯定会被杀伤。”
  “你那是什么东西,中子弹吗?”
  “对不起,只有在总装备部一号首长授权后我才能做更详细的介绍。”
  “没必要了,”大校转身对总指挥说,“看来这东西没用。”
  “我认为有用的!”林云说,她令我和许大校都很紧张,因为这种场合轮不到她说话的。她走到总指挥的办公桌对面,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用灼人的目光直视总指挥,后者抬起头,沉着地迎接着她的注视。
  “首长,现在事情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清楚了。”
  “林云!”许大校厉声制止她。
  “让少校同志说下去。”总指挥不动声色地说。
  “首长,我说完了。”林云垂下视线,退到后面去了。
  “好吧,除了紧急指挥中心成员,其他同志先出去等候吧。”总指挥说,也垂下视线,但没有再看那张建筑图。
  我们来到了招待所的楼顶上,与晨光部队的其他成员会合。我看到,两挺雷球机枪已经架设到楼顶边缘,分别盖上了一张绿色蓬布,蓬布下面的四个超导电池中的两个存贮着激发球状闪电所需的强大电能。另外两个,则存贮着两千颗杀伤型宏电子。
  前方二百米处,核反应堆高大的圆柱体在下午的阳光中静静地里放者。
  当武警中校离去后,许大校低声地对林云说:“你是怎么搞的!你清楚球状闪电武器目前面临的危险,一旦泄密,敌人就能够很快地建立起对它有效的防御,那它还有什么战场优势?在现在的紧张形势下,敌人的侦察卫星和间谍注意着我们每一个地区的每一处异常,我们一旦使用……”
  “这就是战场啊!这座反应堆的容量是切尔诺贝利的十多倍,一旦被炸毁,方圆几百公里将变成无人区,可能有几十万人死于核辐射!”
  “这我清楚,如果上级下令使用,我们坚决执行,问题是你不应该越出自己的职权范围去影响首长的决策。”
林云沉默了。
  “其实,你渴望使用那件武器。”我忍不住说。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一种很正常的心态吗?”林云低声对我说。
之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盛夏的热风吹过楼顶,楼下不时响起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士兵下车时急骤的脚步声、武器和钢盔相互之间的碰撞声,除了几声简短的命令,没有更多的话音。在者声音中,我却感到一阵恐怖的死寂压倒了一切,其他的声音仿佛都极力想从这死寂中挣脱出来,但很快被它的巨掌窒息了。
  没等多长时间,那名武警中校又出现了,楼顶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简短地说:“晨光部队的军事指挥官跟我来。”康明中校站了出来,正了正钢盔跟着他走了。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重新坐下,康中校就回来了。
  “准备攻击!发射数量由我们自己定,但要对反应堆建筑中的有生目标确保摧毁。”
  “发身数量由林云少校决定吧。”许大校说。
  “200发耗散型,每挺发射100发。”林云说,显然造就考虑好了。这次武器中装载的宏电子均属于耗散型的,建筑内的有生目标均已被摧毁后,剩下的球状闪电就将携带的能量以电磁辐射形式逐渐消耗掉,慢慢熄灭而不发生爆炸,不会再有破坏力。而其他类型的球状闪电在这种情况下仍有可能以爆炸方式骤然释放能量,对特定目标类型以外的其他目标产生随机的破坏。
  “第一和第二射击组到前面来。”康明中校说着,分开人群来前面,他指着前方,“武警部队将向反应堆靠近,到达100米安全距离线时,他们会停下,这时立刻射击。”
  我的心立刻抽紧了,放眼望去,前方那巨大的圆柱体在阳光中发出刺眼的白光,让我无法正视,我一时产生了幻听,仿佛吹过楼顶的风送来了孩子们的声音。
  两雷球机关枪上的蓬布被掀开,两根加速导轨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亮。
  “这个让我来吧。”林云抢先坐到了一挺雷球机枪的设计位置上,康中校和许大校互相看了一眼,默许了她。我在她的眼神和动作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像一个孩子终于拿到了自己最热爱的玩具,这让我浑身发冷。
  楼下,武警的散兵线已经开始向反应堆方向移动,在前方那高大的建筑面前,这一排人影显得很小。散兵线推进很快,正迅速接近反应堆100米的安全线。这时,雷球机枪加速导轨上的激电弧点燃了尖利的噼啪声使楼下的人们都抬头向上看,连散兵线中的士兵们也都回过头来。当散兵线在距反应堆建筑100米处停下时,两排球状闪电从楼顶飞出,飞向反应堆。这死亡的飓风呼啸着越过了两百多米的空间,当第一颗球状闪电击中反映度建筑时,仍有球状闪电从加速导轨中不断地射出,它们拖着的火尾连成一线,在招待所楼顶和反应堆建筑之间形成了两条火流。
  以后的情形是我事后从控制室的录象中看到的。
  当一群球状闪电飞入控制室时,“教师”已经停止了讲课,正伏在控制台上鼓捣着什么,仍挤成一团的孩子们由一个持冲锋枪的恐怖分子看押着。由于射入建筑的球状闪电曾有短暂的时间失去观察者,进入概率云状态,当观察者重新出现而使概率云塌缩成确定态后,它们已经失去了速度,只是沿着随机路线低速飘行了。这时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惊恐而迷惑地看着那些飘荡的火球,它们的尾迹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复杂且瞬息万变的图案,它们发出的声音像万鬼号泣。在控制室摄象机拍摄的图象中,“教师”的脸看得很清楚,她的眼镜反射着球状闪电橘黄色和蓝色的光芒,她的眼神中没有其他人的恐惧,而只有迷惑,后来她甚至笑了一下,也许是为了放松自己,也许真觉得这些火球有趣,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表情。
  当球状闪电爆炸时,强烈的电磁脉冲使摄象机的图象消失了,但在几秒钟后恢复,这时画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残存的几个球状闪电还在飘行,并在渐渐熄灭中,随着自身能量的减低,它们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已不那么恐怖了,像是安魂曲。
在招待所的楼顶上,我听到爆炸声从反应堆建筑中传过来,整座楼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这声音震动的不是耳朵而是五脏六腑,让人感觉到一阵阵恶心,显然有很多次声波的成分。

  走进反应堆控制室前,我觉得自己会支持不住的,但我还是和林云一起走了进去,精神的虚弱使我两腿发软,站立不稳。自我看到爸爸妈妈的灰烬十几年后,又看到了孩子们的灰烬,虽然不是我的孩子。除了少数几个残缺不全的炭化遗骸外,大部分死者都被烧得十分彻底,义务却基本完好无损。在一个普通焚化炉中,有两千多度的高温,要将一个人体烧成灰也需几分钟时间,而球状闪电却在一瞬间做到了这件事,除了它内部那一万多度的高温外,物质波的共振使能量均匀地作用于每一个细胞。
  有几名警察围在“教师”的那堆灰旁,在她的衣服里翻找着什么。其他七名恐怖分子也被干净利落地消灭包括两个准备引爆“红药片”的。
  我小心翼翼地绕行在孩子们的灰烬之间,这一堆堆来自花朵般的生命的白色灰烬上放着一套套孩子的衣物,那些灰烬有许多还保持着孩子倒地时的形状,头部和四肢都能清楚地分辨,控制室的整个地板变成了一幅巨幅抽象画,它由球状闪电创作,描述着生命和死亡,我一时间竟感到了一种超脱和空灵。
  我和林云在一小堆灰烬前停住了脚步,从完好无损的衣服看这是一个小女孩,灰烬将她最后的姿势保存得十分完好,看上去她仿佛是跳着欢快的舞蹈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与别的灰烬不同,她身体的一小部分逃过了毁灭,那是她的一只小手。这小手白润稚嫩,每个手指根部小小肉窝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它从来就没有脱离过生命的躯体。林云蹲下身去,轻轻拿起了那只小手,双手握着它,我站在她身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着,对于我们,时间已停止了流动,我真希望自己化作一尊没有感觉的雕塑,与这些孩子们的灰烬一起直到世界尽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发现身边又有了一个人,是总指挥。林云也看到了他,轻轻地把小手放下,站起身来说:
  “首长,让我去见孩子们的父母吧,武器的攻击是我进行的。”
    总指挥缓缓地摇摇头:“决定是我做的,后果与你无关,与参加行动的任何同志都无关,你们做得很好,我为晨光部队请功,谢谢你们,谢谢。”他说完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我们都知道,不管各方面对这次行动的评价如何,他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了。总指挥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肯定让林云终生难忘记的话:
  “另外,少校,也谢谢你的提醒。”

  一回到基地,我就提交了辞呈。所有的人都来挽留我,但我去意已定。
  丁仪对我说:“陈兄,你应该理性地想这件事,如果不能用球状闪电武器,那些孩子同样会死,而且可能死得更痛苦,与他们一起死的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会死于辐射病和血癌,他们的后代会出现畸形……”
  “好了,丁教授,我没有你那纯科学的理性,也没有林云军人的冷静,我什么都没有,只好走了。”
  “如果是因为我不好……”林云慢慢地说。
  “不不,你没错,是我,像丁教授说的,我这人太敏感,也许是因为小时侯的经历吧,我真的没有勇气再看到有人被球状闪电烧成灰,不管是什么人。我没有研究武器所需要的那种精神力量。”
  “可我们现在正在收集烧毁芯片的宏电子,这种武器反而会减小战场上敌方人员伤亡。”
  “对我来说都是一回事,我现在甚至都不敢再见到球状闪电了。”
  这时我正在基地资料室,交还我工作中使用的所有保密资料,这是我离开基地的最后一道手续了,每交一份文件我就签了个字,每签一个字,我就离这个不为外界所知的世界远一步,在这个世界里,我度过了自己残存的青春岁月中最难忘的日子,我知道,这一次离开,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的时候林云送了我很远,分手之际她说:“球状闪电的民用研究可能很快就会开始,到时候我们能再合作的。”
  “有这一天就太好了,”我说,这对我也确实是个安慰,但另一个直觉,让我没有期待未来重逢,而把早就想对她说的话在这时就说了出来。
  “林云,在泰山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我看着远方的成为北京屏障的群山说。
  “我知道,但我们太不一样了。”林云也随着我的目光遥望远方,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这样,从来没有互相对视过,但却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是啊,太不一样了……你多保重。”在这战云密布的严峻形势下,她应该能理解我最后那四个字的意思。
  “你也保重。”她轻轻地说。车走了很远,我回头见她还站在那里,深秋的风将大片的落叶吹过她的脚下,她仿佛站在一条金黄色的河流中,这就是林云少校留给我的最后记忆。
  以后,我再也没能见过她。
异象之四
回到雷电研究所,我陷入了一种十分消沉的状态,整天在宿舍中酗酒,昏昏沉沉地打发日子。这天高波来看我,他说:
  “你这人,我只能用愚蠢两字来形容。“
  “怎么讲?”我懒洋洋地问。
  “你以为离开武器研制就立地成佛了?任何一种民用技术都可能用于军事,同样,任何一门军用技术都能造福于民。事实上,几乎本世纪所有的重大科学进展,像航天、核能利用、计算机等等,都是科学家和军人这两拨不同路的人在一起合作的结果,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我有我自己的特殊经历,有别人没有的创伤。再说我也不欣你的话了,我一定能找到一个研究项目,只是拯救和造福生命,而决不用作武器。”
  “我想不可能吧,手术刀还能杀人呢。不过也好,现在找些事干对你是有好处的。”

  高波走后天已很晚,我熄灯在床上躺下,像最近的每一夜一样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这种睡眠比醒着时更累,因为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梦的内容很少重复,但所有的噩梦都有一个相同的声音作为背景,那就是球状闪电飘行时发出的哀鸣声,像荒野上一只永恒吹奏着的孤独的埙。
  一个声音百我唤醒了,这是“嘀——”的一声,虽然短暂,但我能从噩梦世界的杂音中将它区分出来,清楚地意识它来自睡梦之外的现实。我睁开眼睛,看到房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光中,这光很暗,不时闪动一下,天花板在这蓝光中显得幽暗阴冷,仿佛墓穴的顶部。
  我半支起身,发现蓝光是从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上发出的。下午,收拾从基地带回来后多日懒得打开的一个行李包时,发现了这台电脑,就给它接上网线准备上网,但按了开关后,屏幕上仍一片黑色色,只出现了几行ROM自检的错误信息。我这才想起来,这就是那台我曾带到球状闪电武器演示场去的电脑,在那里它的CPU和内存条都被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烧毁了,都变成了白色的细灰,于是我就把它扔在那里不管了。
  但现在,电脑启动了,这台没有CPU也没有内存条的电脑启动了!屏幕上显现出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随着硬盘发出的轻轻的嗒嗒声,XP的桌面出现了,那片蓝天那么空灵,那片绿草地青翠地刺眼,看去是属于另一个诡异的世界,这个液晶屏幕似乎就是通向那个世界的窗口。
  我挣扎着起身去开灯,剧烈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开关,在扳下开关到日光灯亮起这短暂的一两秒钟,在我的感觉中竟漫长到令人窒息。灯光淹没了那诡异的蓝光,攥住我全部身心的恐惧却丝毫没减少。这时我想起了丁仪在分手时留给我的一句话:
  “如果遇到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他意味深长地说,还是用那种很特别的目光看着我。
    我于是拿起电话,慌乱地拨了丁仪的手机号,他显然还没睡,铃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快到我这里来,越快越好!它……启动了,它能启动,就在刚才……我是说笔记本电脑启动了……”在这种状态下我很难把事情说清楚。
  “是陈兄吗?我马上过去,这之前什么都不要动。”丁仪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
  放下电话后,我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它和刚才一样静静地显示着XP的桌面,像在等待着什么,XP的桌面像一只盯着我看的蓝绿相间的怪眼,这让我在房间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起身连衣服也没披就开门走出去。单身宿舍楼的楼道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相邻房间里年轻人的鼾声,我的感觉好多了,呼吸也顺畅起来,就站在门口等着丁仪。
  丁仪很快来了,球状闪电的理论研究将转移到国家物理研究院,丁仪这些天都在联系此事,就住在市里。
  “进去吧。”他看了看我身后紧闭的门说。
  “我不,不进去了,你去看吧。”我说着转身让开了。
  “也许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对你来说什么都简单,但我,我实在受不论了……”我揪着自己的头发说。
  “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超自然现象,但你遇到的肯定不是。”
  他这句话让我平静了一些,像一个孩子在令他恐惧的黑暗中抓住了大人的手,像一个溺水者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岸沿。但这感觉马上又令我沮丧,在丁仪面前我是个思想的弱者,在林云面前我是个行动的弱者,我反正总他妈的是个弱者——也难怪我在林云心中的位置总在丁仪和江星辰之后。是球状闪电把我塑造成了这个样子,自少年时代那个恐怖的生日之夜后,精神上的我已经定型了,我注定要用一生来感觉别人感觉不到的恐惧。
  我硬着头皮跟着丁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越过他瘦削的肩膀,我看到桌上的电脑已进入屏保程序,是那种星空图象,屏幕上黑了下来,丁仪动了一下鼠标,桌面再次显现,那诡异的绿草地又令我移开了目光。
  丁仪拿起电脑,打量了一下后递给我:“把她拆开。”
  “不不。”我把电脑推开,接触到它温热的机壳时,我的手触电似的闪开了,我感到那是一个活物。
  “好吧,我拆,你看着屏幕,找一个十字改锥吧。”
  “不用,上次拆了后就没拧上螺丝。”
  于是丁仪在电脑上摸索起来,一般的笔记本电脑很难拆开,但我这台是戴尔最新款的组合机型,所以他很轻易地抽开了底部的机壳。他边做边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用超高速摄影机拍下的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过程吗?我们用慢速一格一格地放,当放到那个被烧毁的木块变成透明轮廓时,我们定格图象。还记得当时林云说了句什么吗?”
  “她喊:它多像一个立方体的空泡!”
  “对了……在我看里面的时候注意看屏幕。”他说,然后把腰弯下去,侧头从下面看拆开的电脑内部。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屏幕黑了下来,上面只有两行启动自检的错误信息,标明没有检测到CPU和内存条。
    丁仪将电脑翻过来让我看,我看到主板上,CPU和内存条的插槽全是空的。
  “当我观察的那一瞬间,量子波函数坍缩了。”丁仪将电脑轻轻放到桌子上,它的屏幕仍是黑的。
  “你是说,被烧毁的CPU和内存条也像宏电子那样处于量子态?”
  “是的,换句话说,在与宏电子发生物质波共振后,每一块芯片也转化成了宏量子,它们处于不确定状态,也就是同时处于两种状态:被烧毁和未被烧毁。刚才,在电脑启动的时候,它们处于后一种状态,在那个时候,CPU和内存条完好无损地插在主板上的插槽中,而我的观察使它们的量子态又坍缩到被烧毁的状态了。其实,从本质上说,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就是它与摸表的两团概率云的重叠或部分重叠。”
  “那么,在没有观察者的时候,那些芯片何时处于完好状态的呢?”
  “这不确定,只是一个概率时间,你可以认为,这台电脑笼罩在那些芯片的概率云之中。
  “那些被烧掉的试验动物,它们也处于量子态吗?“我紧张地问,预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丁仪点点头。
  我实在没勇气问出下一个问题,丁仪平静地看着我,显然早已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的,还有人,所有死于球状闪电的人,都处于量子态,严格地说他们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都是薛定谔的猫,在不确定中同时处于生和死两种状态。”丁仪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对于他们,生存还是死亡,确实是个问题。”
  “我们能见到他们吗?”
  丁仪对着窗挥了一下手,像是要坚决赶走我脑子中的这个念头:“不可能,我们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们,因为他们的坍缩态是死亡,他们只能在量子态中的某个概率上以生存状态存在,当我们作为观察者出现时,他们立刻坍缩到毁灭态,坍缩到他们的骨灰盒或坟墓中。”
  “你是说,他们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不不,你理解有误,他们就活在我们的世界,他们的概率云可能覆盖着相当大的范围,也许,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个房间中,站在你背后。”
  我的脊背一阵发冷。
  丁仪转过身来指着我的身后:“但当你回头看时,他们立刻坍缩到毁灭态。相信我,你或其他人永远不可能见到他们,包括摄象机在内的任何观察者也永远不可能探测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能在现实世界留下非量子态的痕迹吗?”
  “能,我想你已经见过这类痕迹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失态地叫了起来,这时我说的他们只包括两个人了。
  “相对于芯片这类物体,有意识的量子态生物,特别是人类的行为要复杂的多,他们是如何与我们的非量子态现实世界湖动的,仍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墓,这中间有许多逻辑上甚至哲学上的陷阱。比如:他们也许写信了,但这些信有多大概率成为非量子态而被你察觉到呢?另外,现实世界在他们眼中是否也是量子态的?要是那样,他们在你的概率云中找到现在这个状态的你是很困难的,对于他们,回家的路一定漫长而渺茫……好了好了,这是短时间内不可能想明白的事,牛角尖钻下去会把你弄垮的,以后再慢慢想吧。”
  我没说话,怎么可能不想呢?
  丁仪从桌子上拿起一瓶我喝了一小半的红星二锅头,给我和他自己分别倒上一杯:“来来,这个也许能把那些事从你脑子里赶走。”
  当烈酒在我的血液中烧起来时,纷乱的脑子确实空旷了一些。
  “我的思想已经混乱到极点了。”我头脑昏沉地倒在床上。
  “你应该找些事干。”丁仪说。

龙卷风
我很快就找到了要干的事,这是我对高波提过的那种只是拯救和造福生命,而决不能用作军事用途的研究:预报龙卷风。去年夏天与江星辰在那个小岛目睹龙卷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在探测宏电子空泡的光学系统运行时,我看着屏幕上清晰显现的大气扰动,曾经灵机一动,想到这个系统也许在龙卷风预报中取得关键性突破。现在,气象学界对龙卷风生成的空气动力学机制已有了深刻了解,建立了龙卷风生成过程的完善的数学模型,将这个模型与空泡探测系统观测到的大气扰动结合起来,就能够判断出可能发展成龙卷风的大气扰动,进而预报龙卷风。
  高波解决了这个项目最大的一个障碍:将空泡光学探测技术转为民用。他与军方联系后,发现比想象的容易,因为这个系统与球状闪电并没有直接联系,军方很快同意转让技术。
  高波从总装备不回来后,让我直接同研制空泡探测系统的两个单位联系,他们分别是系统的软件和硬件部分的研制者,都是地方机构,现在与基地已没有任何关系。我问高波基地现在的情况,他说自己知识与总装备部的项目管理部门打交道,从来没有与基地联系过。他听说基地的密级提高了许多,现在已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想想现在的形势,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也发现自己仍时时牵挂着他们。
  我的研究进展很快,由于探测大气扰动所需的精度远小于探测空泡所要求的,所以那套光学探测系统拿过来就能用,而且由于降低了精度要求,探测范围夸大了一个数量级。我哦要做的就是用适当的数学模型对已得到的大气扰动图像进行判断,识别出有可能生成龙卷风的扰动(后来,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员习惯于将这种扰动叫做“卵”)。在我研究球状闪电的初期,曾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搞数学模型,这一段让我不堪回首的弯路,现在看来并没有白走,我在流体和气体动力学方面建立数学模型的能力,在研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龙卷风探测系统的软件部分很快完成了。
  我们在龙卷风频繁出现的广东省试验这个系统,成功的预报了几次龙卷风,其中一次是擦过广州市一角的。这个系统中能提供10到15分钟的预警,仅能够在龙卷风到来之前安全地撤离人员,无法避免其他的损失,但在气象学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事实上,按照混沌学的原理,龙卷风的长期预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在忙碌的工作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这年我参加了四年一度的世界气象大会,并获得号称气象学界诺贝尔奖的世界气象组织IMO奖的五人提名最后虽然由于自立等原因最终没能获奖,但已经引起气象学界的注目。
  为了展示龙卷风研究的成果,这次大会的一个分会场——国际热带气旋学术研讨会专门选在北美大陆的俄克拉荷马州进行,这里是著名的龙卷风走廊,那部描述龙卷风研究者的电影--《TWISTER》就是一这里为背景的。
    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参观世界上的第一个实用化的龙卷风预报系统。汽车行驶在平坦的平原上,俄克拉荷马州最常见到的三种景象:广阔的麦田、牧场和油田交替在车窗外出现。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陪同我们的罗斯博士吩咐将窗帘拉上。
  “实在对不起,我们将要进入一个军事基地。”他说。
  我感到很扫兴,是不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军方和军事基地呢?下车后,我看靠周围大多是些临时性建筑,有几座雷达天线,都包裹在高大的球形罩中。我们还看到一个车载得像天文望远镜的设备,显然是一具大功率激光发射器,这可能是用作大气光学观测的。进入控制室后,我看到一排熟悉的墨绿色军用计算机,操作人员身上穿这熟悉的迷彩服,唯一有些陌生的就是那个高分辨率的超大等离子屏幕,国内一般用不起这东西,都使用的投影仪。
  大屏幕上显示着大气光学观测系统采集到的大气扰动图像,这个成果的转让,让高波的雷电研究所赚了一大笔。原来在小屏幕上看似平常的扰动图像,放大这么大竟是如此的壮观,那纷乱的湍流仿佛一大群狂舞的水晶巨蟒,时而纠结成一团,时而四下飞窜,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迷惑。
  “真想不到,看上去空无一物的天空也是这样的一个疯狂世界。”有人感叹说。
   还有更疯狂的东西你们没看到呢,我在心里说,仔细地观察着屏幕上那纷乱的扰动,试图从中看到宏电子的空泡,当然看不到,但在这样的大面积的图像中肯定藏着不止一个,他们只能被另一种仍属于绝密的图像识别软件人出来。
  “今天能看到”卵“吗?”我问。
   “应该问题不大,”罗斯回答,“最近在俄克拉荷马州和堪萨斯两州,龙卷风频繁,就在上个星期,俄克拉荷马州境内在一天之内出现了一百二十四次龙卷风,创了历史纪录。”
  为了不耽误时间,东道主在基地里还设置了一个会议厅,学术报告会可以再拿了继续进行,同时等待着“卵”的出现。与会者们在会议厅里还没有坐稳,警报声大作,系统侦测到一个“卵”!大家重新涌进控制中心,看到大屏幕上仍翻滚着透明的“乱麻”,与刚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卵”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模式识别软件才能将它识别出来,并用一个红圈在图像中标志出它的存在。
  “它距这里一百三十公里,已经到了俄克拉荷马城的边缘。”罗斯说。
  “估计多长时间生成龙卷风?”有人紧张的问。
  “大约七分钟吧。”
  “那人员疏散都很困难了。”我说。
  “不,陈博士,我们不做任何疏散!”罗斯大声说,“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带给大家的惊喜!”
   大屏幕上分出了一小块正方形的区域,显示出一枚导弹正从发射架上呼啸而出,直插长空,镜头跟踪着它,显示那细细的白色尾迹在天空中划出了一条巨大的抛物线,约一分钟后,导弹越过了抛物线的顶点,开始降低高度,又过了一分钟,他在距地面约五百米的高度爆炸了,在天空背景上那团灼热的火球如同一朵怒放的玫瑰。在大屏幕上的大气扰动图像部分,那个红圈表示`出的“卵”的位置上同时出现了一个急剧扩大的水晶球,那个透明球体很快变形消失,扰动的“乱麻”重新填补了他的位置。红圈小时,警报解除了,罗斯博士宣布,“卵”已被消灭,这是这个被称为“龙卷风猎杀者”的系统成功消灭的第九个“卵”了。
  罗斯博士介绍说:“大家知道,龙卷风一般脱胎于强雷暴,雷暴中的是热空气在上升穿过上层的冷空气层时逐渐冷却,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雨滴或冰雹,冷却后的空气夹带着雨滴或冰雹下沉,随后在下层热空气以及地球自转等因素作用下重新向上翻卷,最终形成龙卷风。龙卷风的形成过程是不稳定的,其中冷空气的下沉代表着一个关键的能量流动,这团下沉冷空气就是“卵”的心脏。‘龙卷风猎杀者’系统发射携带油气燃烧弹的导弹,对下沉冷空气进行精确打击,这种燃烧弹能在瞬时放出巨大的热量,使下沉冷空气团升温,从而破坏龙卷风的形成,将它扼杀在摇篮里。我们都知道,导弹打击技术和油气燃烧弹技术早已有之,事实上这称不上精确打击,他所需的精确度比军事用途要低一个数量级,所以为了减少成本,我们使用的都是已被淘汰的旧型号导弹。‘龙卷风猎杀者’系统的关键技术就是陈博士的大气光学探测系统,使这项创造是我们能够提前定位‘卵’,也就使得人工消灭龙卷风成为可能,让我们为对他表示敬意!“

  第二天,在州首府俄克拉荷马城,我被授予荣誉市民称号。在接受州长的荣誉证书后,一个金发少女将俄克拉荷马的州花,我从未见过的槲寄生献给我。他告诉我,前年的一次龙卷风夺去了她双亲的生命,在那个恐怖之夜,一场F3级的龙卷风揭开了她家的屋顶,将室内的一切都卷到了上百米的空中,她是落到了一个水塘中才侥幸逃生。她的叙述使我想起了自己失去双亲的那个生日之夜,也是我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自豪感。正是这份工作,使我最终摆脱了球状闪电的阴影,开始了充满阳光的新生活。
  仪式后,我对罗斯博士表示了敬意。虽说我在陆宝龙卷风方面取得了突破,但真正最后征服了龙卷风的是他们。
  “最后征服龙卷风的是TMD。”罗斯没头没脑地说。
  “战区导弹防御系统?”
  “是的,几乎是原封不动的使用,只不过是将系统中的来袭导弹识别部分换成您的“卵”定位系统而已。TMD好像就是为消灭龙卷风而定制的。”
  我这才意识到这两者确实相似,都是自动识别来袭目标,然后引导导弹进行精确拦截。
  “我的研究领域本来和气象毫无关系,是负责TMD和NMD的软件系统的,已经搞了很多年了。看到自己开发的武器系统能以这种方式造福社会,我确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陈博士,这是我要特别要感谢您的。”
  “这个我理解。”我真诚地说。
  “剑都可以铸成犁,”罗斯说,接下来她的声音低了很多,“但有些犁也可以铸成剑,像我们这样的武器研究者,在履行责任的同时,有时不得不承受由此带来的自责和失落……陈博士,这你也能理解吗?”
  我从高波那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于是无言的点点头,心里戒备起来。他说“我们”是指他们还是包括我吗?他们真的知道我以前从事的工作?
  “谢谢,真得谢谢。”罗斯说,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其中竟然露出一丝悲哀。后来才知道自己多心了,他的话与我无关,而到那时我才真正理解了这眼神的含义。我可能是最后一批出国的学者,回国后的第十天,战争爆发了。
珠峰号沉没
  生活变得紧张起来,每天除了关注战局外,工作也有了另一层的意义,以前在生活中占主要地位的一些快乐和烦恼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军方打来的,通知我去开一个会,有一名海军少尉开车来接我。
  战争爆发后,我不时想起球状闪电武器项目,在这非常时刻,如果研究基地要我回去,我是会抛弃个人感情进自己责任的,但这方面一直音讯全无。我关注战事新闻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有关球状闪电的信息,这本来是它出现的最好时机,但它仿佛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给研究基地打电话,发现他们以前所有的电话都不通了,丁仪也不知去向。我所经历的那一切似乎是一场过去的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到达后,我发现到会的大多是海军方面的人员,没有一个我认识的,这才明白这里与球状闪电武器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人都神色严峻,会场的气氛十分压抑。
  “陈博士,我们想首先向您介绍一下昨天发生的一场海战的情况。新闻中还没有报道。”一位海军大校在没有任何开场白的情况下直截了当地说。
  “这次海战的具体位置和详细情况您不需要了解,我只介绍有关的情况。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珠峰号航母战斗群在海上遭遇大批巡航导弹的袭击……”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来袭的导弹数量很大,有四十多枚。舰队立刻启动了防御系统,但很快发现,这次袭击的方式很奇怪:一般情况下,巡航导弹在袭击海上目标时都采用贴海飞行方式,以便突破反导系统的防御,但这批导弹的飞行高度都在千米左右,好像根本不在乎被击落似的。果然,导弹群并没有直接对舰队目标进行打击,而是全部在我们的防御圈之外自爆了,爆炸高度在五百到一千米之间。每个弹头的爆炸威力很小,只是扩散出大量的白色粉末,请看,这是当时的录像。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空旷的天空,云很多,好像是暴雨将临的样子。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了许多小白点,那些白点渐渐扩散,仿佛是在水面上滴上了几十滴牛奶。
  “这些就是巡航导弹的爆炸点,”大校指着画面上那些扩散的白点说,“很奇怪,我们一时真的不知道敌人想干什么,这些白色物质……”
  “现场还有什么别的迹象吗?”我打断了大校的话,一种可怕的预感涌上心头。
  “您指的是什么呢?好像没什么与此有关的迹象”
   “无关的野性,您想想看?”我急切地说。
   大校和其他几名军官互相看看,一名戴眼镜的中校说:“敌人有一架预警机在这一空与飞行,这好像没什么异常的”
  “还有吗?”
  “嗯……敌人通过低轨道卫星平台向这一海域发射大功率激光,可能是配合那架预警机探测深水潜艇……这与我们所谈的导弹群系及有关吗?博士,您不舒服吗?”
  但愿真是探测潜艇,上帝保佑是在探测潜艇……我心里紧张地祈祷着,同时说:“没什么,谢谢。那些白色粉末,你们知道大概是什么吗?”
  “我刚才正要告诉您——”大校说,同时屏幕上换了一个画面,这一幅有少数几种鲜艳色彩组合而成,像画家的调色板一样杂乱无序,“这是一幅那一空域的红外假彩色图,看这儿,爆炸点很快都变成了超低温区域,”大校指着画面上的一片醒目的蓝点说,“所以我们猜测,那些白色粉末可能使高校致冷剂”
  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感到天旋地转,扶助桌子才没使自己倒下去。“快,让舰队撤出那个还去!”我指着屏幕冲大校喊。
  “陈博士,这是录像,事情在昨天已经发生了。”
  已被事实击昏的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画面上出现了空旷的海面和天空,一艘护航的驱逐舰在画面的一角时隐时现。我注意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细长的漏斗,漏斗的柄端向海面延伸,很快拉长成一条细丝。当这条细丝的一端接触海面时,吸起的海水立刻使它变成了白色。最初这条连结海天的白丝带很细,它轻柔地摇曳着,最细的腰部几乎要中断。但他很快变粗,有一道子高空垂下的轻纱,变成一根耸立在大海上支撑苍穹的巨柱,它的颜色也由白变黑,只有表面旋转的海水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实我以前想到过这种事情,但不相信真有人能做出来。
  具备生成龙卷风潜力的扰动,“卵”其实在大气层中数量巨大,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真正演化成龙卷风,就像数量巨大的鸡蛋中只有一小部分真正能孵出小鸡一样。“卵”的核心是一团下沉的冷空气,通过加热而阻止其下沉,就能消灭那些将演化成龙卷风的“卵”,就像我在俄克拉荷马州看到的那样:同时,如果通过制冷而加强那团冷空气,则能“孵化”那些本来会消失的“卵”,促使其发展成龙卷风。由于这种“卵”数量巨大,所以在适当的气候条件下,便可以随时随地地制造龙卷风,这其中的技术关键是发现这些潜在的“卵”,而我的龙卷风预报系统提供了这种可能。更可怕的是,这个系统可以发现这样的机会:如果两个以上的“卵”距离很近,甚至重叠,对其中的多个“卵”同时进行“孵化”,就能够巧妙地聚集大气中的能量,催生出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的超级龙卷风。

  我眼前出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龙卷风,它的直径超过两公里,比自然形成的龙卷风要打一倍,自然界中最大的龙卷风一般是F5级,这已被人们称为“上帝之手”;但这个人工“孵化”的龙卷风,最小位F7级。
  画面上,龙卷风缓缓地向右移动,显然是珠峰号在紧急转向,企图避开它。龙卷风的推进一般为直线,速度为每小时60公里左右,与航母的最大航速相当。如果珠峰号加速和转向足够快,就有希望避开它。
  但就在这时,在那根黑色的擎天巨柱两旁的天空中,又垂下了两道白丝带,,他们迅速变粗,很快演化成两根同样的黑色巨柱。
    这三个超级龙卷风的间距小于其直径,只有不到一千米,他们形成了一道长达八千米的死亡栅栏,顶天立地紧逼而来,珠峰号的命运已经确定。
  龙卷风的巨柱很快占据了整个画面,在前面,滚滚的水雾汹涌而过,像是横过来的瀑布,龙卷柱内部则是一个幽暗的深渊。画面急剧晃动起来,接着消失了。
  据大校介绍,一个龙卷风扫过珠峰号的前半部,正如在那座小岛上那名海军中校向我预言的那样,珠峰号的主甲板折断,半小时后沉没,包括舰长在内的两千多名官兵阵亡。在龙卷风逼近时,舰长果断地命令队两座压水反应堆进行A级封闭,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可能的核泄漏,但也是珠峰号彻底失去了动力。同时沉没的还有两豆护航的驱逐舰和一艘补给舰。超级龙卷风在扫过舰队后,其中的一个继续行进了二百多公里才逐渐消失,比历史记录上龙卷风行进的最长距离远一倍,其间,它在仍具威力时扫过了一个小岛,抹平了岛上的一个渔村,又杀死了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一百多个村民。
  “珠峰号的舰长是江星辰吗?”
  “是的,您认识他。”
  我没说话,这是想得更多的是林云。
  “我们请您来,一是因为您是国内龙卷风研究方面最有成就的学者;第二个原因是,这次攻击珠峰号的是一个代号为‘埃洛斯’的气象武器系统,根据情报,它与您的研究成果有关。”
  我沉重地点点头:“是这样,我愿承担责任。”
  “不,您误会了,我们这次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您并没有什么责任,雷电研究所对这项成果的发表和转让,都是经过有关部门的层层审查的,完全合法。当然有人要为此负责,但不是您。在搞技术应用于军事方面,我们真的不如敌人敏感。”
  我说:“这种武器是可以防御的,只要将舰队的反导弹防御系统与我们的大气光学探测系统相联接就可以,我曾经见过用发射油气导弹消除龙卷风的方式,但还可以采用更迅捷更有效率的方法:用大功率微波或激光来加热下沉冷气团来达到目的”
  “是的,我们正在全力研制这种防御系统,也请您全力协助,”大校轻轻叹息了一下,“不过坦率地说,它可能要下次战争才能用得上了。”
  “为什么?”
  “失去了航母战斗群,对我们的制海权力打击很大,在以后的战局中,我们已经没有能力与敌人进行大规模海上决战了,只能依托岸基火力进行近海防御。”

  从海军作战中心出来后,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在城市上空响起,大街上很快空无一人,我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标地走着,有民防队员冲我喊,我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他们过来拉我,我没感觉地甩开他们的手,继续梦游似的走着,他们以为我是疯子,顾自跑去了。我现在已万念俱灰,只求一枚炸弹结束这痛苦的生活。但爆炸声只是在远处响起,附近反而显得更加安静了。我不知走了多少时间,警报好像解除了,街上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我心力交瘁地在一个街心花园的台阶上坐下,发现本来空空的大脑现在被一种感觉占满,这是终于理解了一个人的感觉。
  我理解了林云。
  我拿出手机,拨打基地的号码,仍然没有人接。于是起身找出租车,战时的出租车很少,等了半小时才打到一辆,立刻向基地驶去。
车行驶了三小时左右才到达了基地,我才发现这里已被废弃了一段时间,到处空荡荡的,人和设备都不知去向。我在空无一物的激发实验室的中央孤独的站了好长时间,一缕夕阳的弱光透过破损的窗子照在身上,又慢慢消失,直到夜色降临我才离开。
  回到市里后,我倒军方有关机构到处打听球状闪电项目组和晨光部队的下落,但没人能告诉我,他们仿佛从世界上蒸发了。我甚至拨了林将军留给我的电话,但同样不通。
  我只好回到了雷电研究所,投入了使用大功率微波消除龙卷风的研究。
芯片毁灭
  战争拖延下去,又一个秋天来到了。人们渐渐适应了战时的生活,防空警报和食品配给,就像以前的音乐会和咖啡馆一样,成为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我则全身心地投入龙卷风防御系统地研制,这个项目也由高波领导的雷电研究所承担。工作十分紧张,一时忘记了别的事情。但有一天,这似乎遥遥无期的战时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这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我正同雷电所和军方的几名工程师讨论舰载高能微波发射器的一些技术细节,这种设备可以发射出功率为10亿瓦左右、频率在10到100赫兹的高度聚焦的微波束,而这个频谱内的微波能量能背水分子吸收。几个这样的微波束加在一起,照射的区域能量强度约为每平方厘米1瓦,和微波炉中的能量强度差不多,可以有效加热“卵”中的下沉冷气团,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这种设备与大气光学探测系统一起,构成了对龙卷风武器的有效防御。
  这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很像一阵急骤的柄报答在地上发出的噼啪声,这声音从外面由远而近迅速蔓延过来,最后竟在室内响起,我们周围噼啪声四起,最近的一声居然是在我的左胸口响起!与此同时,周围的电脑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有许多小碎片穿过主机完好无损的外壳四下飞散,细看发现,那些碎片竟然是一个个完整地cpu、内存条和其他芯片,,这些飘浮的芯片一度在空气中达到十分稠密的程度,我挥了下手,有好几个芯片碰到了手臂上,使我得知他们不是幻影,但随后,这些飘浮的芯片纷纷拖着尾迹消失,空气中很快变的空无一物了。电脑屏幕都发生了急剧变化,或者出现致命错误的蓝屏,或者变黑。
  我感到左胸有一阵烧灼感,伸手一摸,发现装在上衣口袋中的手机已经发烫,我赶紧把它拿出来,周围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我们拿出的手机都冒出一股白烟,我把它拆开来,一小股白灰弥漫开来,里面的芯片已被烧毁了。我们接着拆开周围的几台电脑,它们的主板上,都有近三分之一的芯片被烧毁,一时间办公室中弥漫着芯片烧成的白灰和一种怪味。
  紧接着,剩下的电脑屏幕和灯都黑了下来,停电了。
  我的第一感觉就是遭到了以芯片为能量释放目标的球状闪电的袭击,但有一点不对:这附近的建筑中都是研究单位,芯片密集,球状闪电释放的能量衰减应该是很大的,所以它的作用半径不应超过一百米,在这样的距离上,可定能听到它释放能量时无一例外发出的爆炸声,对于像我这样由于大量接触球状闪电而变得异常灵敏的耳朵,甚至可以听到它飘行时发出的声音,但刚才,我除了芯片被烧毁时发出的噼啪声外什么都没听到,所以我几乎可以肯定附近没有球状闪电的出现。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受打击的范围。我拿起桌上的电话,发现它已经不通了,只好同几个人一起下楼去观察。我们很快发现,研究所的两栋办公楼和一间雷电实验室中的芯片都遭到了打击。我们到目前为止所指的破坏范围,至少需要几十个球形闪电才能做到,但我没有发现哪怕一个的踪影。
  紧接着,高波派了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外出了解情况,我们其余的人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在雷电所里,只有我和高波知道球状闪电武器的事,我们俩不时交换一下眼色,内心比别人更加惶恐。那几个年轻人在半小时之内都先后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神色惊恐,看上去像见了鬼,他们都骑出去了三到五公里的距离,所到之处,电子芯片都无一例外遭受到这种神秘力量的打击,被烧毁的比例也一样,都是三分之一左右。他们不敢再向前走了,都不约而同地回到所里汇报情况。对于没有手机和电话的状况,大家一时都很不适应。
  “如果地认真有这种魔鬼武器,我们可真没救了!”有人说。
  我和高波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一片茫然:“这样吧,把所里的四辆汽车向四个方向开出去,在更大的范围内看看情况。”
  我开着一辆车向东穿过市区,一路上,看到所有的建筑内部都是黑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外面,神色紧张地谈论着,很多人的手里还拿着显然已毫无用处的手机。看到这情形,我不用下车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下了几次车,主要是向人们了解是否有球状闪电的迹象,但人们无一例外都没有看到和听到。
  出了市区,我仍将车不停地向前开,一直开到一个远郊的小镇,在这里,虽然也停电,但恐慌的迹象比失去要少许多。我的心中涌现了希望,希望已经到了破坏圈的边缘,或至少看到破坏减轻的迹象。我将车停在一家网吧的外面,急不可待的冲了进去。这时已是黄昏,停电的网吧里很黑,但我立刻嗅到了那种熟悉的焦味。我抓起一台来到外面,拆开,细细察看它的主板。在夕阳的亮光中我看到,主板上包括CPU在内的一些芯片消失了。主板从我的手中掉到地上,砸到了我的脚面,我没感觉到疼,只是在深秋的凉风重重地打了个寒战,立刻上车返回。
  我回到所里不久,另外三辆车也回来了,其中走得最远的一两沿高速公路行驶了一百多公里,所到之处都发生了与这里一样的事。
  我们急切地搜寻着外部的消息,没有电视和网络,也没有电话,只有收音机可用了。但那些豪华的数字调谐收音机都是由集成电路芯片驱动的,无一例外都成了废物。好不容易在传达室的一位老收发员那里找到一台能用的老式晶体管收音机,收到了声音质量很差的南方几个省份的播音台,还有两三个英语台,一个日语台。直到深夜,这些电台中才渐渐有了关于这场离奇灾难的报道,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报道中,我们了解到以下的情况:
  芯片的破坏区是以西北某地为圆心,半径为一千三百公里的一个圆形区域,波及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之大令人震惊。但芯片的破坏率从圆心向外呈递减趋势,我们这座城市位于这个区域的边缘了。

  在以后的一个星期,我们生活在电力出现前的农业社会里,日子变得艰难起来。水要用罐车运来,每人得到的配给量只勉强够饮用,晚上只能用蜡烛照明。
  这段时间,关于这场灾难的谣传多如牛毛,在社会上和媒体上(如今对于我们来说只限于广播电台)流传最广的解释都与外星人有关,但在所有的谣传中,没有一种提及球状闪电。
  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我们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场打击不太可能使敌人发起的,他们显然也和我们一样迷惑,这让我们多少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我设想了上百种可能性,但没有一个能使自己信服。我肯定这一切与球状闪电有关,但同时又肯定它不是球状闪电,那是什么呢?
  敌人的行为也多少令人费解,在我们的国土上遭受如此打击,已基本失去防卫能力的时候,他们的进攻却停止了,连每天例行的空袭都消失了。世界媒体对此有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解释:面对如此强有力的、可以轻易摧毁整个文明世界的未知力量,在没有搞清楚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倒使我们度过了自战争爆发以来最宁静的一段时光,尽管这种宁静中包含着不祥和肃杀。由于没有电和电脑,整天无事可干,人们心中的恐惧也无从排遣。
  这天晚上,外面下起了寒冷的秋雨,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阴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感到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外面的一切,在整个世界上我面前这束摇曳不定的烛苗是唯一的发光体。无边的孤独压倒了我,自己这不算长的人生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着:核电厂中那副由孩子的灰烬构成的抽象画、丁仪放在空泡中的棋盘、夜空中长长的电弧、风雪中的西伯利亚,林云的琴声和衣领上的利剑、泰山的雷雨和星空,大学校园里的时光,最后回到了那个雷雨中的生日之夜……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之路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只是雨中不再有雷声,面前的蜡烛也只剩下一枝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没等我起身去开,人已经推门进来,他脱下淋湿的风衣,瘦长的身躯因寒冷而哆嗦,当我在烛光中看清了他的面孔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来者是丁仪。
  “有酒吗?最好是热的。”他上下牙打着战说。
  我递给他半瓶红星二锅头,他把瓶底放在蜡烛上热着,但很快不耐烦起来,扬起瓶子猛灌了几大口,抹抹嘴说:“不说废话了,我讲讲你想知道的事儿吧。”
海上伏击

  以下是丁仪讲述的我离开球状闪电研究基地后发生的事。
  由于核电厂行动的极大成功(至少从战术角度看是这样),被渐渐冷落的球状闪电武器又开始得到重视,并追加了大量投资。这些投资主要用于收集专门攻击电子芯片的宏电子,对集成电路的高选择性供给被认为是球状闪电武器的最大潜力。经过大量的工作,这种十分稀有的宏电子存贮数量终于超过了五千颗,以能够形成一个用于实战的武器系统。
  战争爆发后,基地处于极端的亢奋状态,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球状闪电将像一战中的坦克和二战中的原子弹一样,是一种创造历史的武器。他们也热血沸腾地做好了创造历史的准备,但来自上级的指示只有两个字:待命。结果,晨光部队成了战争中最清闲的部队。开始,人们认为统帅部可能是要把这种武器用在最关键位置,但林云通过自己的渠道很快了解到这是在自作多情,总参谋部对这种武器的评价不高,他们认为,核电厂行动是一个特例,并不能证明该武器系统在战场上的潜力,各个军种都对这种武器在战场上的投入没有太大兴趣。果然,研究的投资再次中止了。
  珠峰航母战斗群被摧毁后,基地又处于一种极度痛苦的焦虑状态,人们都认为,另一种新概念武器已经显示了它的巨大威力,对球状闪电武器仍持这种态度是不可理解的。他们都觉得这种武器是目前扭转战局的唯一希望。
  林云多次直接找父亲为晨光部队请战,但每次都被冰冷的拒绝了。一次林将军对女儿说:“小云啊,你对武器的迷恋不应发展到迷信,应该是自己对战争的思考深刻一些、整体化一些,靠一两件新式武器赢得整场战争的想法是十分幼稚的。”
  讲到这里,丁仪所:“作为一个技术崇拜者,我的唯武器倾向其实比林云还重,也坚信球状闪电能够决定战争的结局。当时,我把统率部队球状闪电武器的态度看成是不可理喻的思想僵化,并同基地的大多数人一样对此很恼火,但事情的发展最终证明了我们的幼稚。”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基地和晨光部队接到命令,将对进入近海的航母舰队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

  在南海舰队司令部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到会人员级别不高,显示上级对这次作战行动并不重视。作战会议上作出一个近似于自杀的用渔船盐湖的奇袭方案。
  几天后,晨光部队连同全部装备,分乘三架军用运输机在沿海地区的一个机场降落了。丁仪和林云最先走下飞机,他们看到在两侧的跑道上,歼击机和轰炸机一架接一架的降落,更远一些的跑道上,有大量的运输机降落,从它们那宽大的机身后部吐出一群群穿着迷彩服士兵和一辆辆坦克,更多等待着降落的机群在空中盘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远处的公路上,军用车辆的钢铁洪流在尘土中不停奔流着,看不见首尾。
  “已经开始部署反登陆作战了。”林云神色黯然地说。
  “球状闪电会使他没必要。”丁仪安慰她说。

   讲到这里,丁仪说:“当时我说完那话,林云看了我几秒钟,那完全是一个找到安慰的小女孩儿的神情,我有一种很好的感觉,第一次感到自己不仅是一个思想者,还是一个强有力的男人。”
  “你真地认为,在精神力量上自己比林云更强有力吗?”我好奇地问。
  “她也有脆弱之处,甚至可以说很脆弱。自从珠峰号被击沉,江星辰阵亡后,这种脆弱越来越多地在他身上表现出来。”
  第一批雷球机枪到达后,立即运往港口,装上已等候在那里的被征用的渔船。这些渔船都很小,最大的排水量也不超过100吨。每挺雷球机关枪的超导电池都放进船舱,发射架太长,只能放到甲板上,用篷布或渔网盖上。所有的渔船上都换上了海军的舵手和轮机员,他们有一百多人,驾驶这50艘渔船。
  清晨,晨光部队来到出发的码头上,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那50条渔船停在港口中,在晨雾里随波微微起伏。
  在登船前,林云开着一辆敞篷吉普车赶到了,车上放着几个大迷彩包,她将那几个包搬下车,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军服。晨光部队在营地就换上了发着海腥味的渔业公司的工作服,这些军服显然是他们留在营地的。
  “林云,你这是干什么?”康明中校问。
   “让战士们都穿上军服再套上工作服,作战动作完毕后立刻脱掉工作服。”
   康明沉默良久,缓缓地摇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晨光部队有自己的准则,我们不能被俘,让船上的海军同志们穿吧。”
  “中尉以上的军官另当别论,但执行这次任务的战士都是雷秋机枪的射手,他们知道得很少,关于这事我请示过,上级是默许的,真的,请相信我!”
  林云说的也是实情,在晨光部队训练初期,按康明的意见是要训练多面手,既能使用又能维护雷球机枪,但遭到林云的坚决反对,她极力主张将武器操作和技术维护人员严格分开,后来就照她的意见执行了。对于雷球机枪的射手,不准拆卸武器,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武器的原理和人和有关技术信息,只管使用。甚至直到现在,所有的射手都不知道他们发射的是球状闪电,只以为是指挥官向他们介绍的一种电磁辐射弹。现在看来,林云这样的做法不只是出于保密需要,实在是用心良苦。
  “这样的任务,在现代作战中已经很少见了,如果攻击失败,只要能及时销毁武器……我们真得不能对战士们要求更多了。”林云真诚地说。
  康中校由于了几秒钟,对部队一挥手:“好吧,立刻穿上军装,快些!?”说完他转向林云,把一只手伸给她,“林少校,谢谢”
  “从这件事上,你也能看出林云的脆弱之处。”丁仪讲到这里时说。
  十分钟后,这50艘渔船陆续开出了港口,这看上去是一幅典型的清晨出渔的图景,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简陋的小渔船要去攻击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舰队。
  战争史上的辉煌时刻似乎已经到来。
  但就在第一批球状闪电即将飞抵目标之际,它们的弹道突然被无形的巨手弯曲了,那些球状闪电或者向上射入空中,或者向下掉入大海,或者向两侧飞去,从目标的舰首或舰尾远远地飞过,而这些球状闪电在飞至相邻的军舰时,会再次改变方向。仿佛舰队中的每艘军舰都站在一个巨大的球状闪电无法穿透的玻璃罩中。
  “屏蔽磁场!”
  这时康明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这无数次出现在球状闪电武器研制者噩梦中的东西,现在终于变成了现实。
  “全体攻击部队,停止射击!销毁武器!”康明大声命令。
  一名晨光部队的上士按下了雷球机枪上的那个红色按钮,然后与其他人一起把它从船上推下海去。时间不长,听到水下传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海面滚出的浪涌使船摇晃起来。这是作为机枪能源的超导电池短路后发生的爆炸,其威力相当于一颗深水炸弹,雷球机枪现在已在水下被炸成碎片了。
  从所有渔船上射出的球状闪电串同时中断了,舰队上空飘行着大群失去目标的球状闪电,它们拖着的尾迹在空中指出了一幅发光的巨毯,球状闪电发出的声音也有整齐划一的呼啸变成了杂乱的蜂鸣,仿佛是一片凄厉的哀鸣。
  康明看到了驱逐舰上舰炮的闪光,但它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的,当炮弹击中指挥船时,他正看着远处的海面,那些落入海中的球状闪电仍在水中幽幽地亮着,像发光的鱼群。
  舰炮密集地响着,舰队两侧的海面上,夹带着渔船碎片的高大水柱此起彼伏,当三分钟后射击停止时,五十艘渔船全部被击沉,这些船太小了,大部分不是沉没,而是被大口径炮弹直接炸成碎片。
  球状闪电以电磁辐射形式发散自己的能量,很快相继熄灭,电离的空气在地舰队上方形成一个荧光华盖,而海面则因球状闪电的电磁辐射而覆盖了一层白蒙蒙的水蒸气。有几棵长命的球状闪电在空中渐渐飘远,像随风而去的几个凄凉的幽灵。
  敌人是如何得知球状闪电武器的存在,并建立起相应的防御系统,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些零星的线索:一年前在南方的试验靶场,雷球机枪射出的球状闪电在失去我方观察者后仍未进入量子态,说明已有其他观察者;核电厂行动几乎可以肯定是球状闪电武器秘密的另一次泄漏(当然也不能就此认为这次行动是错误的)。敌人不太可能知道球状闪电的基本原理核武器的技术细节,但他们也同样多年研究过这种自然现象,甚至还可能像西伯利亚3141项目那样进行过大规模的应用研究,所以推测出那些零星的情报中显示的是什么东西也并不困难,而电磁场能够对付球状闪电产生作用,也是学术界早就知道的事,与球状闪电的本质无关。

  在回研究基地的运输机上,林云抱着钢盔蹲坐在机舱黑暗的一角发呆,她那本来就纤细的身躯缩成一小团,像一个在寒冷的旷野中迷路的小女孩儿,看上去是那么孤独无助。丁仪看到她,顿生怜悯之心,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安慰地说。
  “其实,我们的成果还是很伟大的,通过宏电子,我们可以从宏观上看到物质最深的秘密,这在原来只有进入微观世界才能看到,与这项成果相比,球状闪电的军事用途真是微不足道……”
  “丁教授,被球状闪电烧毁的人是处于量子态吗?”林云打断丁仪的话没头没脑地问。
  “是的,怎么?”
   林云把下巴支在放在膝盖上的钢盔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您说这是有可能吗?”
  “理论上……也许有吧,但概率太小了,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
  “那就是有可能了。”林云喃喃地说。
  “什么?”
  “丁教授,我可以再乘一艘小渔船接近敌人的舰队”
  “……干什么?”
  “在那里用球状闪电把自己烧掉,那样我不就变成量子战士了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
  “您想啊,量子态的我可以潜入航母,敌人不可能发现我,因为他们一看到我,像您说得那样,我的量子态就坍缩了。航母上有大的弹药库,还有几千吨的燃油苦,只要找到这些地方,我就能很轻易地摧毁航母……”
  “林云,我发现这次失利让你变成小孩子了。”
  “我本来就不大。”
  “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到基地还有两个小时,睡一会儿吧。”
  “我说得没有可能吗?”林云从钢盔上转过头看着丁仪,那目光像是在祈求什么。
  “好吧,那我告诉你量子态究竟是怎么回事;量子化的你,哦,假设你已经被球状闪电烧掉了,只是一团概率云。在这团云中,你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并没有决定自己在哪里出现的自由意志,在概率云中的什么位置出现、甚至出现时是处于生还是死的状态,都不确定,都要由上帝扔一个 筛子来决定。如果在渔船上被烧掉,那么你量子化后的概率云就是以渔船为球心,在周围的空间中,航空母舰上的弹药库和油库只占很小的比率,你最可能出现在海水里。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有中百万大奖的概率,出现在敌人航空母舰的致命部位,你在那里是处于活状态吗?你能在那儿呆多长时间?一小时还是零点儿几秒?同时,只要有一个敌人,或一台敌人的摄像机看到你,你就立刻坍缩回概率云球心那一堆灰的状态和位置,等待着下一个中百万大奖的机会,而另一次机会到来时,航母早已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地球上可能已经没有战争了……林云,你现在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看到各种各样的幻象,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林云突然扔掉钢盔,伏到丁仪肩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纤细的身躯在丁仪怀中颤抖着,仿佛要把有生以来的悲伤一下子发泄出来……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感觉,”讲到这里,丁仪说,“我本以为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在理性思维之外的其他感情中能进能退,以前的几次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但现在我知道,除了理性外,还有一种东西能占据一个人的全部身心……我发现这时的林云真的变小了许多,以前那个向着目标冷酷前进的少校,现在这个脆弱无助的小女孩儿,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也许两者合起来才是吧,比起你来,我更不懂女性。”我说。
  “江星辰阵亡后,她的心情就很压抑,这次失败已经突破了她的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这种状态不太好,你应该与她父亲联系。”
  “看你说的,我怎么能同那么高级别的人联系上?”
  “我有林将军的电话,是他亲自给我的,托我照看林云。”我发现丁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没有用了。”
  丁仪的话让我惊恐,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件事:丁仪前面的讲述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伤之下。
  丁仪站起身,走到窗外,默默地看着外面凄冷的雨夜,良久才转过身来,指着桌上的一空了的酒瓶问我:“还有吗?”我又摸出一瓶酒,开盖后给他到了半杯,他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杯子说:
  “后面还有事儿,你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事儿。” 


   这次致命的失败后,球状闪电武器的研究和部署工作都停止了,人员也大量调出,虽然机构还没有取消,但整个基地处于萧条之中。正在这时,张彬去世了。
  “张彬毕竟是国内球状闪电研究的先驱,我们决定遵照他的遗愿,用球状闪电为他举行葬礼。这就涉及到保密方面的问题,由于你已是圈外人了,所以就没通知。”丁仪解释说。
  我轻叹了一口气,在这个非常年代,导师的离去对我的触动也不是太大。
  葬礼在研究基地的闪电试验场举行,这里现在已杂草丛生,人们在场地的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张彬的遗体就放在那里。当所有的人都退到一百米的安全距离后,一棵被激发到很高能量的球状闪电以很慢的速度从试验场的一角飞向遗体,它在遗体上空缓缓飘行着,发出低沉的云乐,仿佛在讲述着这个平凡的探索者遗憾的一声。十多秒钟后,球状闪电在一声巨响中消失,遗体冒出了一缕白烟,覆盖着的白布塌了下去,下面只剩下很细的骨灰了。
  由于基地的工作都停止了,丁仪便回到物理研究所继续宏电子的理论研究,他在市里错过了张彬的葬礼。他见过张彬保存下来的计算稿,其工作量令他震惊。张彬在他的眼里,是属于那种没有想象力或机遇去发现真理的大道,而在泥泞的荒原上终结一生的人,既可敬又可怜。他觉得自己应该到这位先驱者的墓上去看一看。
  张彬的墓在八达岭附近的一个公墓里,林云开车送他去。下车后,他们沿着一条石径走向公墓,脚下踏着一层金黄的落叶,长城在满山红叶的远方露出一段。又是秋天了,这是死亡的季节,是离去的季节,也是写诗的季节。正在落下去的夕阳从两座山间的缝隙中射下一束光来,正好照在那片林立的墓碑上。
  丁仪和林云在张彬简朴的墓碑前静立着,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金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们不能同时去涉足,
  但我们却选择了,
  人迹罕至的那一条,
  这从此决定了
  我们的一生。”
  林云喃喃地吟起了弗罗斯特的那首诗,声音像林间的清泉。
  “想过再选择另一条路吗?”丁仪问。
  “有吗?”林云轻轻地问。
  “战后离开军队,同我一起去研究宏电子,我有理论能力,你有工程天才,我创建理论你负责试验,我们很可能取得现代物理学中伟大的突破。”
  林云对丁仪微笑了一下:“我是在军队中长大的,除了军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全身心地属于别的什么地方,”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和什么别的人。”
  丁仪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墓碑前,把自己带来的鲜花放到墓碑上。放下花后,他好像贝墓碑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迟迟没有直起腰来,后来索性蹲下来,仔细地察看着,脸几乎与碑面贴在一起。
  “天啊,这碑文是谁起草的?”他惊呼道。
  林云感到很奇怪,因为墓碑上除了张彬的名字和他的生卒日期外,没有别的什么,这也是张彬的遗愿,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值得总结的。林云走过去察看,立刻经得目瞪口呆:除了那几个大字外,墓碑上还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这些小字甚至覆盖了碑顶和碑的背面,那些小字全是方程和计算公式。仿佛是这块墓碑被放到有方程和公式组成的液体中津过一样。
  “啊,它们在变淡,在消失!”林云惊叫道。
  丁仪猛地推了一把林云:“转过身去!少一个观察者,它的坍缩就慢些!”
  林云转果身躯,紧张地搓着双手,丁仪则伏在墓碑上,开始逐行读那些细密的碑文。
  “它是什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别说话!”丁仪大声说,同时目不转睛地读着。
    林云摸摸衣袋:“要不要到车上去找纸笔来?”
  “来不及了,别再打扰我!”丁仪说着,以惊人的速度读着碑文,他的双眼狠狠地盯着碑面,像要用目光将它刺穿似的。
    这时,西方的最后一线天光给墓碑群涂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周围的林地隐没于一片昏暗之中,刚刚出现的几颗晶莹的稀星一眨不眨地悬在苍穹上,时而有未落的树叶在微风中激情的沙沙声,但旋即消失,仿佛被某种力量嘘着制止一样,寂静笼罩着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同丁仪一起全神贯注地读着那量子化的碑文。
  十分钟后,丁仪读完了正面,迅速扫视完碑顶和侧面,然后开始读碑面。天已完全黑下来,他摸出打火机打着,借着火苗的微光疾读着。
  “我去拿手电!”林云说完,穿过排排墓碑间的小道向停车的地方跑去。当她拿着手电跑回来时,看到打火机的火苗已经消失了,她用手电照去,看到丁仪背靠着墓碑坐着,两腿平伸在地上,仰头看着星空。
  墓碑上,碑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理石光洁的平面象镜子似的反射着手电光。
    手电光也使丁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伸手拉住林云,拉着她转到墓碑后面,指着碑的根部说:“看这儿,留下了一行,非量子态的,也是碑文中唯一的一行汉字。”林云蹲下去,看到了墓碑根部那一行娟秀的刻字:
  “彬,引起F的速度只有26.831米/秒,我好怕。”
  “我认识这字体!”林云盯着那行字说,她曾不止一次看过张彬留下的那本被球状闪电隔页烧毁的笔记。
  “是的,是她。”
  “她都刻了些什么?”
  “一个数学模型,全面描述宏原子的数学模型。”
  “哦,我们真该带个数码相机来的。”
  “没关系,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怎么可能呢?那么多?”
  “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也已经推导出来了,但我的理论体系卡在几点上,让她一点就通了。”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突破了!”
  “不仅仅如此,林云,我们能找到原子核了。”
  “宏原子核?”
  “是的,通过观测一个宏电子在空间中的运动,借助这个数学模型,我们就能精确定位这个宏电子所属的原子核的准确位置。”
  “可我们怎么样才能探测到那个原子核呢?”
  “同宏电子一样,这事情同样惊人地简单:我们能用肉眼看到它。”
  “哇……她看上去是什么样儿?你好像说过,原子核的外形与宏电子的空泡形状完全不同。”
  “弦。”
  “弦?”
  “对,一根弦,它看上去是一根弦。”
  “多长多粗的弦呢?”
  “它与宏电子基本处于一个尺度级别,长度大约在一到两米之间,依原子的种类不同而异,至于粗细,弦是无限细的,它上面的每一点都是没有大小的奇点。”
  “我们怎么可能用肉眼看到一根无限细的弦?”
  “因为光线在它的附近同样会发生弯曲。”
  “那它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呢?”
  丁仪半闭着双眼,仿佛一个刚刚睡醒的人在回忆着刚才的梦:“它看上去,就像一条透明的水晶蛇,像一根无法自缢的绳索。”
  “后一个比喻好奇怪。”
  “因为这根弦已经是组成宏物质的最小单位,它是不可能被剪断的。”
  在回去的路上,林云对丁仪说:“还有一个问题:你已经是国内理论物理的顶峰任务,很难相信几十年前另一个研究球状闪电的人碰巧也是。张彬对自己的爱人的评价肯定有主观因素,郑敏真的有能力作出那样的发现?”
  “如果人类生活在一个没有摩擦力的世界,牛顿三定律可能会在更早的时候由更普通的人来发现。当你本身已经成为了一个量子态的宏粒子,理解那个世界自然比我们要容易得多。”

  于是,基地开始了捕获宏原子核的工作。
  首先,用空泡光学探测系统精确观测宏电子在空间中的自由运行状态,现在知道,宏电子或它被激发后形成的球状闪电那轨迹复杂的飘行,实际上是一种不断的量子跃迁,但在我们的视觉中它的运行是连续的。运用张彬墓碑上出现的那个伟大的数学模型,通过对这种跃迁运动各种各样参数的复杂计算,就能够确定宏原子核的位置,如果这个宏电子确实是属于某个宏原子的话。
  首批观察了10个宏电子的自由运行,它们都是在500米的空中被发现的。对每个宏电子要连续观察半个小时才能得到足够的原始数据。计算结果表明,这10个宏电子中,有两个是自由电子,其余8个都各自依附一个宏原子核,它们与自己的原子核的间距在300至600公里之间,与丁仪最初估计的宏原子的大小十分接近。其中有3个原子核的位置在大气层外的太空中,1个在地层深处,4个在大气层内,其中2个在国境外,境内有2个。于是,研究人员起程去寻找其中的一个宏原子核,它距被观测的宏电子534公里。
  在这战时状态,直升机已不可能调用,好在基地拥有捕获宏电子专用的三艘氦气飞艇,它们使用方便,飞行成本很低,缺点是速度太慢,即使全速也就和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差不多。
  这一天华北地区晴空万里,是最好的捕获时机。向西飞行了四个多小时,进入山西境内,下面出现了连绵的太行山。相对于宏电子而言,宏原子核的位置是相对恒定的,但也是出于慢速的移动中,所以基地必须对那个宏电子进行连续的监测,随时将计算出的宏原子核当前的位置通知捕获飞艇。当基地观测组告知飞艇已到达目标位置后,飞行员打开了飞艇上的光学探测系统,模式识别软件已经进行了修改,将识别目标由圆形改为线段。对宏原子核的定位误差约在一百米左右,光学探测系统对这一片小空域进行仔细观察,很快发现了目标。飞艇微微下降后,飞行员说目标就在驾驶室左前方几米处。
  “也许我们能直接看到它!”丁仪说。除了视力极好的人,一般人很难直接在空中看到宏电子。但据丁仪说宏原子核的外形在视觉上更清晰一些,且它的移动慢而有规律,便于跟踪。
  “就在那里。”飞行员向左下方一指说,向那个方向看,只能看到下面起伏的山脉。
  “你看到了吗?”林云问。
  “没有,我是根据它的数据说的。”飞行员指指探测系统的显示屏说。
  “再下降一些,以天空为背景看。”丁仪对飞行员说。
  飞艇微微下降,飞行员边操作边看显示屏,很快再次使飞艇悬停,向左上方一指:“在那里……”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放下来,“天啊,真有东西!看哪里!在向上移动呢!!”
  于是,继发现宏电子后,人类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宏原子核。
  在蓝天的背景上,那根弦隐隐绰绰地出现,与空泡一样,它是透明的,借靠着对光的折射来显性,如果处于静止状态,凭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到,但弦却在空中不停地弯曲扭动着,这是一种奇怪的舞蹈,变幻莫测且充满狂放的活力,对观察者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和催眠作用,以后,理论物理学中多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词:弦舞。
  “你想到了什么?”丁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宏原子核问。
  “既不是水晶蛇也不是无法自缢的绳索,”林云回答,“我想到了湿婆,印度教种永恒舞蹈着的神,他的舞一旦停止,世界就会在巨响中毁灭。”
  “很妙!看来你最近对抽象之美敏感起来了。”
  “对武器美的关注消失了,感觉中的空白总的有别的东西来填补的。”
  “你马上会重新关注武器的。”
  丁仪的最后一句话让林云把目光从机舱外的宏原子核上收回来,奇怪地看了丁仪一眼,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将这根在空中舞蹈的弦与武器联系起来,当她重新将目光移向宏原子核时,费了好大劲儿从重新找到它。
  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根跳舞的透明弦,居然与遥远处的一个晶莹的空泡组成了一个半径五百多公里的原子!那么有这些原子组成的那个宏宇宙有多大呢?这想象让人疯狂!
  不过宏原子于对宏电子的类似操作一样,由于宏电子核中的宏质子带正电,所以它能够被磁场吸附,但与宏电子的区别是,它不能由超导线传输。飞艇的舱门打开,一根探杆小心地伸向空中的弦,探杆的头部安装着一块强力电磁线圈。由于宏电子的存在,整个宏原子是呈电中性的,但现在,这艘飞艇是潜入到这个原子的深处,接近电荷还未被中和的原子核,这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当探杆头部的电磁线圈接近弦时,它暂时减慢了舞蹈的节奏,进行了一次旋转,把自己的一端与电磁线圈对接起来,看上去,它似乎知道自己的哪一端应该与线圈对接。然后,它又继续着自己忘情的舞蹈,只是一端固定在线圈上不再移动。

  林云和丁仪小心翼翼地讲探杆拉回舱内,这动作再一次让他们联想到捕鱼。弦在舱内舞动着,它约一米长,像一缕夏日地面上蒸腾的热汽,使透过它看到的舱壁微微扭曲。林云向它伸出手去,但像那个第一次触摸宏电子的直升机飞行员一样,手在半截停住了,不安地看看丁仪,丁仪满不在乎在挥手从弦的中部扫过,弦的舞蹈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没关系,它与我们世界的实体物质不发生任何作用。”
  与林云一齐盯着弦看了半天,丁仪感慨地长叹了一声:“恐怖,大自然恐怖啊。”
  林云不解地问:“它又不能被激发呈球状闪电,有什么恐怖的?在我看来它是世界上最无害的东西了。”
  丁仪又叹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他的背影似乎留下了一句潜台词:你等着瞧吧。
  很快,基地观测组在距飞艇现在的位置三百多公里处有定位了一个宏原子核。飞艇立刻启程,三个多小时后在河北衡水上空捕获了第二个宏原子核。紧接着附近又有三个宏原子核被定位,最远的一个在四百多公里外,最近的一个只有一百多公里。但现在的问题使飞艇上只配备了两个电磁线圈,现在每个线圈上已经吸附了一根弦,林云出了个主意,想在一个线圈上同时吸附两根弦,这样就腾出了一个线圈用于捕获新的弦。
  “你在胡说什么!”丁仪厉声喝道,把林云和飞行员吓了一跳。丁仪接着指指已经吸附有弦的两根线圈,“我再说一遍,这两个线圈之间的距离决不能小于5米!听到了吗?!”
  林云若有所思地看了丁仪几秒钟说:“关于宏原子核,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比如,你一直不肯对我讲墓碑上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事关重大,我本打算直接同上级谈的。”丁仪躲避着林云的目光说。
  “你不相信我?”
  “是的,不相信。”丁仪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视着林云说,“我可以相信许大校或基地的其他人,但不相信你!我另一个不能相信的人就是我自己,在这一点上我们很相像,我们都可能用宏原子核干出不计后果的事,虽然原因不同:我是出于对宇宙的强烈的好奇;而你呢?是出于对武器的迷恋和已经遭受到的失败。”
  “又谈到武器,”林云迷惑地摇摇头,“这些无限细的软软的弦,穿过我们的身体事都毫无感觉,又不能被外部能量激发成高能态的东西,与武器有什么关系呢……你现在不向我交底,已经影响到工作了。”
  “其实,照你的知识水平,仔细想想就会想到的。”
  “我想不明白,比如,把两根弦放在一起有什么可怕之处?”
  “它们会缠绕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
  “想想我们世界的两个原子核缠绕在一起会怎么样?”
  丁仪知道这层薄纸已经捅破了,他仔细观察着林云,希望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和震惊,开始似乎又射阳的迹象,但很快被一种兴奋代替了,那是一种孩子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
  “核聚变!”
  丁仪默默地点点头。
  “会释放很大能量吗?”
  “当然。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相当于宏世界的化学反应,而对于同样的粒子量,核聚变的能量至少是化学反应能量的十万倍。”
  “宏聚变——是这么叫的吧,它释放的能量是否与球状闪电一样,都是与我们世界实现量子共振。”
    林云转身依次细看着那两根被吸附着的弦:“这太奇妙了,原来需十亿度高温才能实现的核聚变,现在将两根细弦轻轻缠在一起就能实现了!”
  “倒是也没那么容易,我坚持保持两根弦之间的距离只是出于万无一失的谨慎,其实你就是真把两根弦合在一起,它们也不会缠绕,两根弦之间的电斥力会阻止它们最终接触。”丁仪伸手抚摸着一根舞蹈中的弦,虽然他的手什么也感觉不到,“弦的结合也需要一定的相对速度来克服斥力,你刚才问到那墓碑上那句话的含义,现应该明白了。”
  “引起F的速度为426.831米/秒……这么说,F时Fusion?”
  “是的,两根弦必须以那个相对速度相撞才能发生缠绕,也就是聚变。”
林云的工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从弦带的正电量来看,用两台长一些的电磁加速导轨,将每根弦加速到每秒二百多米并不太难。”
  “不要向这方面想,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想出一个安全高效地存贮弦的方法。”
  “我们应该开始建立那两条加速导轨……”
  “我说过别向那方面想!”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做好准备,要不当上级作出宏聚变实验的决定时,我们就来不及了……”林云说着,突然恼怒起来,在狭窄的舱里来回急走,“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变得这么神经质,这么鼠目寸光,同刚来那会儿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嘿嘿嘿……”丁仪发出一阵怪笑,“少校,我不过是尽我那点儿可怜的责任罢了,你真以为我在乎什么?我不在乎,没有物理学家真的在乎过什么,比如上个世纪初那些人,把释放原子能量的公式和方法给了工程师和军人,然后又为广岛和长崎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伤心模样,多么虚伪。其实,我告诉你吧,他们早就想看那些了,早就想看那些被他们发现的力量是如何表演的,这就是由他们,或者说我们的本性决定的,我与他们的区别是我不虚伪,我也真想看那两根有奇点构成的弦缠到一起后所发生的事,我还在乎别的什么?笑话!”
  丁仪说着,也来回走起来,他们两人的走动使飞艇摇晃起来,飞行员好奇地扭过头来看他们吵架。
  “那我们回去见导轨吧。”林云低着头嘟囔着说,一时像泄光了气,显然丁仪的哪句话伤害了她。很快,丁仪找到了答案,在飞回基地的途中,林云同丁仪一起坐在两根舞蹈的弦之间,轻声问:“除了宇宙的奥妙,你真的谁都不在乎?”
  “啊,我……”丁仪一时语塞,“我只是说我不在乎宏聚变实验的后果。”

特别领导组
  在首次成功捕获宏原子核后,基地向上级递交了一份研究报告,立刻是已经被遗忘的球状闪电项目重新被重视起来。
  基地很快接到的是迁移命令,从北京远郊迁移西北某地。首先迁移的是那些已被捕获的宏原子核,这时它们的数量已达到二十五个。将它们放在首都附近,无疑是十分危险的。
  基地的迁移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捕获宏原子核(现在都被称为弦)的工作一直没有中断,当基地的迁移最后完成时,已经捕获和存贮了近三百根弦。它们大多是氢原子核,看来宏宇宙与我们的宇宙一样,像氢元素之类的轻元素的丰度最高。但丁仪坚决反对将它们定义为“宏氢核”、“宏氦核”之类的,因为现在已经知道,宏世界的元素体系与我们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那是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元素周期表,宏世界的元素与我们的世界是根本不能一一对应的。这些以捕获的弦存贮在西北戈壁上一大片匆匆建成的简易库房中,它们都被吸附在电磁线圈阵列上,每两个线圈的间距至少在8米以上,且每个弦周围还设置了隔断磁场,以确保它们之间的安全隔离。这些库房远远看去像一大片暖棚,所以基地对外的称呼索性就定为“抗旱固沙植物研究基地”。
  对于基地迁移的原因,上级很明确地说明是出于安全考虑,但基地所在的位置却明确地暗示着另一种可能。
    这里就是这个国家第一课核弹爆炸的地方,那在爆炸中扭曲的铁塔残余,还有那块似乎是为了望去而立的小小的纪念碑,就在基地旁边。走不远的路,就能到达当年为核武器摄制的目标去,那里有为观察核爆效应而建造的建筑和桥梁,还有大量作为实验目标的废旧装甲车辆,盖革计数仪在那里已不再噼啪作响,核爆的残留放射性随着岁月消失殆尽,据说这些废弃物的相当一部分已被附近农牧民运走当废铁卖了。

  在北京召开了一次关于弦问题的重要会议,与会者中有包括副总理在内的级别很高的领导人,林云的父亲主持会议,他从紧张的战争指挥中抽出一天时间来开这个会,也说明了弦问题的重要性。
  在听完丁仪和其他几位参加弦研究的物理学家长达两个小时的技术报告后,林将军说:“刚才的报告很严谨也很全面,下面请丁教授尽量用非专业的语言为我们澄清几个关键问题。”
  丁仪说:“我们对宏世界物理规律的认识还很肤浅,对弦的研究更是刚刚开始,有些问题只能给出一个很模糊甚至不确定的答案,希望各位首长理解。”
  林将军点点头:“首先,当两个轻原子弦一临界速度相撞时,我们有多大把握确定它们会发生核聚变?据我所知,在我们的世界,一般只有氢的两种同位素和氦3才能发生聚变反应。”
  “首长,宏世界与我们世界的物质元素是很难类比的,由于宏原子核特有的弦状结构,使它们之间的融合变得很容易,所以宏原子间的聚变反应比我们的原子要容易得多。而宏粒子的运行速度普遍比我们世界的粒子慢许多个数量级,这样,从宏世界的角度看,每秒四百多米的撞击速度已经相当于我们世界的临界速度了。所以,达到临界速度的相撞肯定会引发核聚变。”
  “很好,下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宏聚变能量的大小和作用范围。”
  “首长,正是这个问题在理论上变数很多,难以确定,所以这也是我们最担忧的。”
  “那我们就是这给出一个比较保险的上限,比如1500万到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