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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诅咒》

第21节:星空美丽无比

白璧穿了一件全黑的衣服,这使她与整个夜色融为了一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只因为一种预感,她觉得她应该发现什么,或者说,正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去发现。她没让出租车开进那条小马路,而是停在了路口,她自己走了进去,一些树叶掉了下来,打在她的身上,再过几周,这些梧桐将把所有的叶子奉献给大地。夜晚的马路上很冷,她低着头用手抓自己的领子,加快了步伐。几步之后,她来到了考古研究所的门口。

大门紧闭着,在夜色中看上去有些森严可怖。白璧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掏出了一串钥匙,事实上,她是看到这串钥匙以后才决定到这里来的。就是这串钥匙,这串一周前在江河的抽屉里被她发现的钥匙。瞬间,白璧觉得这是江河故意放在抽屉里准备留给她的,通过这串钥匙,也许可以打开一扇大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于是,她来了,带着这串钥匙。

她在这串钥匙里,挑选了最大的一把塞进了研究所大门的钥匙孔里。果然就是这一把,虽然费了很大的力,但那把大锁还是被慢慢地打开了,大门开了一道缝。白璧拔出钥匙,推开大门,轻轻地走了进去,然后,又在里面把大门给重新锁好。她走进那条树丛间的小路,这里的树都是四季常绿的,所以,依旧树影婆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眼前的那栋小楼一片漆黑,就像是一座沉睡的古堡,没有一丝亮光闪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小楼。

阴暗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光亮,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手电筒,那一束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手电的光线小得可怜,照到近处只有碗口那么大的范围,而照到远处则又是模糊一片。看着眼前的这一丝光线,反而更让人害怕。走廊里清晰地响着白璧的脚步声,她怀疑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可能有人会被自己的脚步声吓死。凭着手电的光线,她终于找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她用江河那串钥匙里的几把钥匙先后试着插进钥匙孔。一直试到最后一把,终于,把这扇房门打开了。

走进房门的那一刹,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这让她握着小手电的手有些颤抖,是江河吗?她轻声地说。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小手电的光线照射了一圈,她终于看到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事实上只是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来自柜子里陈列着的死人头骨。手电微弱的光线照着那个骷髅,让白璧有些恶心,她立刻把光线转移了方向,然后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电灯的开关。房间里的灯被她打开了,照亮了整个房间,从黑暗中一下子进入光明的她眼睛被刺激得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她关掉了手电,又重新注视着整个房间。与她上次来相比,这里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椅子的位置,桌上东西的摆放,她确信自上次以后一定还有人来过。白璧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钟了,江河就是在此后不久出的事,她看到了那台电话,那个晚上江河的电话就是从这里打出来的。她一把抓起了电话,只听到一阵阵的拨号音,她真的很想给江河打一个电话,可是,她不知道此刻江河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电话号码。

白璧终于放下了电话,她坐到了江河的电脑面前。她看到电源线已经接好了,然后她打开了那台电脑。很快就进入了WIN98的界面,和普通的办公室电脑一样,单调的色彩,桌面上寥寥无几的图标。她看见其中有一个应用软件的标志,于是打开了那个系统。那是一个被汉化过了的软件,名字是“KGD考古综合分析仪应用软件”,后面是一长串仪器及软件的制造商名称。接下来进入一个可供选择的界面,上面全都是考古学的术语,有的她能看懂,比如碳14测定,但有的她就觉得莫名其妙了。白璧没有理会这些,她打开了界面的上方历史记录那一栏。最后一次的记录正是江河死亡的一天。白璧小心地打开了最后那一次记录,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了一幅曲线图。曲线图的旁边没有说明的文字,那些看上去类似于股票走势图的曲线恐怕只有江河才能看懂,白璧实在看不明白,只能退出了这个系统。

她打开了江河的“我的文档”,看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快捷方式,名字就叫“白璧进来”。那是江河在叫我吗?她对自己说。她立刻打开了那个快捷方式,似乎又是一个软件系统。一上来就出现了以黄色的大漠为背景的图片,在图片里又渐渐浮现出了两行蓝色的字——“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白璧的心里忽然觉得被什么抓住了,接着是一阵心悸,她只觉得那两句话特别的耳熟,似乎这几个字包含着某种极其深刻的意义。她又轻声地念了一遍——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立刻,一个人的名字从她的心头掠过——余纯顺。

是的,这两句话是余纯顺说的,白璧想起了五年多前,当她只有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慕名而去听余纯顺主讲的一个座谈会。她还记得离她不远处的台上,那个满头乱发,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被称为中国第一探险家的上海男人滔滔不绝地向与会者讲述着自己徒步走遍全中国的神奇经历。五年过去了,那次从余纯顺面前亲耳所听到的传奇般的故事她都淡忘了许多,只清晰地记得他的两句话——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就在那次讲座上,白璧听到余纯顺亲口告诉人们,他准备在几个月后穿越罗布泊。就在那年六月的一天,当她正背着画夹经过人民广场的大型电子显示屏前,大型屏幕里播放着电视台的新闻,新闻里出现了余纯顺的遗体被发现时的场面,那是从搜索他的直升机上拍下来的,一个几乎坍塌了的帐篷,孤独地坐落在罗布泊的荒漠中。看到显示屏里的这则新闻,十八岁的白璧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口掩面而泣,那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所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余纯顺。

尽管余纯顺从不认识她,但她一直这么认为;至于她爱上的第二个男人,就是江河了。而到现在,她所爱过的两个男人,都已经死了,一个死在罗布泊的荒原里,一个从罗布泊回来之后不久就死了。

白璧终于从遐想与回忆中把意识调整了回来,重新看着电脑屏幕。那两行字连同大漠的背景已经不见了,在白色的屏幕上,忽然自动出现了几行字——


亲爱的白璧:

看到刚才屏幕上“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的这两句话,你一定会想到什么,是的, 我现在和余纯顺一样,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此刻,我只想对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会拿着我留下的钥匙,来到这间房间里,打开这台电脑,来到我的面前。亲爱的,我真的很想吻你,但是已没有机会了,请原谅,我不能像我们看过的那部电影《人鬼情未了》里的男主人公那样出现在你面前,那只是电影而已,绝不是真实的。

告诉我,你现在想对我说些什么?”


忽然,屏幕的下方跳出一个长长的对话框,光标正在框里闪烁。白璧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所目睹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江河在通过电脑与她对话?她紧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也许现在江河正在等着她回答。不能让他等急了,她不加思索地打出了三个字——


我爱你。


立刻,电脑的屏幕里又出现了一行字——


亲爱的,我也是。


白璧紧接着敲打键盘——


江河,告诉你,我相信那部电影。我想见到你。


又是一行字——


不,亲爱的,你不可能见到我,永远都不可能,对不起。


白璧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回答——


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早已经酿下了的错误,这个错误的结局就是死亡,我卷入了这个错误,所以,死亡找上了我。谁都逃不了的,请相信我。


白璧摇摇头——


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不公平。


回答——


不,这很公平,命运是公正无私的。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她继续问——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回答——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事,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获得幸福和快乐。


白璧不想放弃——


江河,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屏幕上终于缓缓地出现了两个大大的黑字——


诅咒。


看到这两个字,白璧终于感到害怕了,她感到这房间里似乎到处都充满了江河的气味,或者说江河已经与这间房间融为一体了。她想了许久,还是大着胆子打出了几个字——


我不怕。


回答——


快走吧,一刻都不要停留,离开这里,离开。


白璧刚要回答,忽然电脑屏幕一下子黑了,她再一看主机,原来已经自动关机了。她没想到电脑居然会自己关闭系统,她把手放在电脑开关上,停留了许久,终于没有再按下去,她想既然这是电脑自己的意志,就不应该去改变。她干脆关掉了电脑的总电源。她的眼睛有些疼,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片,于是她伏下身子,把头放到了桌上,闭起了眼睛。于是,她有了一种与江河在一起的感觉,她感到江河就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抚摩着她。一阵晕眩袭来,她的脑子里又充满了江河告诫的最后一句话。江河要他离开,马上就离开,她不想违背他的意志。

白璧吃力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树叶被秋风刮得乱颤。她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房间,然后抬腕看表,已经十二点钟了。她打开了房门,接着把灯关掉,房间里又陷入一片漆黑,然后她走出房间,同时把门关好了。

她的脚步声继续在走廊里回响着,她重新打开了手电筒,那束微弱的光线照着前方。在黑暗中走着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让她渐渐回忆起了什么。她想起了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晚,父亲和母亲都在单位里加夜班处理一批文物,于是,把她也带在了身边。那晚她趁着父母都埋头工作,偷偷地溜到了黑暗的走廊里,九岁的她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旁边没有一个人。她只知道向前走啊走的,一直来到一扇门前,那扇门里露出微弱的光线,门虚掩着,于是她用力地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房间里光线非常微弱,而且还有一丝冷气传来,房间里放着许多保险箱,每一个都上着厚重的大锁。在房间的最里面,她见到了一个大大的玻璃杯子,全封闭的杯子里装着一个小孩。小孩很小,以至于可以完全装在一个玻璃杯里,看上去大概刚出生不久的样子,全身都发黑了,皮肤上都是皱纹,就像是老年人。她看不出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是男是女,只记得小孩那张怪异的脸,那张小孩或者说是婴儿的脸正对着九岁的白璧,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她很害怕,害怕到了极点,这个时候,爸爸冲了进来,一把将白璧拖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而且用一把钥匙锁了起来。爸爸开了灯,看上去非常吓人的样子,他大声地对女儿说:“宝贝,你真的看到儿童木乃伊了吗?吓着你了吧,真对不起,爸爸忘了把库房的门锁好了,宝贝,你要记住,这扇门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进去的。”

现在,白璧凭着记忆,已经来到了库房的门前。她摸着那扇沉重的铁门,似乎摸到了那个晚上父亲严肃的脸。她又拿出了江河的那串钥匙,把每一把钥匙都试着塞进了库房门的锁眼。试了很久,终于其中有一把钢制的钥匙把门打开了。门很重,白璧用力地推开门,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她悄悄地溜进了库房。一片昏黑,而且,这个房间似乎连窗户都没有,看不到一丝光亮。好不容易,她的手才在墙上摸到了开关,打开了电灯,这才看清了这间神秘的房间。这是一个全封闭的房间,找不到一扇窗户,而灯光则很暗而且柔和,大概是为了使光线不伤害到文物。房间很大,用柜子和隔板隔成了好几个空间,进门处是一个洗手的水槽,还挂着几件白色的衣服,可能是为了保证进入房间者的卫生。白璧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了那些保险箱,与小时候那种沉重的箱子相比,现在的似乎都换成了更先进的数码智能型了。她的心里忽然产生了疑问,自己有权利进入这间房间吗?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和一个入室窃宝的盗贼没什么区别了。虽然心里不住地在问着自己,可是白璧的脚下却还在继续前进。

她现在很害怕又看到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父亲管这个叫做儿童木乃伊,玻璃杯里的那张怪异的脸和奇特的微笑让白璧一直都很恐惧。九岁那年,她时常会梦见那个微笑,这个微笑也许已经伴随着古墓中的小孩持续了两千年了。她仿佛看到那张充满皱纹的小孩的脸,从玻璃杯里膨胀起来,直到把玻璃挤得粉碎,然后跳出玻璃杯,微笑着向她冲过来,这个时候她就会大叫起来,把父母都惊醒。但现在,她终究没有再见到那个玻璃杯子,也许那个儿童木乃伊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作为重要的出土文物上交给国家文物部门了。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微微的失望,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心理可能有些问题了。自己怎么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描述自己此刻的心理状态。她还在继续,她看到前面还有一扇门,而且锁着,她想退却了,想掉头就离开这里。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她又拿出那串江河的钥匙,试着把这些钥匙依次塞入这扇门。她不清楚江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重要的钥匙,现在她又一次把门打开了。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她打开了灯,灯光微暗,四周封闭着,而且温度很低,她注意到这个小间里正在放着冷气。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全透明的玻璃罩子,昏暗的灯光里,白璧看到在玻璃罩子里面,正躺着一个女人的木乃伊。

白璧的身体凉了,她的心也跟着一块儿凉了,仿佛都快停止跳动了,在冷气中,她呆呆地看着玻璃罩子里的那个女人。事实上,这是一具木乃伊,一具僵硬的尸体,没有古埃及法老的金面罩和金手杖,只有一条褪了色的长裙。现在所看到的皮肤是黑色的,当然,生前肯定不是这种颜色,全身僵硬,充满着皱纹,就像许多年前白璧所见到的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头发已经很少了,大概被风化了,被盘在头上,头发里扎着一根很醒目的金色的簪子。虽然只是一具木乃伊,更确切地说是一具干尸,但面目基本上还能辨认出来。鼻梁保存得很好,显得很高,还有眼窝是深深的,眼睛闭着,头型偏长一点,嘴唇又薄又长,明显是高加索人种,也就是白种人,如果更精确一些,应该说是印欧语系人,也就是雅利安人。

这个女人生前应该是什么样子呢?白璧现在不怎么害怕了,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木乃伊,是的,眼前只是一具干尸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和白璧一样,都是女人,这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听说过罗布泊出土过一具距今3800年的女尸,据说保存完好,被称之为“楼兰美女”。后来当她看到那张女尸的照片的时候,令她很失望,这才知道报纸上所谓的“保存完好”其实都是相对而言的,没有真正的“完好”。她相信所有看过“楼兰美女”玉照的人心里都不会同意“美女”这个称谓,死尸就是死尸,死去几千年的尸体的样子总是显得狰狞可怖的。就像现在她所看到的这具皮肤漆黑而且萎缩的木乃伊,尽管她相信这个女人生前一定有着白皙光滑的肤色。这才是考古学所触及的真实世界,绝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浪漫的事。

看着这具昏暗灯光下的木乃伊,白璧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的样子,也许再漂亮再美丽的女子,在死了多年以后也会变成这副模样的。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把女人的尸体制作成木乃伊的匠人简直是在进行一种犯罪,特别是对那些漂亮的女人而言。女人的美丽是脆弱的,绝对不是永恒的,就像白璧眼前所看到的玻璃罩子里的女人。想着想着,她的心里忽然有了另一种潮湿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摸着自己的脸,自己这张脸,还能保存多久,青春易逝,生命更易逝。

渐渐地,白璧的身上越来越冷,她都快被冻僵了,她想自己万一真的被冻僵在这里,与这个木乃伊度过一夜的话,恐怕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干尸了。她的心里瑟瑟发抖,轻轻地对玻璃罩子里的女人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关了灯,转身走出了这间小房间。

她关好了小房间门,然后又关了库房里的灯,走出了库房的门,再小心地把门关好。她顾不得看表,甚至连手电筒都来不及打,直接凭着感觉穿过了走廊,缓缓走出了小楼。走出来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令她吃惊的是,忽然发觉底楼有一扇窗户里亮出了灯光。白璧的心跳立刻加速了,难道是刚才自己忘了关灯?不会,她记得自己全都关好的。于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不安,蹑手蹑脚地走进树丛中,就像小时候在这些树丛里抓蟋蟀玩儿,她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地接近了底楼的那扇窗户。白璧抬起头,看见那扇亮着灯光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里正抓着一个金色的面具。

接着,那个人的头微微一转,使白璧看到了他的脸,原来是林子素。

白璧心里一惊,怎么是他?但她又不敢多想,悄悄地离开了窗口,穿出树丛,轻声地走出大门,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大门给锁好。

终于,她呼出了一口长气,把背靠在马路上的一棵梧桐树上,看着天上的漫漫星辰。

星空美丽无比。

只有星空的美丽才是永恒的。白璧轻声地对自己说。



第22节:噩梦与惊醒之间


白璧是到接近天亮的时候才睡着的,接着在噩梦与惊醒之间不断地徘徊了好几个小时,一直睡到十点多才疲惫地起来。她不想做那种懒惰的女人,但她浑身的皮肤和骨头都很难受,是硬撑着才到了卫生间洗漱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夜的不眠使她的脸色很难看,忽然想起了那个躺在玻璃罩子里的女人,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轻声地问自己:青春就快逝去了吗?她只有二十三岁,二十三岁而已,还没有结婚,没有真正接触过男人。于是,她这才有了些害怕,低下头,轻轻地啜泣了起来,此刻,昨夜的胆大包天一下子都消失了,只觉得自己又成为了一个弱女子。

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之后,她没有心情作画,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城市楼群。门铃响了,又会是谁?白璧打开了门,迎面看到了那张她最不愿意看到的脸——叶萧。

“叶警官,你来干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吗?”白璧语气慵懒地说。

叶萧还是一身便装,冷冷地看着她,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像要把她的身体刺透一样,但却一言不发,这让白璧有些心虚。过了一会儿,叶萧才缓缓地开口:“你昨晚上没睡好吧?”

“问这个干吗?”白璧忐忑不安地问。

“老实说,你是半夜几点钟才回到家的?”

白璧的身体软了下来,她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说:“对不起,叶萧,进来吧。”

叶萧走进了屋子,坐下,呼出了一口气,说:“其实,昨晚上我也没睡好。”

白璧这才注意到了他的眼圈微微发红,同样也是一脸倦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笨拙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喝咖啡?”

叶萧苦笑了一声,继续说:“咖啡?算了吧。你呀,害得我又没好好睡觉。”

“原来你——”

“是啊,昨晚我全看到了,我就躲在考古研究所的马路对面,看着你拿着钥匙开门进去,在里面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神情紧张地出来。要是那时候我突然冲出来拍拍你肩膀,你准得被吓得昏过去。”

白璧的脸颊有些发红,她低下了头,轻轻地说:“对不起。”

“算了,我的心一向很软,只要你肯回答我的问题,就不会为难你的。告诉我,你那把开研究所大门的钥匙是从哪里来的?”

“从江河的抽屉里拿来的,我想那该算是他的遗物,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保留。”

“好了,关于你有没有权利保留或者查阅江河遗物的问题,下次再讨论吧。你进去以后,干了什么?”

“我走进了江河出事的那个房间,在里面打开了江河的电脑。我用那台电脑,和江河对话。”

“你说什么?”叶萧打断了她的话,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白璧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有意回避着说:“我说我在江河的电脑上和他对话。”

“你是不是产生幻视和幻听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这一切都是事实,我确实在电脑上和他对话。”白璧终于抬起头看着叶萧的眼睛,现在她已经能完全区别他与江河了,她对自己说,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官,并不是自己死去的未婚夫,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确信和你对话的那个人就是江河吗?”

“当然确信。”

“你不是在网上和一个叫江河的ID聊天吧?”叶萧立刻用自己在信息中心负责调查计算机犯罪时积累的经验问她。

“不,我没有上网,就是在电脑里面,有一个系统,叫我进去,我就进去了。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会来的,他早就等着我了,而且说,这是一个错误,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是用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文字?” 叶萧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白璧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还有,他提到了诅咒。”

“诅咒?”

“是的,我现在听到这个词心里就不舒服了。后来,他就叫我离开,我就照做了。但是,当我走过库房门口的时候,我又拿起江河的钥匙试了试,结果真的打开了库房的门,于是我进入了库房。”

叶萧摇摇头,用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责备的语气说:“你的胆子比我还大。文好古一再关照那扇库房的门是不能打开了,里面有许多重要的文物,这些都是国家所有的,任何人不能随便进入,除非有司法机关发布的搜查证,你的行为已经犯法了。”

“你要逮捕我吗?”

叶萧不回答。

于是白璧继续说:“里面有许多保险箱,但我并没有打开,只是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我看到里面有一具干尸。”

“干尸?”叶萧吃了一惊,职业的习惯使他立刻联想到了某些重大刑事案件。

“也就是木乃伊,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应该是考古发掘出来的古人遗体。”

叶萧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有些讨厌考古研究所。

“说下去。”

“然后我就走出了库房。在走到小楼外面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光,于是我小心地靠近了一看,原来是林子素在里面。我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具,接下来我不敢停留,害怕被他发现,就悄悄地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我说完了。”讲完了最后一个字,白璧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子素是在你出来前十分钟进入考古研究所的,当时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差点就冲进去了,十分钟以后你走了出来,我这才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说林子素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具,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看上去像是古埃及法老木乃伊上的金面罩。当然,只是看上去像而已,我也没有看清楚,不知道那个面具是不是出土文物。”

叶萧点点头说:“那家伙一直呆到凌晨三点钟才走。我又不能随便冲进去,我只是一个警官,而不是法官,我没有权力随便翻墙入室。但我一直怀疑考古研究所会有问题,特别是那个林子素,我现在可以肯定他与命案有关。还有,张开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熟,但是江河向我提起过这个名字,好像那个人的胆子很小。”

叶萧面色凝重地说:“告诉你,张开已经死了。就在离考古研究所不远的马路上,死亡时间大约是十二点多。”

“第三个了。”白璧喃喃自语地说,她想起了江河在电脑里告诉她,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难道还会有人出事?

“也许不止是第三个。”

“你是说,除了江河、许安多、张开,还有人已经出事了?”

叶萧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推测。”

“那么你觉得这会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考古研究所极不正常,很可能蕴藏着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包括文好古。”

“文所长也——”白璧很吃惊。

“是的,我至少可以确定他和张开的死有很大关系。好了,有些话我不能多说,就此打住吧。”叶萧的目光直指着她的眼睛,使她不得不正面看着他,“白璧,你知道吗?你昨晚的行为简直就是在冒险,是在玩命,而且你的行为本身也违反了法律。我以一个警官的名义告诫你,千万不能再做这种事了,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明白吗?”

白璧点了点头,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害得你也没有好好休息。”

“算了,谁叫我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我一直盯到了清晨六点呢。”叶萧真想现在就打一个呵欠,但他不想当着白璧的面,只能强打着精神。

叶萧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白璧忽然在他身后问:“对不起,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随便问吧?”

白璧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和江河有亲戚关系吗?”

叶萧一怔,然后立刻就明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为我长得和江河很像是不是?告诉你,江河的父母以及整个家族都是北方山区的农民,而我父母的祖籍都是江苏省,我出生在新疆,从生理上来说,我和他惟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汉族,但也仅此而已。”

“你出生在新疆?”一听到新疆,她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罗布泊。

“我的父母都是当年从上海支援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我出生在北疆的石河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回到上海了,在新疆的生活仅限于我父母所在的农业师团。”叶萧淡淡地说。

“对不起,失礼了,我还以为你和江河有什么家族上的血缘关系,否则为什么长得如此相像呢?”

“你大概以为我和他是双胞胎吧?其实,茫茫人海之中,外表相象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难得的是这两个或者不止是两个外表相像的人聚到一起的机会。而有的即便是双胞胎,如果是异卵双胞胎的话,外表相差很大的也是有的。所以,我和江河长得象,也没有多少值得稀奇的。”叶萧平静地说,他故意忽略了当他第一次见到江河的遗体时他的那种感受。

“对不起。”白璧再一次表示了歉意。

“再见,注意休息。”叶萧迅速地离开了。

叶萧离开以后,白璧的脑子又立刻出现了江河的那张脸,他的脸与叶萧的脸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清,她有些害怕,又冲到了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脸庞,皮肤上一阵阵冰凉。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所谓坚强,不过是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的词语,其与痛苦相连,不离不弃。

第23节:想到了自己

现在调色板里的颜色是一种特殊的土黄,由于掺加了一些偏暗的颜料,使得给人的感觉愈加凝重,就像是一块静默的石头,压在人的心底。白璧拿起了画笔,笔尖蘸了一些水,然后轻轻地在颜料上点了点,开始涂抹在画面上。画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好了基本的轮廓与人物的造型,这并没有花费白璧多少时间。她的笔下有些干燥,不像平时她总是喜欢在颜料和笔尖加许多水,但现在她不需要这么多水。事实上,她画的内容是一个荒凉的大漠,那里没有水,只有坟墓和黑夜。

她最早下笔的是画面偏右的人物的眼睛,那是一个女子的眼睛,她没有模特也没有供临摹的图片,只有依靠脑海中的形象搜索。终于,她搜索到了那双眼睛,神秘的眼睛,那眼睛睁大着,似乎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辨,眼中的目光却有些虚无缥缈,对准了另一个世界。这就是她想象中的眼睛,或者说,是在她梦里出没过的眼睛。白璧对自己说:也许,这正是在临摹一场梦。画完了眼睛,接下来她为画中的人描上了眉,又弯又长,在向中间靠拢。然后是鼻子,画里的鼻梁很高,所以特意画出了鼻梁另一侧的阴影。人中不长,下面是嘴唇,白璧不喜欢那种故意弄得很红的嘴,所以,现在画面上涂抹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红色,而是类似于沙漠里石头的颜色,但这并不影响人物的美。头发是纷乱的,随意披散着,白璧用了咖啡与黑色的混合色,并适当地留出一些发丝的反光。脸庞适中,额头与脸颊下稍微加了一些阴影,下巴的线条只轻轻地描了描,重要的是突出了颈部的阴影,以至于应该是白皙光泽的脖子都被笼罩在了黑暗中。但肩膀却是若隐若现的,圆润而且有力,透露着一股蛮荒的力量。身体部分是穿一条白色的长裙,白璧特意使这条长裙看上去很破旧,还有一些细微的污渍。画中的女人是跪在地上的,长裙盖住了她的膝盖和脚裸。接下来,重要的部分是手,女子的手臂裸露着,在白璧的画笔下看上去光滑而富有弹性。而最难画的手指和手背却是整个画面的最中心,因为在这幅画里,女子的双手正捧着一颗人头。那是一颗被砍下的男子的头颅,头颅的脖颈处流着近于黑色的血污,以至于使得女子的手和长裙的下半部分也是鲜血淋漓。人头的脸正面朝着上方,所以在画面里只能看清他的额头和头发,而他的脸则被隐藏了起来。

白璧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这幅差不多已经快完成了的画——一个白衣女子捧着一颗男人的头颅跪在沙漠中。她觉得这是一个她想象中徘徊了许久的构图,她总觉得这想象与现实并不远,现在,终于跳上了画纸。她继续画下去,涂抹着背景,背景除了荒原以外,还有一个个古堡似的残垣断壁,一个个隆起的土丘,实际就是坟墓,这些都用了很深的颜色,被笼罩在了黑暗的阴影中。至于画面的上部是深蓝色的天空,在空中,她画上最后一个部分——月亮。那是一个弯弯的月亮,被周围的深蓝所包裹,所以也发出了近乎于蓝色的月光。

白璧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在画面中的一些细节部分进行一些加工和修改,某些地方的阴影还需要加深。最后,她在画面空出来的左边用黑色的颜料自上而下地写了四个字——魂断楼兰。

海报终于完成了,上次她说过,她要为《魂断楼兰》这部戏画一幅演出海报,以取代剧场门口那幅不堪入目的作品。她知道,现在许多类似的海报都是用电脑制作的,但她依然喜欢以手工的方式,因为她相信画笔的感觉,那种感觉永远胜于鼠标。白璧拿起手中的这幅海报,这也许是她画过的最大的画,她是把画贴在墙壁上才画完的,因为整幅画足有她人这么长,而宽度也接近了一米。她打开了窗户,把整幅画放在窗下,让风把画上的颜料吹干,然后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画里的那个女子。看着画中那个捧着爱人的头颅的女子,她忽然想起了《红与黑》里的玛格丽特,她穿着一身素服纪念那个几百年前被法国国王送上断头台的王后的情人,也就是她的家族的那位先人,王后是捧着他的头颅去埋葬的。

忽然之间,白璧想到了自己。




第24节:准备开演


白璧是在下午两点多出门的,她背着那根超长的画筒,足有一米长,画筒里装着那幅演出海报。背着画筒的她走在马路上很显眼,但她并不以为然,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她快步走进地铁,眼角随意地瞥了瞥地铁通道里的壁画,现在不是高峰期,地铁里的人不算多,她买了张短途车票,走入了候车站台。

当地铁列车呼啸而来,缓缓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白璧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她觉得当车门打开的时候,江河会从里面走出来对她微笑。当然,江河终究还是没有从车厢里走出来,可是,当她走进车厢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个人。是那双眼睛,从踏进车厢的一瞬,她就感觉到了那双眼睛,白璧四处张望着,终于,她的目光与那双眼睛撞在了一起。

她叫什么?白璧心里立即跳出了那个名字——蓝月。蓝色的蓝,月亮的月,这个名字还有与这个名字所联系在一起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白璧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这双眼睛就在她眼前。

“你好,蓝月。”白璧走到了舞台剧演员蓝月的身前。

蓝月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难以言说的微笑,接着点点头,轻声地说:“你好,你叫白璧是吧?我还记得你,你说你是萧瑟的朋友,还是一个画家。”

“我可没说过我算是什么画家。你现在是去参加排练吗?”

蓝月点了点头。

白璧笑了笑说:“那么我大概是出来的早了,我就是来看萧瑟还有你们排练的。”

“原来我们是同路的,那么一块儿走吧。”蓝月伸出手指理了理头发,白璧似乎能从她的发丝间嗅到体香。

车门开了,现在停的是一个大站,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人,让车厢显得拥挤了起来,白璧和蓝月挤在人们的中间,这让白璧很不舒服,她一向很讨厌这种拥挤的环境,这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蓝月却似乎无所谓,表情依旧,一股似笑非笑的感觉始终挂在嘴边,她的手牢牢地抓着把手,身体却随着列车运行的节奏而缓缓摇摆着,就像是在跳着什么舞,白璧看着她这样悠然自得的样子,居然有了些羡慕。

蓝月注意到了白璧身后背着的长长的画筒,于是问她:“你背的是一幅画吧?”

“对,我上次说过,你们剧场门口的那幅海报太差劲了,我为你们重新画了一幅,到那里就给你们贴出来。当然,是免费的。”

“你画的一定很好。”

白璧摇摇头说:“我很少画这种用来做招贴的画,不知道贴出来以后效果会是怎么样。”

蓝月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终于到站了,她们两个人走出车厢,离开了地铁车站。马路上的阳光洒在白璧的脸上,她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着蓝月,白璧总以为自己的脸色很苍白,但现在她眼中蓝月的脸似乎比她更苍白。蓝月似乎察觉到了白璧的目光,轻轻地说:“别这么看着我,白璧。”

“对不起。”白璧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作为一个演员,有着非同一般的气质,你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演员。”

蓝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谢谢,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演员?其实,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在演戏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戏?”白璧有些自言自语地说,她对自己点了点头,“是啊,你看这马路上匆匆而过的人们,他们每一个不都是在生活中演着各自的角色,有的是表演给别人看,而有的,是表演给自己看。”

“我就是表演给自己看。”蓝月立刻接着说,“所以,我不在乎别人的感觉。”

“可你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很好。”

“真的吗?”蓝月说完就笑了起来,给白璧的感觉很奇怪,那笑声像是在自我嘲讽。

说着说着,她们已经走过了那段迷宫似的马路,来到了剧场的门口。那张恶劣的演出海报依旧堂而皇之地贴在门口。

白璧站在门口说:“现在就能把这张海报换掉吗?”

蓝月点点头,给剧团里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打了一个手机。半分钟以后,道具兼宣传策划就从剧场里跑了出来,他立刻就撕下了那张旧的海报,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这张海报是我画的,画得一踏糊涂,让你们见笑了。”

然后,白璧取下了背上的长画筒,打开了盖子,把卷成圆筒状的画拿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画,在道具的帮助下,一齐把她的画贴了上去。

贴完以后,道具第一个说:“画得真棒啊,是哪个画家画的?”

“就是这位白小姐。”蓝月轻轻地说。

道具上下打量着白璧,嘴里直说:“看不出,年纪轻轻还是一个画家。”然后道具说剧场里正在布置场地,于是又立刻跑回了剧场里。

蓝月静静地看着这幅新海报,似乎被定住了一般,如同一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而那双眼睛,则与画中的那双眼睛对视在了一起。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说:“这是我所看过的最好的演出海报。”

白璧说:“你太客气了。”

蓝月忽然把目光对准了白璧的眼睛说:“你是怎么画出海报上那双眼睛的?”

白璧说:“说实话,那双眼睛我只在梦里见过。真的,在梦里。”

“梦?是啊,梦,我们不都是生活在梦中吗?就像庄周梦蝶。”蓝月淡淡地说。

“说得真好,你为什么总是能说出这些非常深刻的话?”白璧真的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女演员。

“我只不过是说出了生活的本来面目而已,没什么深刻的,为什么人们总是把肤浅当深刻,又把深刻当肤浅?好了,又来了,算我没说。”蓝月微微一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为什么要让那个女人的手中捧着一颗男人的人头?”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蓝月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看了一眼白璧说:“你知道吗?这个画面和剧情很吻合,这是她所爱着的人的头颅。坦率地说,我很羡慕她。”

“羡慕谁?”白璧有些不解。

“羡慕画中的那个女人。对我来说,能抱着自己爱人的头颅,是一种永恒的幸福。”蓝月那目光继续盯着白璧的眼睛,让白璧有些无所适从。

“你真的那么喜欢这幅画?”

“是的,非常喜欢。”

“为什么?”

蓝月沉默了片刻,说:“因为——这幅画让我想起了《荒原》。”

白璧吃了一惊:“荒原?是艾略特的《荒原》?”

蓝月点了点头,说:“原来你也知道艾略特,《荒原》是我最喜爱的诗。”

白璧若有所思。却又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白璧忽然说:“蓝月,能把你的电话号码抄给我吗?我想和你做朋友。”

蓝月说:“好的。”说完,她拿出了纸和笔,先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名字“蓝月”,然后在名字下面写下:手机号码:13653742355。

白璧接过这张纸,看了看说:“你的字真漂亮。哦,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耽误了你们排练。”

她们走进了剧场的大门,穿过那阴暗的走廊,进入了剧场。白璧看到剧场基本上已经布置好了,灯光和舞美都准备得不错,看来今天是一次全面的彩排,怪不得今天早上萧瑟在电话里一定要白璧来看一看。一个年轻的男子看到她们立刻奔了过来,那个男人来到蓝月的面前,语气柔和地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快点,去后台上妆吧。”

然后男人又回到前边去了。白璧问道:“他是谁?”

“是导演。”蓝月轻轻地回答。接着,蓝月向白璧道了别,走到后台去了。白璧自己找了当中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

很快,《魂断楼兰》的彩排正式开始了。




第25节:幕布之后


幕布终于缓缓地拉开了,灯光师比上次显得有经验了,恰如其分的灯光打在舞台的正中。音响师也把大漠里风暴的声音送了出来。罗周坐在第一排,但身体的大部分依旧是笼罩在黑暗里,他有些紧张,因为在他的左右,坐着的都是剧团的投资者,这是《魂断楼兰》第一次的全体彩排,也是这第一部戏在正式公演前的一次预演,如果这次砸了,剧团的后续投入恐怕也就完了。

第一幕就是坟墓谷,背景全都是沙漠山谷与坟墓,出场的是青年时代的楼兰国王,他从楼兰归来,寻找坟墓谷中与他私定终身的女子。原计划里这一段该是放在全剧中段的,但现在罗周做了很大的改动,把这里作为全剧的开头。年轻的国王在寻找爱人的过程中通过自问自答的形式交代了一年前因为在战争中失散而流落于此,被一名神秘的女子救起,从而与她私定终身。但现在,国王却发现自己所爱的人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于是,国王发誓,一定要让女儿永远幸福。

罗周对第一幕一直不太满意,也许是因为演国王的演员形象实在太“奶油”了,但又实在没有财力和时间来更换。第二幕是兰娜与于阗王子第一次见面那晚。对于这一幕罗周还是满意的,他喜欢蓝月刚刚出场时给舞台上带来的那种感觉,他需要这种感觉。看着蓝月在台上缓缓说出那第一句台词,他忽然又想到了那晚蓝月在他家里所说的那些话。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她的声音,这让他有些心烦,几乎已经无法再把那些没有蓝月在台上的戏看下去了。

他记得那晚在蓝月走后,自己花了整整通宵的时间来修改剧本,几乎是完全推倒重来了。第二天又花了整个白天进行整理润色,那些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打着打着,他居然感到了一股快意。罗周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快意了,他原来以为只有写小说才能给他这种快感,而写剧本则是活受罪。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没有入门而已,没有找到舞台上的窍门和感觉,一旦进入了那种感觉,他同样可以在剧本里找到快乐。当他把改好的剧本带到剧团里给演员们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剧情很吸引人,可能会红。但演员们又觉得剧情中似乎隐藏着一股可怕的气氛,这会让观众感到害怕。罗周轻蔑地说,他需要的就是观众的恐惧。他立刻定下了这个修改的剧本,一切重新再来,所以这些天一直在加班加点地排练,一直到现在,他最大的担忧就是时间不够,准备太仓促,如果再多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金,他相信自己有可能会打造出一个经典的历史剧。

第三幕和第四幕都很一般,因为演于阗王子的演员表演得太夸张了,不过每当蓝月出场,他都能注意到坐在旁边剧团投资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住了,多少能够弥补一下。第五幕是于阗王子带兵出征抵抗柔然侵略,兰娜站在舞台的前部,独自思念王子,有一大段的独白,几乎变成了一场单人剧。而同时,王子则在舞台的后半部分,象征性地带领着几个士兵表示大军在作战。舞台前后变成两个部分,同时出现在观众眼前,一边是内心独白,另一边是艰苦的战争。第六幕是于阗王子与楼兰公主的洞房之夜,罗周必须承认,其实萧瑟扮演的公主也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当于阗王子在掀开了她的面纱以后,发现她并不是他所爱的人而大惊失色,问了公主一句话:“你不是公主,你是谁?”这让公主非常痛心,她与王子两个同时都在经受着心灵的煎熬。罗周让他们两个各站舞台的一半,分别独白,表示内心的痛苦。最后,王子拂袖而去,公主只能独守空房,然后萧瑟又是大段的独白,她将无限地爱王子,变成了无限地恨王子。罗周知道在现代的话剧里个人独白太多并不好,对演员的表演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但他喜欢这样,以至于演员们有很大的抱怨,当然,蓝月除外。

第七幕是王子在兰娜那里弄清了真相,并愿意永远和她在一起。第八幕则是公主欺骗王子说兰娜已经被处死,尸体运到了坟墓谷,于是王子追到了坟墓谷,自刎殉情而死。这一幕罗周写得比较煽情,而王子的演员也特别夸张,罗周甚至能听到旁边的有些人笑了出来。看悲剧场面看出了笑声,这确实让罗周有些尴尬。第九幕是罗周在整个剧本中安排得最精彩的一幕,也是萧瑟与蓝月惟一的一场对手戏,总之蓝月是完全压倒了萧瑟,尽管在剧情里,蓝月扮演的兰娜在这一幕殉情而死了。

第十幕也就是最后一幕的背景是坟墓谷,这个时候楼兰已经在干旱中毁灭了,公主容颜憔悴地来到这里,与梦里的母亲的相会,知道了全部真相,最后在痛苦中而死。落幕以后,剧团的投资者们的感觉还不错,他们表示会继续投入的。这让罗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所谓坚强,不过是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的词语,其与痛苦相连,不离不弃。

第26节:命运

罗周的心情不错,他没有顾及前台忙着收拾的人们,而是直接来到了后台。蓝月已经卸完了妆,走出了化装室,他温和地说:“蓝月,你演得很好,如果公演那天你也这么演的话,我看不出多久你就会红的。”

“真的吗?不过我对出名没兴趣。”蓝月有些慵懒地说。

“不,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演员的,你会演电影和电视,会大红大紫,到时候别忘了我喔。”罗周笑了笑说。

蓝月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对不起,我先走了。”

罗周看着她向门口走去,忽然说:“蓝月,今天我请你吃晚饭。”

“对不起,今天我没空。”蓝月冷冷地说,并很快就消失了。

她真难以捉摸,罗周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喜欢她,是吗?”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谁?”罗周回过头来,发现原来是萧瑟。

萧瑟的脸色很难看,看来萧瑟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她刻薄地说:“人家不愿和你出去,你就不要勉强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原来说好了我是女主角的,现在剧本被你一改,公主变成配角了,这真不公平。我知道,她比我漂亮,所以你处处都护着她,是不是?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和她睡过觉吧?”萧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她明白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她对罗周一直是百依百顺,甚至还对他产生过某种幻想,而此刻,嫉妒心如同一场熊熊大火燃起,代替了一切理智,就像她所扮演的那个角色。

“萧瑟,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罗周也有些生气了,他大声地对萧瑟说。

萧瑟的嘴角往下拉着,冷冷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她快速地走出了剧场,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她最好的朋友白璧,她把头倒在白璧的肩头。白璧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说:“这就是命运,我的朋友。”

一阵秋风吹过,萧瑟的浑身颤抖起来,她抬起头轻声地对白璧说:“去他妈的命运。”




第27节:酒吧里


这里的音乐很嘈杂,白璧听不清音响里放的是谁唱的歌,只听到几个女声的尖叫。灯光忽明忽暗,使得萧瑟的脸看上去时而苍白时而暗淡,她有些担心,挪开了桌子上的酒杯,对萧瑟说:“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萧瑟故意把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带着顽皮的笑意,仰着头说:“不,我喜欢这里。”

白璧不想拗着萧瑟,她一直都是让着萧瑟的。

萧瑟在酒杯里倒满了酒,不等泡沫退下,她先用嘴抿了抿,嘴唇上立刻沾上了许多啤酒泡沫,她特意把泡沫留在嘴唇上,就像是在表演给白璧看一样,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白璧的耳边震颤着,这让白璧有些不舒服。萧瑟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女生,对白璧说:“今天彩排我演得怎么样?”

“很好啊。”

“你骗我。”萧瑟冷冷地说。

白璧辨解说:“我没骗你,我确实觉得你演得很好,特别是最后一幕,挺伤感的,让人感到同情。”

“对,我就是一个只配让别人同情的人。”萧瑟的语气很刺耳,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一些酒液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浸湿了她敞开的衣领,灯光照射在被酒水弄湿的脖子上,发出瓷器般的反光。

“我是说剧情里公主在最后值得人们同情嘛。”白璧不想让自己的好朋友误会。

“你们都在骗我,罗周在骗我,连你也在骗我。”萧瑟又喝了一大口,“你们所有的人都是骗子。”

萧瑟嘴里喷出来的酒精气味让白璧的鼻子特别不舒服,她过去很少看到萧瑟喝酒,只记得几年前萧瑟失恋的时候,她陪过萧瑟一整夜。那一夜萧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就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她家里,又呕又吐的,把白璧的家搞得一塌糊涂,是白璧照顾了她一夜。白璧想大概是因为萧瑟的父亲是个有名的酒鬼的原因吧,女儿可能也遗传了一些对酒精刺激的嗜好,平日看不出,但一旦受到了刺激,这种潜在的需要就会激发出来。白璧皱着眉头说:“萧瑟,别喝了,这已经是你的第三杯了,你会把嗓子喝坏的,这样就不能在舞台上念台词了。”

“你别管。”她伸出手在白璧的眼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我没醉,我没醉——”萧瑟突然不说了,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白璧看到她的肩膀在不断地颤抖着。

白璧的手轻轻抚摩在萧瑟的头发上,淡淡地说:“命运,这一切都是命运,谁都逃不了,就像我失去了江河一样。”

听到江河的名字,萧瑟猛地抬起了头,她的脸已经被酒精刺激得发红了,睁大着眼睛看着白璧,白璧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埋着的恐惧,萧瑟的嘴里喃喃自语:“江河,江河的诅咒就快要来了。”

“你说什么?”

萧瑟直起了身子,靠近了白璧,轻轻地说出了两个字:“诅咒。”

白璧的心里一抖,这个词让她望而生畏,她轻声说:“你一定太入戏了,把戏里的内容以为是真实的生活了,萧瑟,你需要好好休息。”

“不,是江河对我说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就在他死去的前三天。”

“你一定喝醉了,你可从来没对我说起过这件事。”或者说,是白璧希望萧瑟说的只是醉话。

“不,我这里很清醒。”萧瑟用手指着自己的头部,大声地说,“是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在瞒着你,如果有可能,我想,我可以把这件事一直深埋在心里,永远为江河保密。可是,现在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对不起,白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依旧要对你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萧瑟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你瞒着我什么秘密?到底什么事?”白璧有些莫名的紧张。

萧瑟伸出手,抓住白璧的手腕,她抓的是那样紧,以至于白璧的手腕被她抓得发红了,她啜泣着说:“白璧,我对不起你。我要告诉你一件我一直瞒着你的事,在江河出事前的三天,我见过他,就在这个酒吧,就在这张座位上。”

“在这里?”白璧看着这张台子,又看了看周围喝着酒和咖啡的人们,听着音响里放出来的嘈杂音乐,精神忽然有了些恍惚,似乎江河又来到了这里,就坐在她的面前。

“对,就在这里,那天因为剧团的事情,我的心情不太好,就到这个酒吧来散散心,于是,就看到了江河也在这里。我们就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脸色很也很差,人比过去瘦多了,脸也黑了,胡子拉茬,头发也很乱。我问起他和你结婚的事情筹办得怎么样了,他却不肯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喝闷酒。他一杯连着一杯地喝,到最后居然端起酒瓶子就喝,我还以为他和你产生了什么矛盾。我不会劝酒,看到别人喝得痛快,自己也就觉得无所谓了,我也跟着他一块儿喝了起来,一边喝,他嘴里一边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大概只有他们搞考古的人才能听懂。我没想到,他的酒量其实不大,甚至还不如我,没一会儿,他已经喝醉了,就这么趴在桌子上。我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他扶了起来,不过他还有一些意识,能自己走路,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扶到了我的家里。那时候已经非常晚了,我们都是醉醺醺的,酒精,该死的酒精使我们失去了理智,那晚我和江河都疯了,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白璧,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你应该明白那晚发生了什么事。”萧瑟大口地喘起了气。

白璧的脸色苍白,她用有些失真的声音说:“萧瑟,告诉我,你现在喝醉了,你刚才所说的,都只是你的幻觉而已。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不,白璧,对不起,有一句话叫酒后吐真言,现在,从我口中吐出的这些话都是确确实实的真言。如果没有这些酒,我可能还要继续瞒着你。我现在很后悔,也很害怕。白璧,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要听我说下去,那晚,到了后半夜,当我和江河从酒精中清醒了过来以后,我们都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不安。特别是江河,我看得出他很痛苦,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至于我和他,那纯粹是一场意外,江河对我说,他也许活不了多少天了,也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故意疏远了你,因为他爱你,他不愿把给他的诅咒再带到你的身上。”

“别说了。”

萧瑟继续抓着白璧的手说:“不,我还要说下去,那晚的后半夜,我和江河都完全清醒了,江河是很郑重地说的,他说谁都逃不了诅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开始,我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是在吓唬我,但几天后,当江河的死讯传来,我开始感到隐隐的不安。到了最近的几天,我时常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也许,江河说的是对的。但是,我并不怪江河,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错,我不该在那晚踏进这间酒吧,我不该失去理智,这该死的酒。”说着,她拿起了酒杯。

“别喝了。”白璧的手解脱出来,一把夺下了萧瑟的酒杯,她站了起来,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萧瑟,她轻轻地说:“萧瑟,我想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对不起,我先走了。”

“白璧,你别走,我很害怕,你陪陪我。”萧瑟用哭腔说着。

白璧摇摇头,转过身去,她仰起头,面对着一盏白色的灯,眼里全是耀眼的白色光线,然后,她快步地走出了这间酒吧。只留下萧瑟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桌边。

在依旧嘈杂的音乐声里,萧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拿起了酒杯。



第28节:忏悔


眼前又浮现出了江河的脸,他那忧伤的神情似乎是在忏悔,这样的影子在白璧的眼前总是挥之不去,与眼前所见到的繁华的街景重叠在一起,缓缓地融合起来,仿佛这座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张江河的巨大照片。她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哪里,只是追随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幻影,而双腿已不由自主了。在人群中,她看着一张张盲目的脸,这些脸与江河的脸混杂着,仿佛都变成了同一个模样,把她笼罩在了阴影之中。走着走着,似乎漫无边际,直到白璧感到自己的肩头凉凉的,才发觉已经离开了闹市,在一条清冷的马路中,秋风也变得寒冷了起来,刮过她的脸颊,如划过一片枯叶。白璧继续向前走着,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刚才在那座嘈杂的小酒吧里萧瑟对她说的那些话又重新在耳边浮响起来,如丝如缕地纠缠着她。她加快了脚步,像是逃避着这些,而前面的路越来越冷清,逐渐地见不到行人了,最后,她终于认出了她来到的这个地方——考古研究所。

怎么会到这里来?一阵凉风吹过,白璧的头脑有些清醒了,刚才没头脑地走了这么多路,居然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这里。她吁出了一口长气,抬起头,望着神秘的星空,上回那个大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打开了自己的包,借着昏暗的光线,一边用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串江河的钥匙。她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把那串钥匙拿了出来,然后向上次一样,把最大的那一把钥匙塞进了考古研究所大门的锁眼里。

白璧再一次私自进入了研究所。走过树丛间的小路,进入那栋小楼,穿过阴暗的走廊,她按照着记忆,来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她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开了灯以后,发现和上次没有什么两样。她又环视了房间一圈,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但这回她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快步走到江河的电脑面前坐了下来。

照上次做过的那样,白璧又打开了江河的电脑,她进入了“我的文档”,找到了那个叫“白璧进来”的系统。她进入了系统,又见到了余纯顺的那两句话,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和上次同样的江河的文字。

白璧在下面的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出:


江河,告诉我,你和萧瑟的事是真的吗?


屏幕上很快就反应出了江河的回答:


白璧,你终于来问这一句话了,你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的。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白璧的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击,“他”承认了,电脑里的江河承认了这一切,萧瑟果然是酒后吐真言。白璧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双手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地打出一行字:


江河,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白璧,请不要为难萧瑟,我们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萧瑟是无辜的,我只希望不要因此而伤害了你和她的友谊。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我,你不能再失去你最好的朋友。

别再说了,江河,我想冷静一下。

好的,白璧,你不要再来了,这里很危险,真的,千万不要再来了,诅咒暂时还没有降临在你的身上,但是,一旦诅咒降临,谁都躲不过。趁着暴风雨还没有到你的头顶,快点回到你的港湾里去吧。

江河,你究竟在哪里?


白璧用力地敲打着键盘。


我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

你永远活着,永远。

白璧,走吧,走吧,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


电脑突然地自动关机了,屏幕上一片黑暗,房间里静得让人恐惧。

白璧用手托着自己的头,自言自语着,“永远都不要再见了”,难道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了江河吗?她的眼眶又有了些许的湿润,她对江河绝望了,其实早就该绝望了,她想,对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不应该抱有什么希望。她低下头,关掉了电脑的总电源。

白璧忽然想起了叶萧关照过她的话,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她这是违法的行为。她不安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这间房间,柜子里的那颗骷髅又映入了她的眼帘,让她的心里一抖。她不敢再迈一步了,这房间里的空气几乎能让她窒息。在死寂中,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白璧被这声音所迷惑,她无法形容这声音给她的感觉。是窗外,她感觉到那声音是来自窗外的,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但她想那应该是树叶的声音。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可惜,她错了。

房间里的灯光穿过窗玻璃,清晰地照射着窗外。白璧看到了一张紧贴着窗户的脸,那张脸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发出闪闪的金光,眼睛细长,鼻梁却是高高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下巴略微突起。那张脸直盯着白璧,尤其是两只细长的眼睛。白璧的心跳乱得无法控制,她后退了几步,以为自己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绝对没有看错,就在窗外,那张脸,金色的脸,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张脸的后面是茫茫的夜色,除了几根树枝之外全是一片黑暗,那张金光闪闪的脸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那张金色的脸,究竟是人?还是——

白璧不敢再想了,她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真正感受到了现实存在的恐惧,江河说得对,这里是有危险的,她又在后悔自己的大胆,在慌乱之中,她没有忘记关灯,然后冲出门外,又重新把门锁好,接着就奔入黑暗的走廊中了。

她什么都不顾地往前跑着,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她急促的脚步声,又在走廊的尽头发出了回音,在整个小楼里飘荡着。前面什么都看不见,白璧觉得自己已经被这黑暗牢牢地抓住了,束手就擒,无能为力。她下意识地向前跑去,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对于恐惧的本能性的反应。当她即将跑出小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另一种脚步声,那脚步是沉重的,但却急促有力,与她自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共同回响起来。两种声音截然不同,就像是来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地狱。

白璧不敢回头,她的脑海里似乎又出现了那张金色的脸,她隐隐地感到,那张脸就在她的身后,向她追来。她跑出了小楼,跌跌冲冲地跑过树丛间的过道,来到研究所的大门前,她想要把大门打开,那把大锁却好像被人反锁住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她用力地拧,却越拧越紧。她的心头一片纷乱,忙乱中用手敲打着大门,她敲得很用力,以至于声音又响又刺耳,立刻传到了空气中,响彻了这里的黑夜。她知道这是没有用的,但依旧这么敲着,似乎是寄希望于响声来吓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

忽然,什么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她不敢去看,已经无力抗拒了。接着,一只沉重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几乎尖叫了起来,但终究没有叫出来,只是低下头闭起眼睛,蜷缩着身体,尽量保护自己。可是,那只手很有力量,把她的身体给转了过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白璧,把眼睛睁开。”

这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里,立刻驱散了她的恐惧,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张脸,接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江河。”

瞬间,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又闭上了眼睛,因为眼泪已经在脸颊上痛快地流淌着了。她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抱得是那样紧,以至于对面紧张的呼吸全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江河,你又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原谅了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一只有力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白璧的双臂中挣脱了出来。那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然后大声地说:“白璧,快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是谁。”

白璧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虽然那眼睛,那下巴,那轮廓,都如此相像,但确实不是江河,而是叶萧。她摇摇头,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她已经永远地失去江河了,永远失去了,她不能再对江河寄予任何希望了。她缓缓地说:“对不起,叶萧,我以为我见到江河了。”

叶萧的脸有些红,大概是因为刚才白璧的举动,他有些尴尬地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监视考古研究所,忽然听到有人在里面猛敲研究所的大门,我想一定是有人出事了,于是就翻墙进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张奇怪的脸,是金色的,金色的脸。”白璧有些语无伦次了。

“什么脸?你说什么?”

“有人在跟着我。”白璧忽然觉得刚才这句话并不确切,因为她无法确定那个跟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叶萧的目光立刻从她的脸上挪开,向后面的树丛与小楼望去,树影摇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他对白璧轻轻地说:“站在这儿别动,如果有事大声叫我。”

然后,叶萧跑进了那栋小楼,他首先找到了控制整栋楼的总电源,然后打开了全楼所有的灯光,整个小楼立刻灯火通明。他在三个楼面的走廊里各转了一圈,然后打开了每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没有发现任何人。然后他又重新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依然没有结果。叶萧又关掉了全楼的灯和总电源,回到了白璧的身边。

“没有人,可能那家伙已经从什么地方跑了。”他有些遗憾地说。

“你确定那是人吗?”

叶萧觉得白璧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他反问道:“那你认为呢?”

白璧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张金色的脸,突然之间出现在窗外,不,也许那张脸已经观察了我很久了。”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

“你又在电脑里和所谓的江河对话了吗?”

白璧有些惭愧,她只能点了点头。

叶萧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警告?你这样会送命的,有什么话待一会儿再说,先离开这里吧。”

“可门打不开。”

叶萧看了看锁,轻声说:“是被反锁了,这是故意不让你逃走。”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大门里面的锁孔里,活动了几下,门就被打开了。

“快走吧。”他带着白璧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然后又重新把大门锁好。他们走到小马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拐弯处,恰好藏着叶萧开的那辆局里的桑普。

叶萧打开了车门,对她说:“进车吧。”

“你要把我关起来?”白璧忽然问他。

叶萧的嘴角微微一笑,说:“我送你回家。”

白璧乖乖地坐进了车里,然后叶萧也进来了,他转动了车钥匙,把车开出了这条小马路,夜晚的马路上没什么车,桑塔纳开着大前车灯飞驰而去,远远地离开了考古研究所。
所谓坚强,不过是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的词语,其与痛苦相连,不离不弃。

第29节:面具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两边的房子与树木一掠而过,白璧坐在驾驶位置的旁边,惊魂未定地说:“叶萧,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为什么要来?”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在马路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叶萧放慢了行车速度,慢慢地说:“你该不是有梦游的毛病吧。”

“梦游?我不知道。”

“白璧,我之所以要开车送你回家,就是因为担心你有梦游的毛病,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等一会儿又偷偷地跑回考古研究所了。还有,你刚才说你看到窗外有一张金色的脸,有这样的脸吗?”

“我真的看到了,就是金色的,在灯光下还发出金色的反光,细长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表情很奇怪,看上去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你说那张脸一动不动?难道眼睛也不眨一下?”叶萧疑惑地说。

“是的。”

“上回你说看见林子素拿着一张金色的面具端详,你刚才看到的是不是面具?”

白璧被他提醒了一下,她仔细地想了想说:“面具,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那只是一张面具而已,大概就是我上次看到的那一张。”

“你所看到的应该是个戴着一张金色面具的人,你说呢?”

白璧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夜色。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白璧的家到了,他们走下了车,叶萧在她耳边问:“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上去?”

白璧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答应,她看着叶萧那张似乎早已熟悉了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在考古研究所门口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热,终于回答了:“对不起,我自己上去吧,谢谢你送我回家。”

“那好,记着我的话,好自为之。”叶萧平静地说。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笑了笑回答:“当然是回家去睡觉,考古研究所里那家伙一定跑了,没有胆量再回来的。”

“再见。”白璧说。

“快上去吧,睡个好觉。”叶萧轻轻地说,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出她熟悉的目光,这目光让她的心头一下子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凉了。然后她对叶萧笑了笑,快步走上了大楼。

没走几层,白璧就听到了楼下汽车开动的声音,叶萧已经走了。她回到了家里,看着窗外,她有些害怕,害怕窗外突然会出现那张金色的面具。她终于放下百叶窗,睡到了床上。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文好古匆匆地走在考古研究所的走廊里,他今天总觉得考古研究所里有什么不对,他还特意检查了全所一遍,却没有什么明显不正常的地方。正当他疑惑着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文所长,我们又见面了。”

文好古猛地回过头,看到了叶萧。他淡淡地说:“你好,叶警官。”

“文所长,我能再去看一看江河出事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

他带着叶萧走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叶萧环视了一圈,然后故作惊讶地说:“怎么好像有人来过?”

文好古说:“不可能,不可能的,哦,我只带江河的未婚妻白璧来过一次,是来拿江河遗留下来的一些私人物品的。”

叶萧点点头,故意地说:“哦,原来如此啊。”

叶萧又观察了一下江河的那台电脑,和旁边的那台仪器,然后对文好古说:“文所长,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请说吧。”

“我能不能把这台电脑和这台仪器带走检查一下,检查好了就立刻完璧归赵。”

“电脑拿走没问题,可是这台进口的仪器,我们这里就这一台。”

“文所长,不行就算了。”

文好古想了想说:“不,不,不,你们的工作我是一定要配合的,反正这台机器只有江河会使用,现在江河不在了,也没人会再用了,你们就拿去检查吧,不过可别弄坏了,这可是国家财产。”

叶萧笑了笑:“没问题,文所长,你就放心吧。”

文好古问:“那么,现在就搬走?”

叶萧说:“不,我想一个人在这里转转,等一会儿带走。文所长,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不打搅你工作了。”

文好古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叶萧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接着,他来到了窗前,看了看窗外的树丛,然后快步地走出房间。




第30节:询问林子素


叶萧走到了小楼外,他绕着小楼转了一圈,在小楼的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后门。他对着后门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钻进了树丛中,一直绕到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的窗外。他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窗外的地下,在地下长着杂草的泥地里,他终于发现了两个模糊的脚印,由于长着杂草,使这脚印显得太模糊了。但他还是把连着这两块脚印的泥土挖了出来,放在袋袋里,准备送去局里做石膏模型。

他又向小楼里走去。

叶萧找到了林子素,在一间房间里单独地问话。他先是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发现林子素的目光总是在回避,然后问道:“林先生,你与最近你们所里的江河,许安多,还有张开熟吗?”

“是的,很熟。我和他们的私人关系一向很好,工作中也很默契,对于他们的死,我们都很伤心。”林子素的回答中规中矩的。

叶萧说:“既然你和他们很熟,那么你认为他们的死因是什么呢?”

“这个——”林子素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你看我们这个工作环境,长期以来一直和出土文物打交道,心理上可能有些问题,身体上也可能会出些毛病。”

“林先生还懂一些心理学?”

“不,不,随便说说而已。”

叶萧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转换了话题:“听说,在江河出事前的一个月,你们所里曾经去西部搞过一次考古活动,是不是?”

“是啊,有什么事吗?”

叶萧观察着林子素的回答,他能够从对方的语言里听出些什么来,他接着说:“我很想知道那次考古的细节,请告诉我,你们去了几个人?”

“总共五个人,文所长、江河、许安多、张开,还有我。”

叶萧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淡淡地说:“这么说,到目前为止,你们所里的三个死者,全都参加过那次考古?而五个人中,现在只有你和文所长两个人还没有出事。”他话锋又突然一转,“能不能具体说说那次考古?”

林子素:“这个嘛,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我们文所长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全国各地的文物盗掘现象。每当这种消息传来,他都忧心忡忡,两个多月前,文所长召集了我们几个业务骨干,告诉我们在西部的沙漠里刚刚发生了一起文物盗掘事件。当时江河显得很激动,他主动向文所长请愿,要求去保护文物遗址,咳,年轻人嘛,就是一时冲动。但我没有想到,文所长居然支持江河的请愿,并且决定我们所组队参与当地文物部门的抢救性发掘。”

叶萧问:“什么叫抢救性发掘?”

林子素说: “就是当文物遗址遭到破坏以后,为了保护遗址不被继续破坏,抢救剩余的文物而对遗址进行发掘。我们去的是一个古墓。已经遭到了一定的破坏,但是庆幸的是,古墓的内部结构还未被破坏,可能是因为盗墓贼在盗掘的过程中分赃不均而产生了内讧,古墓的内部逃过一劫。接下来,我们就开始了正常的发掘工作,由于那里的条件非常恶劣,又缺乏一些必要的设备,所以,拖了足足有将近一个月才完成。”

“收获如何?”

“我们搞考古的不是挖宝,关键是如何能从考古发掘中发现什么重要的信息,对历史学的研究提供具体实物的帮助。怎么,叶警官也对这个感兴趣?”

“不,只是随便问问。林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林子素点了点头,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对不起,叶警官,关于这件事,请不要对文所长说。因为文所长不希望我们把这次考古的事情大肆张扬,这次考古活动是我们考古研究所的自作主张,没有得到上级管理部门的审批,所以是在暗地里进行的。但请你相信,文所长的所做所为没有半点私心,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文物。”

叶萧说:“我明白了,你去吧。”

房间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他又把目光对准了窗外。




第31节:死者的共同点


人们正忙着下班。叶萧的女同事在出门前问叶萧:“叶萧,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叶萧从电脑前抬起头说:“啊,今天我想在局里查点资料。”

“你啊,真是的。”女同事背起包轻盈地走了出去,然后缓缓地把门关上了,于是,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电脑前。

他草草地吃了一些点心,然后倒了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着。他的桌子上堆了许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本和资料。

忽然,门开了,是年轻的法医方新。

“叶萧,我就猜到你还没下班。”

“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方新依然还是摇摇头。他走到叶萧的身边,看到了桌子上的许多资料,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查一些与考古有关的资料。”

“查这个干什么?”

“目前我调查的三个死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出事前一个多月曾经参加过一次考古活动。”

“你怀疑他们的死与考古有关?”

叶萧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方新皱起了眉头,似乎受到启发,想到了什么:“我大学里的导师曾经对我说过一些国外的案例,一些考古队员进入古墓中发掘,后来,这些进入过古墓的考古队员就得了奇怪的疾病死亡了。有人认为那是古墓的诅咒。”

叶萧吃了一惊:“诅咒?”

“吓着你了吧?其实,古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坟墓不被后世的盗墓贼盗掘,大多会在自己的墓室前写下一些文字,大致的意思是谁胆敢进入古墓破坏死者的安宁就将受到永恒的诅咒。当然,这些警告并不能阻挡盗墓贼的光临。”

叶萧问:“那么你所说的国外的那些案例呢?”

方新说:“那是病毒,某些病毒可以在古墓里存活上千年。国外有一种病毒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能够在木乃伊内存活达四千年之久。病毒也可以通过皮肤接触而发作,有的陵墓内彩色壁画的颜料里,就含有砒霜等剧毒。其实,传说中的诅咒并不能杀人,真正杀人的是那些古老的病毒。”

叶萧若有所思。他沉默了许久之后说:“你是说,是古墓里的病毒杀死了江河他们?”

方新说:“我可没说过,我也只不过是看过一些国外的资料而已,我担心的是,有许多古老的文明,有没有可能是被病毒摧毁的?如果这些在古墓里埋藏了千年的病毒重新出现,那么就真的是灾难了。”

“可是我们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江河他们就是死于病毒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所以,现在要尽快地寻找证据。”

叶萧点点头。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取出了江河使用过的电脑主机和那台仪器。

方新问:“这是什么?”

叶萧:“我从考古研究所里带来的。”叶萧一边说,一边接上了仪器的电源,打开了仪器,并连接到了江河的电脑主机上,通过叶萧的电脑屏幕显示了出来。

“KGD考古综合分析仪应用软件。”方新缓缓地念着屏幕上的字,“全都是考古学的术语,我可看不懂。”

叶萧打开了界面的上方历史记录。

“看,最后一次的记录正是江河死亡的一天。”叶萧说。

屏幕上呈现出了一幅曲线图。

方新问:“谁能看懂这些呢?”

叶萧缓缓地说:“惟一能看懂它的人已经死了,那个人就是江河。”

叶萧只能退出了这个系统。

方新摇了摇头,随后说:“好了,今天太晚了,我先走了,你也要当心啊。”

叶萧说:“谢谢。”

方新离开了叶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叶萧一个人了。他打开了江河电脑里那个叫“白璧进来”的快捷方式。随即出现了以黄色的大漠为背景的图片,图片里又渐渐浮现出了两行蓝色的字——“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叶萧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那漫漫大漠。





第32节:死亡的原因


白璧的母亲依旧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神态安详,目光柔和,她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天上飞过的鸽群,然后轻轻地说:“你瘦了。”

“没关系,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回答的人是文好古,他非常少见地穿了一件西装,坐在白璧的母亲身边,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白璧的母亲微微一笑说。

“不,只是觉得你在这么多年里,没有多少变化。而我,则已经老了。芬,你还记得我们和正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秋风吹过安静的花园,在假山下减慢了速度,轻轻地掠动了她依旧乌黑的头发,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花圃里几朵最后绽开的花,幽幽地说:“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九岁,你和正秋都是那时候最优秀的男孩子。”

“不,我算什么优秀,只有正秋是最好的,他比我幸运得多。知道为什么说他比我幸运吗?因为他娶到了你,芬。”

她忽然有些难过,匆匆地说:“别说了,他幸运吗?他四十岁就死了。”

“不,他解脱了。”文好古用带着羡慕的口吻说,“而我则留了下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继续承受痛苦,变老,变丑,直到死亡的降临。而正秋则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享受幸福,芬,你说到底谁更幸运?”

“我不知道你们谁更幸运,但至少,我是不幸的。”

“对不起,芬。”文好古淡淡地说。

“够了,别说这些了,你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是不是因为江河的死?”白璧的母亲忽然问他。

“嗯,原来白璧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原本就在这几天,你就可以见到女儿结婚了,你一定会很高兴,而现在,你却要和女儿一块儿承受痛苦了。”他轻叹了一口气。

“女儿还向我打听过二十年前我和她爸爸去罗布泊考古的事情。”

文好古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很紧张地问:“芬,你告诉她了吗?”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只说到我们从楼兰古城回来,后来我忽然想起了那件可怕的事,我的精神立刻崩溃了。知道吗?别看我现在这样一切正常,但一旦受到刺激,就立刻要发病了,一发起病来,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对你不公平。”文好古的表情很难过,自言自语地说。

“算了,那么多年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研究所里最近还好吗?”

文好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不决了许久才淡淡地说:“没什么,还是像过去那样。”他的心里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不该对她说谎,可是,他实在不想再把最近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说出来,刺激她脆弱的神经了。

“你骗我。”

“芬,你说什么?”文好古的心头忽然一震,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从你的脸上,我就能看出一定有事,而且这件事让你寝食难安。不过,你如果不想告诉我也就随你的便吧。”她的嘴角微微一笑。

文好古点了点头,忽然用一种像是在临终道别似的语气说:“芬,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为什么?”

“不,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意思是,我想一直来看你,但是,如果我永远地离开了人间,那么就无法再来看你了。”他的语气沉重,就像是缓缓地陷在了沙子里。

“不,不会的。”

“芬,我走了,如果我不再来看你,就永远地把我忘记吧。”文好古站了起来,快步地离开了这里,身后忽然传来白璧的母亲的声音:“你会回来的。”

文好古不回答,一拐弯,离开了她的视线,但步伐却越来越沉重,最后低着头缓缓地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

“文所长。”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叫他。

他这才发现,原来是白璧,她正向大门口走来。

“白璧,原来这么巧,你也来看你妈妈了?”文好古强打精神寒喧着。

白璧显得有些意外和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文所长,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和我妈妈的照顾。”

“啊,没什么,快进去吧,你妈妈现在精神不错,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先走了,再见。”文好古向白璧道别后就走过了马路,当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大门口已经看不到白璧了。他的心头忽然一阵紧张,他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

白璧缓缓地穿过小花园,来到了母亲的长椅前,她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就这样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似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宝藏。

“坐下吧,女儿。”

白璧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妈,你的手真暖和。”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已经冷了,女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冻着了。”

白璧点点头。

母亲继续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文叔叔了吗?”

“看到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容易,一直照顾我们,你可不能忘记他啊。”

“妈妈,我记住了。”

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白璧:“现在几点了。”

白璧看了看表后回答:“正好三点钟。”

“嗯,她快来了。”

“谁快来了?”白璧不明白。

“就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们的身后响起。白璧转过头来,原来是那个母亲的病友,那个女诗人。

母亲说:“女儿,现在她每天下午三点钟都会来给我念一首长诗的,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女诗人穿着一件花衣服,坐在了母亲的身边,笑着说:“你好,白璧,你又来了,你妈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福气。今天我要为你妈妈念的长诗的名字叫《荒原》,作者是艾略特。”

“艾略特的《荒原》?”白璧忽然想到了在江河的抽屉里找到的那本小簿子里抄录的《荒原》。

“听说过吗?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了,我能够把全诗背诵出来。好了,我现在开始念了——”

女诗人从《荒原》的第一节“死者葬礼”开始念起,一直到最后一节“雷霆的话”。令白璧惊讶的是,女诗人居然真的是全文背诵,没有看一个字,就这么直接从嘴巴里念了出来。虽然白璧并不知道女诗人背的《荒原》是否全都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但至少她能听出女诗人所念出的意境。女诗人的声音有些男性化,深沉而有厚度,但在应该把声音拉起来的时候她也能够应用自如,特别是那几行——“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 / 主啊你救拔 ”,那几个连续不断的词,如同火苗一样熊熊燃烧,从口中喷出,白璧听出了女诗人所饱含的情感,那是绝望的情感,她立刻联想到了女诗人曾经多次骄傲地自述起当年那堪称惊天动地的殉情事件。也许艾略特也是这样绝望,而现在这绝望,似乎也开始笼罩在了白璧的心头,直到全诗的最后几行,她似乎已从女诗人的语言里亲眼目睹了那个心灵深处的荒凉世界。

全诗念完以后,白璧仍旧沉浸在女诗人的朗诵中,许久才渐渐地回复过来,她钦佩地说:“你念得真好,简直可以去电台朗诵了。”

“已经不及过去了,十几年前,我就在电台里朗诵过自己的诗了。”女诗人淡淡地说。

白璧又看了看母亲,忽然发觉母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她想也许母亲也和自己一样沉醉在《荒原》的诗句里了。

“妈妈,妈妈。”白璧叫着她。

母亲的表情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似乎被刚才的诗句所深深感染了。白璧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难道是刚才的《荒原》使母亲想起了什么东西?正在犹豫间,母亲忽然站了起来,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嘴里轻轻地说:“我看见了,我看见荒原了,就在那儿,就在那儿——”

“在哪儿?”女诗人也站了起来问。

母亲伸出了手,指着前方的花丛,一些不知名的红色的小花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也许不久以后就要凋谢了。

“妈妈,那只是花丛而已。”白璧紧紧抓着母亲的身体,她很担心。

“不,是荒原,我看见了。”母亲执拗地说着,那奇怪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通过电话向远方的亲人讲述她眼前所见到的景物:“对,就在那儿,在荒原的边上,有一个女人,红色的长裙子,白皙的脸,眼睛又黑又大,她对我们微笑着,你们快看啊,她在微笑着,笑得是那样美。”

“妈妈,前面什么都没有。”

母亲忽然哭了起来,她低下头,又坐到了椅子上,像个小孩似的哭了。白璧真正感到了害怕了,她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身体,母女俩抱在一块儿颤抖着,尽情地啜泣着,就像是十多年前父亲出事以后的那一晚。

白璧和女诗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母亲弄回到病房里,并服侍她睡下。在母亲睡着以后,女诗人面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荒原》这首诗会给你妈妈带来那么大的刺激。”

“没关系,也许她回忆起了当年在荒凉的罗布泊的岁月。”

“其实,你妈妈一直都很喜欢听我给她念诗,昨天我给她念的是《海边墓园》,她听完以后非常喜欢,精神也好了很多,医生也说如果多给她念念这样的好诗,会有助于心理的调节与病情的康复。也许,《荒原》这样带有感伤的诗不适合我们病人吧。”

“谢谢你的好意。”

“你妈妈刚才在那里说是看见了荒原,其实只不过是一些花丛而已,还说有一个女人,最后那句最吓人,说什么四十岁生日就会有诅咒降临,难道这都是她过去的回忆吗?”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在他四十岁生日那天出车祸身亡的原因吧。父亲的死是我和妈妈都亲眼目睹的,对妈妈的打击很大。”但是,白璧的心里却不断地重复着母亲所说过的那句话,特别是那两字——诅咒。

“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女诗人怜惜地说,但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今天还来过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也是经常来看你妈妈的,会不会和他有关呢?”

“他是我父母亲最要好的同事和朋友,一直对我们很照顾的。”

“好像不止是照顾吧,看起来关系还特别密切。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女诗人忽然就此打住了。

白璧能从她的眼神看出那种隐含着的暧昧不清,白璧并不想多说什么,又看了看母亲,随后谢过了女诗人,离开了这里。但她并没有直接走出大门,又是奔向了花园里刚才母亲坐过的地方,白璧又仔细地看了母亲前面用手指着的那丛不知名的红色小花,花丛在秋风中颤抖着,四周是小树和绿草,再往后就是围墙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看着这些花,忽然间,似乎悟出了什么,而这些花的颜色,就像女人所穿的红裙上的色泽。

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白璧想着母亲最后所说的那句话,难道父亲在他四十岁生日那天所出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早已注定好的?难道诅咒早已降临到了父亲的头顶?正因为如此,所以江河才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父亲才是第一个,或者还有人比父亲更早?白璧又回想起了十岁那年的夏夜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梦和梦中的女人,那个奇怪的文字,还有,父亲的死。也许,这一切,都源自那片荒原。

西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想,如果能从风中闻到那遥远荒原的气味就好了。




所谓坚强,不过是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的词语,其与痛苦相连,不离不弃。

第33节:荒原

火把把流汗的面庞照得通红以后

     花园里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后

     经过了岩石地带的悲痛以后

     又是叫喊又是呼号

     监狱宫殿和春雷的

     回响在远山那边震荡

     他当时是活着的现在是死了

     我们曾经是活着的现在也快要死了

     稍带一点耐心


罗周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这段《荒原》,瞬间他也觉得像诗中所说的那样,自己曾经是活着,而现在就快死了。他缓缓地吐纳着气息,看着对面坐着的蓝月,她正平视着前方,盯着罗周的眼睛,用她那富于诱惑力的声音,念着《荒原》的诗句。房间里灯光被她故意调到了最昏暗的程度,但刚好可以让罗周看清她朦胧的脸和眼睛,她坐在距离罗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罗周觉得那是一个可以妄想却不可以触摸的距离。他记不清现在有多晚了,只记得苏州河的波涛早已被黑暗所笼罩,他就像是一个河边的渔夫,突然从河里打上一条美丽的锦鲤鱼。蓝月的嘴唇继续在灯光下翻动着,《荒原》的诗句像溪流一样缓缓涌出——


这里没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而没有水而有一条沙路

    那路在上面山里绕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没有水

    若还有水我们就会停下来喝了

    在岩石中间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干的脚埋在沙土里

    只要岩石中间有水

    死了的山满口都是龋齿吐不出一滴水

    这里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连静默也不存在

    只有枯干的雷没有雨

    山上甚至连寂寞也不存在

    只有绛红阴沉的脸在冷笑咆哮

    在泥干缝裂的房屋的门里出现


罗周其实对这一段很熟悉,他曾经惊骇于艾略特所描述的这个世界,但他仔细一想,其实世界的本原,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人们所掩饰的,人们所遮盖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真实的本来面目吗?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有眼前念诗的人的那双红唇,似乎在吐出诗句的同时,也把他给吸了进去。其实,罗周最喜欢的并不是《荒原》,而是《四个四重奏》,也就是艾略特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一首。罗周过去甚至还写过一篇有关艾略特的小说,大体是模仿了博尔赫斯,讲述的是艾略特在迷宫中穿行,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从荒原开始,最后又在荒原结束。正当他沉浸在对艾略特的遐想中的时候,蓝月还在继续为他念着——


      只要有水

      而没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间有小水潭

      若是只有水的响声

      不是知了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声音在岩石上

      那里有蜂雀类的画眉在松树间歌唱

      点滴点滴滴滴滴

      可是没有水


“够了。”罗周忽然打断了蓝月的朗诵。他喃喃自语着那一句——“可是没有水”。尽管他的楼下就是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但是,他还是感到了干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忽然一阵滚烫,就像有一把火在灼烧着。

“可是还没有念完。”蓝月幽幽地说。

“我知道。”罗周抬起头,靠近了她说,“对不起,打断了你,但这已经对我足够了,不需要再念完了。否则我会受不了的。还有,你念了那么久,一定口渴了吧,喝点什么吧。”他站起来,给蓝月倒了一杯饮料。

“谢谢,我不渴,我天生就不怕口渴。”不过,她还是喝了一口,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确实渴了。

“知道吗?我为什么受不了,因为那一段‘只要有水’一直到‘可是没有水’,那是从有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过程。有水与没有水,读起来一字之差,可却是生存与死亡的界限。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魂断楼兰》,楼兰不也是因为断水而消亡的吗?”

“在我们的剧情里,楼兰断水是因为诅咒。”

“对。但在我看来都一样,都是一种绝望。我猜艾略特也许知道楼兰,甚至还可能对楼兰感兴趣,《荒原》是1922年写的,当时斯文•赫定与斯坦因关于西域文明的书籍与报告已经在西方流传十几年了,许多西方人都对中国的新疆古代文明感兴趣。艾略特也有可能是其中之一,他可能也有去新疆旅行的渴望,甚至希望有机会去看一看楼兰古城?由于有了这种渴望,所以他写下了《荒原》,看上去《荒原》里都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环境或者是他的幻想境界,可我觉得,那些所有的意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楼兰,荒凉与死亡指代的是楼兰的现在,而他所描述的现实生活与人物对话指代的是楼兰的过去,也就是楼兰人口繁盛的时代。而楼兰的消亡成为一片荒原,正与艾略特所要象征的死亡与毁灭相符合。”

蓝月的嘴角又微微地翘了起来,脸庞显得丰满了一些,她说:“你真有想象力,也许你说得对。”

“算了吧,都是我的胡思乱想,也许艾略特根本就不知道楼兰的存在。”罗周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宁愿相信《荒原》指的就是楼兰。”蓝月站了起来,她来到了窗前,看着河对岸的高楼大厦里发出的点点灯光,忽然,她打开了窗户,一阵风儿吹了起来,立刻把她的头发高高地拂起。

“为什么开窗?”罗周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颤。

“夜色真美啊。”蓝月轻轻地说,“就像楼兰,两千年前楼兰的夜色也一定非常美丽,而两千年后的楼兰又是多么荒凉。今天的这座城市的夜色多么美,而两千年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历史应该是公平的。”

罗周觉得她的话有些意思,但还是淡淡地说:“两千年后,我们都不在了,对于那时候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可是,也许楼兰人在两千年前,就预想到了今天。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楼兰的存在及影响。”

“谁知道呢?我只关心我的剧本。”

蓝月离开了窗户,她走向了罗周的房门,轻轻地说:“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罗周忽然有了种冲动,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留下来吧,蓝月,就在今晚,我需要你。”

蓝月停住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来,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罗周,那目光就像是主人看着自己的奴隶,窗户依旧开着,风又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幽幽地说:“罗周,今晚你真的想要把我留下?“

罗周猛地点了点头,“留下来吧,只要你自己愿意。”

“罗周,你会为你今晚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不,不管结局如何,我从不后悔。”罗周把她的手抓得更加紧了。

蓝月忽然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也许,这都是命运。”

“对,是命运。”

蓝月的身体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她不再抵抗,被罗周轻轻地收入怀中,就像一只被剥去了外壳的光滑美丽的新鲜蚌肉。风继续从窗户里吹进来,把他们身上的一切都吹散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孤独的灵魂不停地喘息着。

在这个秋风肆虐的晚上,罗周开始步入了一片崭新的荒原。




第34节:罗周的尴尬


叶萧把那辆局里的桑普停在了楼下,刚下车,一阵清晨的秋风就使他打了一个冷战。他竖起衣领,缩着脖子,回头看了看苏州河的河堤,那里晨练的老人明显比过去少了,河面上似乎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了看表,早上八点,他不知道这个时间对于罗周来说是早还是晚。但他还是快步地走进了大楼,坐着电梯上到了顶楼。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罗周特地托他在图书馆里借来的,是一本关于斯坦因在中国探险的书,而且罗周还说今天早上就要用这本书。

叶萧按响了门铃。

他等了很长时间,至少是两分钟,才看到门被缓缓打开。罗周只穿着一件汗衫站在他面前。他的神情有些慌张,而且睡眼惺忪的,看上去似乎站都站不稳,叶萧很奇怪地问:“罗周,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叶萧,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忘了吗?”叶萧把手里的那本书举了起来放在罗周眼前晃了晃。

罗周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说:“咳,真对不起,我把借书的事都给忘光了。”

罗周继续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既不迎客,也不送客,就像是不想让他进去一样,叶萧看着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嗯——对不起,对不起,我脑子糊涂了,快进来吧。”

罗周和叶萧在客厅里坐下。

“谢谢你,叶萧,还专程把书给我送来了。”

“别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这本书只能说是一般吧,因为是从西方人的角度出发,有些观点比较偏,我不太喜欢,不过记载的文献资料还是挺翔实的,特别是书里有许多珍贵的图片,很有价值,应该会对你的排戏有帮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昨晚上太累了吧。”罗周的回答总有些遮遮掩掩的。

叶萧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说:“你看你,眼圈都发黑了,像是身上的血全给抽干了一样,没事多下去锻炼锻炼啊。”

“我哪能和你们做警官的比啊。”

忽然,叶萧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客厅隔壁的卫生间。罗周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尴尬地看着叶萧,说不出话来。

叶萧立刻就明白了,他理解了罗周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尴尬,但他也不想明说,只是对罗周微微一笑。罗周和叶萧两个人始终有一种默契,他们甚至能够用眼神来交流。卫生间里水声还在继续,似乎一点都没有顾及客厅里的两个男人。

叶萧终于说话了:“没想到你还有客人,怪不得,怪不得。那好,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迅速地站了起来。

罗周走到叶萧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叶萧,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那就再见吧。”叶萧自己走出了房门。

罗周跟在后面,出了门以后才轻声地说:“真不好意思,叶萧,让你见笑了。”

“算了吧,玩得开心点,还有,就是得注意身体啊。你们那场戏公演的那天别忘了通知我,我一定来看啊。再见。”叶萧微笑着离开了罗周,走进了电梯。

电梯载着他缓缓下降,他回想着在罗周房间里所听到的声音,和罗周那紧张尴尬的表情,心里暗暗地有些好笑。那个女人该是谁呢?叶萧想到了罗周经常提到的那个总是缠着他的女演员。电梯到了底楼了,他走出了大楼,缓缓地走向那辆桑普。但他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看着河面上的薄雾出神,他总觉得那雾气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从河里缓缓升起,弥漫开来,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徘徊,就像是无数的幽灵。




第35节:年轻女人的眼睛


叶萧看了许久,也许有十几分钟,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事情要办,于是他回过头来准备上车。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从罗周的那栋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注意到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那眼睛在模糊的空气里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泽,让人不得不注目。叶萧觉得那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渐渐地那眼睛里的目光已经向他的方向投过来了,最后盯住了他。他们对视着,这让叶萧有些不好意思。终于,他想起来了,那天在看罗周他们那部戏排练的时候,那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女演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一个。叶萧想起来了,罗周似乎也对她评价很高,她叫什么名字?对,罗周告诉过叶萧,她的名字叫蓝月,一个有诱惑力的名字。

蓝月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子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让他有些紧张。蓝月现在并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也许是匆匆地从楼上下来,没有时间的缘故,她轻轻地说:“我好像见过你?”

“是在哪里?”叶萧故意这么问。

“在剧场里,罗周是你的朋友吧?”蓝月说话的声音幽幽的。

叶萧点了点头。

“我叫蓝月,是罗周他们剧团里的演员,你应该看过我们的表演。”

“是啊,你演得很好,我还记得你的表演。哦,我叫叶萧,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递给了她。

她接过名片后说:“原来是一位警官。失敬了。”

“没什么。”

蓝月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说:“刚才你在罗周的客厅里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怎么听到我的声音就吓得跑走了?”

这回轮到叶萧尴尬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会如此直率,原本还以为她会心照不宣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傻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休息了,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坐下去。”

“还好,我无所谓,昨晚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你不要以为我和罗周有什么长期的关系。”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见,叶警官。记得来看我们演出。”蓝月微笑着说,她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好的,再见。”

叶萧像是逃避什么似的钻进了车子,关紧了车门,然后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蓝月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许安多出事的那个地方,他放慢了车速,缓缓地拐过了弯。他的脑子里忽然又浮现起了解剖台上许安多的脸和被手术刀剖开的身体,于是,一阵恐惧又袭上了他的心头。


深夜的考古研究所门口始终笼罩在深秋的夜色中。忽然,门打开了,一个人影悄然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显得十分沉重。一点微弱的光线照到了那个人的脸上,原来是林子素。

他的脸显得十分阴森恐怖,穿着一件大衣,看起来就像是出远门的样子。他沿着马路缓缓地走着,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情犹豫,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不决。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是偶尔开过几辆汽车。

一辆深夜运营的出租车开过,林子素招了招手,坐了进去。

司机:“去哪里?”

林子素低声道:“去飞机场。”

车子飞快地疾驶而去。

几秒钟以后,马路上出现另一辆汽车,那辆车悄悄地跟在出租车后面。

林子素坐在后座上,显得坐立不安,他紧紧地抱住怀里的那只黑色皮包,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他的表情忽然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额头流下了一些汗珠,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林子素的异常,问:“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林子素的语气也不太正常。

司机说:“你是不是发什么急病了?我看你还是别去赶飞机了,我送你去医院吧。”

林子素显得很害怕:“不,不,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快去机场。”

林子素忽然又感到了什么地方不对,他回过头去看着车子后面的马路,发现有一辆汽车始终跟随着他不放。

“有人在跟踪我。”林子素自言自语。

他忽然像发疯了一样,顾不得身体的异样,对司机说:“师傅,请开得快点,越快越好,把后面那辆车甩掉。”

司机说:“已经够快了,再快就要出事了。”

林子素的胸口似乎很痛,表情非常痛苦。他又回头望了望后面跟踪他的车子,神色更加恐惧,他用颤抖着的手拿出了一叠钞票塞给司机:“师傅,求求你一定要帮忙。”

“你这是干什么?”

忽然,后座已经没有动静了,司机觉得有些奇怪,他回过头来一看,发现林子素已经倒在了座位上了。司机立刻把车停了下来,跳下车,打开后座的门,发现林子素已经倒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了。

“喂,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后面跟着的那辆车也停下了。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就是叶萧。

叶萧快步冲到出租车旁,问司机:“怎么了?”

司机说:“不关我的事啊!他大概是发了什么急病了。”

叶萧说:“我来。”

说完,他把头伸进了车子里,摸了摸林子素的颈动脉,然后叶萧轻声地说:“他死了。”

所谓坚强,不过是无可奈何自我安慰的词语,其与痛苦相连,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