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的轮回》
第一章 时空错位我失恋了。
在发了N个短信如石沉大海后,在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面后,在挣扎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后,我终于总结出了结果:
李若离,你失恋了。
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半年来我谈得轰轰烈烈的恋爱如演奏正酣的乐曲突然间嘎然而止,刚刚还在沉醉其间的演奏者告诉我,他忽然不想再弹下去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忽然不想了,然后漠然离去。
我来不及谢幕,来不及和他告别,甚至来不及落泪。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驰字,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驰者,马也,日行千里,纵横驰骋,天马行空……这是我学汉语言文学后养成的毛病,看见汉字就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只是没想到他果然是个这样的人,也许是我终究不是那个能驾驭他的人吧。
想起他问我名字时的窃笑,若离,若即若离?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想解释,我象我母亲,因为她叫离儿,只是我从未见过她。父亲临终前拉走我的手喃喃地说:“我负了离儿,对不起离儿,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含泪点头,他安然地去了。
我一直没有解释,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在意。从他对我发在BBS上的那些文字表示惊艳和欣赏以后,我们一见生情,二见同居。我们从不轻易地问对方的历史,除非自己想说。经历过感情的伤害后的人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而我们都是为了生活各自奔忙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所以彼此都尽量让相处的时间过得愉快。
有时候,我们也会为了一些琐碎的小事争吵,但是我从未觉得那会是他选择放弃的原因。
由于困惑和思虑,我提交的策划文案近日来总是被打回重做,凌乱,错字,全无新意。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想,经理的名字真是绝啊!石磊,这么多的石头堆在一起,难怪他压力大,成天板着脸,而且做事相当绝情,我都熬了两个通宵了,他还让我明天暂时去顶销售部的缺!赚钱也要顾及人命的啊,老大!
绿灯怎么还不亮?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从对面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看来是灯坏了。
有些遵守交通规则的人继续站着不动。只有右转的车辆在移动。
忽然我看见一辆出租车正在加速着冲向斑马线,车行道的绿灯已经在闪,他竟然想冲过去!真是无视规定的典型!
蓦地,斑马线对面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毫无征兆地向我这边跑来,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浑然不觉。我听见出租车刺耳的急刹声,糟糕!车的速度太快,会撞上那个孩子!不容多想,我飞速冲了过去,刚推开她,坚硬的车头猛地撞在了我的腰上,巨痛间,一股力量将我抛向天空,一直握着的手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然后坠向地面,发出啪地一声碎裂开来的脆响。
好痛!鲜红的颜色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覆盖了我的眼睛。
失去知觉前,我的脑中浮现出一张冷漠的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好痛!我努力睁开眼,四周全是绿色的树叶,点点的阳光穿过绿荫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地。
忽然腰部传来一阵剧痛。“啊!——”我一动才发现自己被卡在一棵树的枝桠上,头发被茂密的树枝缠住了,我那可怜的细腰正承担着全身所有的重量,搭在树杈里。
记忆恢复过来,不对啊!我被车撞了,在斑马线上被撞,怎么可能飞到树上来?行道树?往四下一看,我正身处一片树林里,远处山峦起伏,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我已经死了?这是天堂还是地狱啊?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还有一只小鸟从我眼前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管它什么地方,得想办法下去才行,腰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用一只手攀住树干,另一只手去解缠住的头发,忍受着疼痛之后终于把我已经乱蓬蓬的头发解救出来了,我低头看了一下高度,还好,幸亏我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穿了一条黑色西裤,只是白衬衣已经惨不忍睹了,树叶的汁液,汉渍,还有血渍,高跟鞋也不在了,顾不得查看哪里划伤了,我用小时候爬树的技巧滑下了树。
揉了揉腰,我带着满腹的疑惑向山下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看见山腰飞檐画栋,石阶盘旋,隐隐传来诵经和木鱼敲击之声,走近细看,正是一座寺庙,牌匾上书着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妙音寺”,落款处一行小字:莲峰居士题。
我一震,莲峰居士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号,这个寺庙我从未听说过,难道我竟然在古代?按理我应该被车撞死了,难道是刚好撞入了时空隧道,回到了古代?
我有些惊异也有些激动。穿越时空这种事竟然被我遇到了!第一个反应是我终于不用熬夜工作了!接着的反应是我以后该怎么办?摸摸身上,除了腰有些痛,手磨破了点皮外,似乎并无大碍。挎包和手机都不在了,口袋里只有一个准备做公交车的一元硬币,一包面巾纸,除此之外,我已经一无所有。看样子,如果回不去,我会被饿死。我还能回得去吗?
转念一想,我还回去做什么?为石头老板继续卖命?为一个已经不再爱我的男人哭泣?我已经了无牵挂,既然老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应该感谢和珍惜才是。
先求证一下现在是什么朝代吧。都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再说我一个现代知识青年还怕在古代找不到求生之路吗?
我抬起门上的铜环,轻轻叩击。
第二章 妙音寺
有脚步声走近,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身穿青色僧衣的年轻和尚乍见我的模样,吓了一跳,不住地打量我的头发和衣服,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目光落在我赤裸着的脚上,他的脸忽然一红。我挤了一个微笑出来,脑中正寻思该如何编造身世,只听那小和尚出声问道:“阿弥陀佛!请问女,女施主,因何事敲门?”看来这小和尚还是有些胆魄的,见到我这样的外星人能如此迅速地回过神来,说明这个寺庙的主持修为甚高。
我听他的口音似江苏一带的发音,只是我能听懂却不会说。于是用普通话回他道:“我是从海外另一个国家来的,因为路遇劫匪,与家人失散了,现在身无分文,也不知身在何处,故想借贵寺留宿一晚,等到明日便下山去。请师傅行个方便,小女子感激不尽。”
他听懂了,面色释然地一缓,合什道:“本寺寺规不能留宿女施主,请女施主另觅他处吧,对不住了。”说完他转身欲关门进寺。
我一急,拉住他的衣服大声说道:“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怎可因拘泥于俗规而置人于生死危难而不顾?你们天天诵经说什么普渡众生岂不是空话!”
小和尚见我拉扯他的衣服,急忙用手拂开,我被他的余力带翻在地,顿感又饿又累,一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见我倒地,小和尚面露愧疚,欲伸手来拉我,忽觉男女授受不亲又缩了回去。他红着脸双手合什道:“小僧失礼了,请女施主勿怪。”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如果我还有力气另觅他处,就不会敲门了,既然我与此地有缘,请师傅去禀报主持大师,将我刚才说的话说给他听,如果他和你一般说,那我自是不再纠缠,即刻离开。如果我今天饿死了或被匪人害死了,下了地狱,我会对阎王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既然世间无人救我,那我就下地狱以拯救世人吧!”
那小和尚闻言一震,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匆匆进了寺门。
不一会儿,他出来,朝我低眉合什道:“女施主请进,师傅同意你留宿一晚。”
我微微一笑。“多谢师傅。”
小和尚将我带至寺庙后院的一处禅房,木床木桌,简朴洁净。
我请他帮我打一盆水来,并向他借一套僧袍。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来一盆热水,并把手中的一套颜色有些陈旧的白色棉袍和一双麻线做的鞋放在桌上。
“这是我少时穿过的,姑娘先将就着换上吧。”他看了看我的衣服,又道:“屋后有井水,姑娘可以取来洗衣。”
我点头道:“多谢师傅。”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他纯净的目光道:“师傅可否帮我拿一些吃的来,随便什么都行。还有,”我顿了一顿,“师傅可否告诉我,你们的国家现在是什么年号,是谁当皇帝?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想是他相信了我的来历,对我的问题并不感到惊异,他回道:“现在是宋开宝元年,本国皇上姓李,名讳是不能直呼的,此处为金陵城外的栖霞山。”
国号为宋,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年份,但显然是北宋初期的南唐,我竟然穿越了一千多年!这么说真是来到李煜的时代了,以前一直很喜欢李煜的词,没想到竟然可以有机会见到本人,真是一大幸事!虽然见他并非易事,而且眼看南唐就要被宋灭亡了,可我还是有些雀跃。金陵就是南京,我有个网友也在南京,以前老说有时间就去看他,没想到真来南京了,我们却隔了时空的距离还是无法相见。
我不禁感叹:世事无常,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想做的事尽量在今天就去做,不要等到成为永远的遗憾才来后悔。
就在我神游的时候,小和尚已经送了白粥和热茶进来。我再次跟他说谢谢,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微微一红,然后关上门离开。
我洗了脸,擦了擦身子,发现很多地方都破皮了,不过似乎都没有伤到骨头。换上宽大的僧袍,和那双宽大的麻鞋,心里有些好笑,只可惜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穿着僧袍是什么样子?以前很喜欢仿古的唐装,轻纱长裙,艳丽精致。我见过敦煌飞天的壁画,非常向往那种飘逸的霓裳,好不容易来了古代,却只能穿和尚的衣服。
等明天出了寺,就去金陵城中开始闯荡江湖了。想象着不可知的未来,我胡乱地把粥倒进嘴里,喝光了那壶热茶后,便觉睡意漫上来,我倒在床上扯过棉被就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有史以来我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没有踢被子;第一次一夜无梦。回到古代真好啊!我呓语。
取了木盆到屋后井边洗衣,我看见地上放着满满的一桶水,一旁的石头上放着一些皂荚,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小和尚倒也心细。
把那皂荚取来先洗了头发,洗后竟然滑滑的很柔顺,白衬衣也洗得很干净。把衣服晾在旁边的树枝上,看了看阳光,估计到中午就可全干了。这就去向主持大师请辞吧,顺便打听一下金陵城中的情况。
我信步穿过后院,走过回廊,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和尚。来到前殿,耳听得木鱼阵阵,和尚们整齐而浑厚的诵经声直激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静神肃。
毗卢殿三个烫金大字的木匾下面,殿外,青衣僧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殿内,正中的神龛中供奉的佛像有八九米高,金粉镀身,庄严不可正视,两侧供有帝释、梵天菩萨。香案下面的蒲团上,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白眉长脸的老和尚侧身坐着,正自闭目诵经。
第三章 奇遇
大殿正中跪着一位身穿朱红锦袍,头戴冠帽的男子,似在凝神倾听经文。殿外东西偏殿的回廊下,每两步站着一个面色森然的佩剑侍卫。我正在猜想此人的身份时,站在殿门侧的一名侍卫已经发现了我。“什么人?”他抽出佩剑向正站在院角拱门处发呆的我快步走来。
我一惊,正不知如何答话,看见跪在殿前的僧人群中猛然站起一个人来,大声说道:“她是位香客,莫要伤她!”正是昨天那位腼腆的小和尚。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皆齐齐向我看来,目光同时呆住。
顿时诵经之声停住。
我感激地望向小和尚,朝他点点头,他的脸仍是微微一红。
殿内的两个人闻声陆续走出来,身穿朱红锦袍的那人,身材修长,皮肤白净,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星眸正炯炯有神地打量着我,俊美的五官透着一种忧郁的气质。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就是南唐后主李煜!
他的身后定是主持大师了,只见他满脸祥和肃然,目光却犀利如剑,与我对视后身躯微微一震。
“慧觉!请这位女施主回禅房去,大家继续早课。”他不慌不忙地交待着,声音有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和尚朝我走来,我正欲转身离开,蓦听得一声朗喝:“慢着!”
我看着发声之人胸前锦服上所绣的日月图案,心下已经了然。我朝主持大师投去抱歉的一瞥,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有些惊世骇俗,试想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僧服的怪异女子出现在寺庙中,众人该作何猜想了。
我脑中一转,有了主意。
“高丽国女子李若离参见皇上。”我跪下去,抬头看着他:“初到贵国,便遭遇劫匪,仓惶逃到此处,因为又饿又累,故请主持收容一晚,此时正是来向主持大师致谢请辞,无意中冒犯了皇上,请皇上勿怪。”
此时南唐边境的国家,只有高丽人才有我种长相,他应该不会高丽语吧,要是真考我还麻烦了,我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诸如你好,再见,谢谢之类。
果然,他的面色一缓,眼中却饶有趣味起来。“你是高丽人?怎知我就是皇上?又为何来我国?”
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有磁性,听得我心神一荡。
“从一个人的外表和举止判断他的身份并不是一件难事。民女与家人为躲避本国战乱,一路南下寻找避难之所,没想到在贵国遇到匪人与家人失散了。”我黯然低头,忽听他柔声道:“你且平身吧。”
我站起来,却听他长叹一声道:“如今我南唐饥荒遍地,盗匪猖獗,朕愧对臣民啊!”
我理了理思路,徐徐说道:“皇上,民女听闻江南乃富庶之地,如果没有战乱和对他国上贡的话,又怎会有今天这般景象?然天下就是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动物如此,人如此,国家亦如此,一个池中的鱼多了,就会有食物之争,天下的国家多了,就会有土地之争,最终大鱼吃小鱼,大国并小国,谁强大才能活到最后,只有一统天下之后才不会有战争,老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安乐的日子。秦朝和汉朝就是典型的例子,然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一种规律驱使,是人性使然,是个别的人力所不能阻挡之势,故皇上亦不用太过自责,民女认为,皇上应该尽力去做对百姓有益之事,只要从现在开始做,都不算晚,即使结果不可改变,皇上也尽力了,不会愧对任何人。皇上精研佛法,自是明白其中道理。更何况,皇上有这个能力挽回一些不必要的遗憾。”
我顿了一顿,心想我尽量避免用现代词汇了,不知道他是否能完全理解?
看着他默默深思的样子,我又道:“民女虽乃异邦之人,却感于战乱给平凡百姓带来的灾难,今日有缘得见皇上,故斗胆进言,浅薄之见如能得皇上认同,自是天下百姓之福。”
站在一旁的主持大师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女施主的见解确有独到之处,你虽非俗世中人,却为俗事所累,此心难得,是为本性使然;天命虽不可违,然心存善念,度人乃是度已。善哉,善哉!”
我看着慈眉善目的大师,他的一句“你虽非俗世中人”听得我一凛,难道他的修为如此之高,竟然看得出我的来历?他说“心存善念,度人乃是度已”似乎意有所指,专门说给我听的。
“多谢大师指点。”我躬身答道。“小女子承蒙大师不拘礼数相救,无以为报,此物是我身上唯一贵重之物,送给大师以作纪念,望大师收下。小女子就此辞行,叨扰各位了。”我掏出那枚一元的硬币,递过去。
大师合什微笑道:“老衲法号妙空,昨日已经受教,自此修改寺规,救人于危难应无分男女。我佛慈悲为怀,救人并不图回报,所以请女施主收回,你此去一路艰险,切记你的劫数在一个情字上,生与死,爱与恨,皆在一念之间。化劫为缘,方可超生。
我点头,心下暗惊,他果然是位高僧。
“小女子谨记大师教诲。”我收回手掌,看见李煜注视那枚硬币惊异的目光,微微一笑。
“此物乃一位海外异人所赠,世间仅此一枚。今日与皇上有缘,既然妙空大师不收俗物,就送给皇上吧。希望皇上能记住今日所言。”
我摊开手掌,镍质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纹路清晰的菊花图案显得异常精致。
李煜伸出两个手指从我的手心捏起它,握住,然后解下腰带上的玉佩递给我。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略为迟疑,他抬着的手纹丝不动,我只有接过来,没有细看,微微欠身道:“多谢皇上。民女告退了。”
我走向慧觉,他正看着我们三个人发呆,想是见到了见所未见,听到了闻所未闻之事,方才如此反应,他真单纯得可爱,我在心底一笑,向他微微一揖道:“多谢师傅相救之恩。就此别过。”
回到禅房,我换上已经风干的衣服,又将穿过的僧袍拿到屋后洗了,晾在外面。鞋嘛,先借穿一下啦。
穿过大殿的走廊,殿中的侍卫不见了,估计李煜已经离开了。此时只有清一色的僧人还在诵经。
我放轻脚步走出去,出了寺门,一路朝山下走去。
第四章 拦车
顺着石阶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女施主请留步!”声音有些熟悉。我转头,果然是慧觉,他一路小跑而来,额头冒着密密的汗珠。
“师傅要我送这个来给你。”他递给我一个小布包,打开,有一些碎银子,还有一张地图,墨迹尚未干透,标明了栖霞山、金陵和其他几个地名的位置。
和尚也有银子?我不禁奇怪。不过既然人家相赠,又是我必需之物,就当是先借用吧,以后有钱了再还。
“师傅回去对妙空大师说,小女子多谢相借之恩,日后定会如数奉还。”
慧觉不知怎么脸又红了,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低头轻轻地道:“姑娘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愣在原地,这小和尚莫不是动了凡心?竟然不称我女施主,称呼我姑娘?但愿不是吧,否则我的罪过大了,妙空大师要后悔救我了。
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唐朝以来都以丰腴为美,我现在正可谓瘦骨如柴,面色定然极为苍白,穿一席白袍已经吓倒一片了,更何况在古代我这年龄已经是大妈级的了,哪里还会有魅力?定是那小和尚太过单纯,没有接触过女子的缘故。
我笑着摇摇头,加快了下山的速度。
约走了半个小时,已到山下,山脚有一户人家,木梁草顶,院门开着,却没有人在。我有些口渴,只得进屋找了碗水喝,看见床上放着一套折好的青衣布裙和一双绣花布鞋,心下暗喜。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我关上门换上布裙,把李煜送我的玉佩戴在颈上,然后将长发挽了一个髻,把自己的衣服折好放在慧觉给我的包袱里,然后放了一颗碎银子在桌子上。
出了院子,看见院中有一种嫩黄色的小菊花,便随手采了一朵插在髻上。
现在我终于象个古代人了吧?可惜没有找到镜子。算了,如今这个时代兵荒马乱的,还是低调些比较安全。要是打扮起来,被皇帝看中了岂不是糟了?我可不想进皇宫为了一个男人与N多女人争宠。
按照地图上的方向我一路向南走。下了山就有一条较宽的平坦大道,估计是官道,一路都有马粪和马车的轮印。
路旁有一条河,河对岸树林葱郁,丘陵密布,偶尔可以看见掩映在绿树丛中的茅屋一角,隐隐似有炊烟袅袅升起,河水潺潺地流着,欢快奔放,我沉浸在这自然清新的美景里,心里些许的忧虑不禁一扫而光。
我忽然很想唱歌。
没有多想,歌词已是脱口而出。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於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
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这首周杰伦的青花瓷意境优美,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跃然纸上,古典的美人,如诗的美景,让人听了忍不住就有到江南小镇一游的冲动。
而我如今正身在江南,顿时有说不出的惬意。
在大自然真实优美的世界里,人会不由而生一种卑微与平和的心态来。
身后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我转头,一辆朱漆青幔的马车正在赶路,一身短袍打扮的中年车夫正扬鞭吆喝着:
看这马车的行头应该是个有钱人,不会计较搭载一名弱女子吧?
我伸出一只手,朝车夫摇了摇:“喂!这位大哥,请停一下!”
车夫看见我的动作,愣了一愣,手上却还在扬着鞭子。
“驾!——吁——!”
我毫不犹豫地冲到了路中间,惊得车夫急拉缰绳,勒得马一阵嘶叫。
马车一阵摇晃。
“牛老二,你怎么赶的车?”布幔被拉起一角,一个满脸怒气、身材魁梧、武士打扮的男子嗔怪着钻出来,英武的脸上,太阳穴微微凸起。
被唤作牛老二的车夫指着路中间的我,“她,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壮汉盯着我打量,一双鹰眼透着凌厉与沉着。
我微微欠身道:“这位大哥,小女子欲搭乘阁下的马车,眼见这位车夫大哥没有停车的意思,无奈之下才出身阻拦,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那壮汉听了我说话,眼中似有疑惑。“姑娘不是本地人?看你娇弱无力,却敢以身拦车,不像是普通人啊。如今这世道纷乱,姑娘孤身一人,身份奇怪,在下不敢搭载,我们还要赶路,请姑娘自便吧。”
我听他出言冷漠,一丝怒气忍不住冒上来,我冷冷说道:“看你身强力壮,身带佩剑,定是个习武之人,习武之人一为强身健体,二为报效国家,亦有保护弱小之责任,你既然见我一介弱质女流在这荒郊野外孤身一人,不但不愿出举手之劳,还出言相讥,难道你还怕我一个弱女子害你不成?真是空有一身武艺,可悲可叹!”
我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听得那壮汉目瞪口呆。想是古代没有我这样的女子吧,胆敢和男人这样说话。没办法,谁叫我是个新时代新女性的典范呢,想起那些文质彬彬的追求者被我一番唇枪舌剑惊得落荒而逃时,很多朋友劝我说,女强人同志,你再这样强硬下去,怕是没有男人敢娶你啦!我潇洒地笑笑,给她们抛出一句:宁缺不嫁!
看来人们都被我柔弱的外表蒙敝了。我的空手道五段还一直没有机会施展呢。
“你!——”那壮士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筋毕现。
“书南!”幔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英俊却显倦容的脸,对那壮汉说道:“不可多事。”目光移向我,我和他同时感觉微微一窒。
他的眼睛和我的好像!黑不见底,眼角含情。相书上说,这是桃花眼,眼波流转之间,勾人心魄。
“这位姑娘可是要搭车?因我有病在身,在下堂兄刚才多有得罪,请姑娘见谅。如若不嫌在下带病之身,请上来吧。”
第五章 对诗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觉不好意思起来。我欠了欠身道:“刚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各位,小女子在此赔不是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因此要叨扰公子了。”
我走过去,那个叫书南的壮汉坐到了车夫的旁边,为我掀起帘子,我伸头一看,车里的确不大,只够坐两个人。脸不禁一红,厚着脸皮坐了进去,他微微向一旁挪了挪,然后抬声说道:“上路吧。”
帘子放了下来,车内的光线蓦地一暗。
我缓过神来,想伸手捏一下酸痛的脚,却没敢动。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拘谨。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刚才听闻一阵婉转悦耳的歌声,可是姑娘所唱?”
我点点头,听见他有些虚弱的呼吸,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身患何疾,是否赶着去金陵见郎中?”
他点头道:“也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腹中绞痛,头晕且全身无力。”
我转头看他的脸,苍白如纸,并不像中暑的症状。
“公子今日吃了什么食物?”看他眼中露出疑惑,我又道:“我虽非郎中,但是自幼喜爱看医书,此去金陵尚远,只是想帮公子找出病因,以防患于未然。”
他想了想,道:“早晨喝了一碗白粥,午时吃了螃蟹和几样小菜。”
螃蟹!
我提醒他:“有没有吃茄子、大枣、梨、南瓜、石榴、葡萄或是柿子?”
“是吃了茄子和石榴。”
“那就是了,你正是食物中毒。螃蟹与茄子、石榴同食就会引起肠胃不适,严重者会腹泻、呕吐、发热甚至死亡。”
他闻言一惊,“啊!我已经有发热的症状了。可有解毒的法子?”
我微微一笑,:“很简单,用新鲜的藕节煮水服下即可解毒。”
“真是多谢姑娘,没想到姑娘如此博学,得遇姑娘真是机缘巧合,要不然再找郎中耽搁一会儿,恐有性命之忧了。”
他对着帘外道:“书南,你可听见这位姑娘说的话了?回府后你即按此方给我解毒。”
书南在外面应了一声。
车夫不断地扬鞭吆喝着,马车加快了速度。
我看着他舒缓下来的神色,心里也不自觉地一松。
“在下张泌,字子澄,淮南人氏,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南唐人氏,姑娘就一个人吗?你的家人呢?”他的目光灼灼,我在这样的注视下脸不禁微感发热。
“我是高丽人,叫李若离。为逃避战乱来此,没有家人了。”我低头,感觉他的目光似有怜惜,脉脉如水,覆盖上我的脸,温润得让人无法呼吸。
“哦,原来你是高丽人。难怪话中有些词语是我闻所未闻的,却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我本想到了金陵找份谋生的事做,只是听说那里正在闹饥荒,也不知道是否能长待下去。”我陷入深思中。北宋的都城在开封,离此尚远,那里应该会相对安全一些,先游览金陵再去吧。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姑娘除了熟读医书,不知道可还读过我国的其他书?”
我心想,看他穿的虽然是便服,质地却很好,百姓闹饥荒他却还能吃螃蟹,应该是个朝廷命官,既然问我这样的问题,八成是个文官,看他自负的样子,先吓他一吓。我装作回忆的样子回道:“我浅读过儒家的四书五经,司马迁的《史记》,孙武的《孙子兵法》,屈原的《楚辞》,还有各朝名家的诗作,杂文之类。”
他闻言甚感惊讶,眼中的赞赏在一圈一圈漾开来。
“挖莲郎,盘根摸梗寻佳藕。”他忽然吟了一句诗。
我一怔,心想考我对联啊,这可是我最擅长的,还怕你不成。
“采桑女,摘叶留心等后生”我顺口对出,却发现哪里不对,这对联到是对上了,意思怎么这么暧昧?上当了!我朝他一瞪,他的嘴角一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看来不能恃才而骄啊,天外有天,现代人外有古人!
我银牙暗咬,须得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方才解气。
我吟道:“漂游浪汉,流落江湖没深浅。”
此上联所有字均为同一部首,还暗骂他。看他如何对?
我的嘴角一弯,暗自窃笑。他沉吟片刻,对道:“寄寓客官,守宿寒窗空寂寞。”
对得果然绝妙!只是句中仍有试探之意,看来此人是个风流才子!
我掀起布帘一角,看见一群鸟从天空飞过。
我也只是一只偶然间飞过此地的鸟而已。我感叹。
我淡淡吟道:“白鸟忘饥,任林间云去云来、云来云去。”
他凝视我半晌,回道:“青山无语,看世上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我一震,随即无语。他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声:“我本想请你做我的书僮,看来你意不在此地,我也不愿强人所难。”
此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莫名地伤感起来。
第六章 入府
马车进了城,我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忍不住掀开帘子看。青石板的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建筑栉比林立,高墙深院与开放的酒楼相映成趣,出售各种商品的小贩形形色色,大街上人来人住,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人群中随处可见沿街乞讨的乞丐,衣衫褴褛,脚步蹒跚。
我回头看张泌,他也正在看,目光中有悲悯之色。
我放下帘子,张泌说道:“我的府邸就在前面,李姑娘如若不嫌,请到府上暂住,现在乱世,你一个姑娘家去住客栈不太安全。”
我点点头道:“那就打扰公子了。”
我看见一抹喜色在他的眼中闪过。我有些后悔,明知此人是个风流之人,为什么不拒绝?不过眼下去住客栈的确不安全,看他虽然风流,却也是个君子,再说斗智斗勇,我也未必会输给他,且随遇而安吧。
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前。张书南掀开帘子,扶张泌下车,迟疑了一下,又将手伸给我,我看了看及地的长裙,一只手弯腰将裙边提起,轻轻从车上跃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我放下裙边,看着两个惊呆的人微微一笑。
“是不是很失礼?不过我们高丽女子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请二位莫怪。”
张书南尴尬地收回抬着的手,轻咳一声道:“大人,解毒要紧。”
张泌点点头,跨进了大门。大门两边站着的两名家仆躬身低首道:“恭迎大人!”
我跟在他们身后,忽听得一个清脆柔美的声音响起:“大人回来啦!”
只见院廊转角处迎出一个清丽的身影,梳着高高的云髻,粉白的鹅蛋脸上,一双漂亮的杏眼顾盼生姿,嘴唇丰满,涂着桃红色的唇膏,艳丽诱人。更让我惊艳的是她的衣服,一件紧身的粉红抹胸裹着她丰满的胸部,露出诱人的乳沟和雪白的脖颈,同色的长裙曳地,外面罩着一件透明的粉色纱衣,一条粉色绣花的披肩从臂下穿过,在身后摇曳轻舞,简直让人爱煞!
我冲上前去,顾不得她扫向我的疑惑的目光,拉起她的纱袖赞叹道:“好美啊!夫人真美,好像画中走下来的一般。”见她菀尔一笑,我回头对张泌戏谑道:“难怪大人要赶路呢,原来是急着见如花似玉的夫人啊。”
张泌却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姝儿带李姑娘去西厢房安置一下,有什么话晚饭时再说。”
姝儿脸色微微一变,仍躬身道:“是,大人。”
我跟着她来到一处布置得很清雅的房间。外间墙壁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题诗曰:
“钿毂香车过柳堤,桦烟分处马频嘶。为他沉醉不成泥。
花满驿亭香露细,杜鹃声断玉蟾低。含情无语倚楼西。”
里间珠帘相隔,粉色的床幔低垂,木梳铜镜置于床旁的梳妆台上,又隔了一间作浴室,放着一只很大的木桶,旁边置了小几,几上的竹篮里盛放着各色艳丽的花瓣,我拿起一闻,竟是制成的干花,香味犹存。
这房间分明是为女子所设,却又不似有人住过。在一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灰尘积了很多。显然只是有人打扫,却无人住。
姝儿在领我进来之后,交待我先休息片刻,一会儿自有丫鬟来服侍沐浴更衣,说完便急急走了。
我暗叹,这个张泌真是不解风情,叫丫鬟带我来就行了,偏偏要折磨佳人,听姝儿也不叫他夫君真是有些奇怪,古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莫非这个姝儿只是个小妾?小妾便不能叫夫君吗?
管他呢,我研究他的家事干嘛?
看着丫鬟提了热水进来,我暗自高兴,终于可以舒服地洗个澡了,在古代洗澡真是不容易啊。
丫鬟进出几次将木桶装满水后,指着梳妆台旁的朱漆大衣橱道:“老爷吩咐里面的衣裙随姑娘选换。”我点点头,让她在晚饭时再来叫我,随即关上门。
张泌竟然管我穿衣的事情!看来我刚才艳羡的神情早已落入他的眼睛了。我打开衣橱,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朱红、玫红、桃红、粉红、橙黄、鹅黄、浅黄、翠绿、浅绿、湖蓝、淡蓝、粉紫、降紫和纯白的纱裙、长裙,裙上或绣花朵叶脉,或绣鸳鸯凤羽,别致艳丽得让人眼花缭乱,还有各种丝线精绣、金箔镶嵌的不同图案的披肩,下层放着各种柔软光滑的锦缎制成的稍厚的冬衣,第三层放了满满一排各色不同图案的绣花鞋、短靴,所有的衣物都是全新的。
我惊叹,真是个齐全的女人衣坊啊。古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觉得我是那种可以“人为衣死”的人,这个张泌竟然也有收藏女装的爱好?
我的手指滑过这些华美的质料,不禁感叹现代服装的单调,在现代都市,女装多以大方实用为主,特别是象我这样的上班一族,穿艳丽长裙的机会很少,所以一直很向往这样美丽的衣裙,更向往穿着这样的长裙尽情纵舞,如飞天散花,如飞燕折腰,舞尽花样年华的绚丽,舞出生命极致的激情。
如若生命可以选择,我宁愿为惊鸿一现的昙花,也不愿做碌碌长寿的乌龟。
选了一件绿色绸缎抹胸,一条同质长裙,一件透明的白色长袖纱衣,一条浅绿丝线绣花披肩,我的心呯呯直跳,这么美丽的裙子,怎么舍得不穿它?也许是我胡思乱想了,我于他有恩,他送我一条裙子也是应该的。
再说,论长相,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家里的这位姝儿,怕什么?
我躺进木桶,将花瓣撒入水中,一阵惬意的感觉涌上来,舒服得让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第七章 迷魂
“李姑娘,吃晚饭了!”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姑娘!”
我从沉睡中惊醒过来,发现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急忙起来换了新衣,发现尺寸竟然刚好,我走到铜镜前一看,镜中人肤白如雪,纱衣中曲线若隐若现,纤腰一握更显一种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绿色显得我年轻了许多,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从现代穿回古代,皮肤竟然变好了,眼角的鱼尾纹也不见了。天啊,这是我吗?我摸着脸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衣裳,能把平凡的人变成美女。打开桌上放着的木匣,各式各样和各种质地的步摇,簪子,耳环、脂粉应有尽有。我挑了一支白玉凤簪插在随意挽的发髻上。
我一时兴起,在房中转了几圈,长袖舞动,摆了一个飞天的姿势。
好晕!一个趔趄我差点摔倒在地,这才想起,我已经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啦!
赶紧开了门,等候在外的丫鬟看见我一怔,我朝她微微一笑,她才回过神来。
“走吧。”
我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正厅。
圆桌四周,坐着张泌,姝儿和张南书,张泌的右侧空着。
桌上放着四碟精致的小菜,颜色鲜艳,引得我连连咽口水。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没人回应。
这才发现三个人惊讶的目光齐齐盯着我看。我心想幸亏脸上没有施脂粉,不然要被他们看得一块块往下掉了。
“李姑娘这一打扮真象换了个人似的,这种“天水碧”纱罗只有宫里才有,你穿着还挺衬它的。”姝儿先开腔了,她盯着我的裙子,语中不无妒意。
我不想去猜测与我无关的事情,也不等张泌开口,径自坐在了他的旁边。
“可不可以吃了?”我一脸期待地看着张泌。
他看着我扑闪的眼睛,微微一窒,随即漾起一层笑意。
“可以了。大家一起用吧。”
我真的饿坏了。我的吃相再度引起一阵注目。
我看着桌子上很少的菜,也不好意思挟了,只能低头刨米饭,一连吃了四碗米饭肚子才稍觉安顿。然而由于速度太快,我被噎着了。
环顾四周,我看见书桌上有一杯茶,急忙站起来去拿,谁知一脚踩在长裙上,眼看就要摔个小狗啃泥,横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我顺势用手撑了那只手一下,总算站稳了,抬头一看,一双熟悉的又黑又深的眸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脸一红,用手拉起一角裙边,拿起那杯茶就往嘴里灌进去。
我拍拍胸口,吁了口气,总算缓过来了。转过头,看见三个人表情怪异,姝儿已经笑得伏在桌上,张书南憋红了脸,看着桌上的菜,张泌抿嘴坏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的脸倏然发烫,急忙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提着裙子快步走出大厅。
身后传来三个人压抑不住的笑声。
真是丢脸啊,现在知道现代服装的好了吧?长裙可不是一般人都能穿的!
我有些气馁,又觉十分不甘心。为了美丽的裙子,我一定要克服,一定要淑女一点!
我向前走着,发现这座府邸其实挺大的。正房后面是偏房,再后面还有院子,当中有一座阁楼,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阁楼前还有一个池塘,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此时天已经黑了,所有的屋檐和回廊下面都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
我身处一片香气氤氲的空间里,顿时感到心醉神迷。
恍惚间,一阵低沉婉转的琴声响起,我顿感血流加速,身上的细胞开始不安分的跳动起来,一股强烈的激情自心底喷薄欲出,我抛出长袖,脑海中现出一个婀娜的人影引领着我缓缓起舞,我随着她时而凌虚飞舞,时而俯地折腰,披肩在我的腰上摇曳摆动,随着我激越的旋转荡起落下,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热,极度的晕眩中,琴声嘎然而止,我倒在草地上,四肢发软。
驰,你为什么不弹了?我的舞还没有跳完,音乐怎么可以停止?
驰,你不要走!不要走!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离开?
我的泪潸然而下。
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了我。我揽住了他的脖子,意乱情迷。
“好热!”我低呼,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双深情的眼睛。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我喃喃低语,感觉抱着我的身躯微微颤抖。
一阵热浪涌进血液,一种焦急的渴望烧灼着我,隐隐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挣扎,我听不清楚是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欲望在我的四肢蔓延着。
四周全是迷人的香气。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心里有一簇火苗瞬间被点燃,我贴上他,找到他的唇,贪婪地吸着,舌尖轻触到他的,不由一阵轻颤。
“不可以,我不可以。”我听见他痛苦地低语。
“不要离开我,驰。”他一震,忽然推开我。
我倒在一个温软的所在。剧烈的热度刺痛了我,我撕扯着身上的衣服,指尖划过肌肤,感到皮肤微凉。
“啊!”我听见他一声惊呼,扑上来抓住我的手。
我立即潜入他的怀里,蛇一样缠住他。
“我要你。”我呓语。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住地吻他。他的身体发烫,在我的吻下剧烈颤抖。
他翻身压住我,激烈的吻将我的欲望推至巅峰。
“啊。”我忍不住出声呻吟。“我受不了了,好难受。”
迷离中,感到一阵温热的进入,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喃喃地,深情地唤着我的名字:
“若离!若离!”
仿佛隔了一千年那么远,仿佛等了一千年那么久,我的苦与痛在这样的呼唤里终于得以释放。
意识渐渐模糊了。
第八章 万福客栈
醒来,周围是一片粉红的世界。头痛欲裂。
我的身上,赫然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抹胸。肩上,胸前,血痕斑斑。我怎么了?
我一惊,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吃饭,花园,跳舞,然后……
“啊!”我竟然和他上床了?
不对!感觉很怪异,好像迷了魂一般。
那杯茶水有问题!我被下药了!
我愤怒之极,他竟然如此卑鄙无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跳下床,今天拼了命也要教训他!
脚下一软,我摔在地上。
我咬着牙,打开衣橱,找了一套淡紫色的纱衣套上,走了出去。
全身无力。
还未到前厅门口,就听见张泌愤怒的声音。
“你竟然给我下春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呜呜的啜泣声。“自从我入府,大人你就没有进过我的房,为什么?我很丑吗?皇上将我赏给你作妾,你却从来没有把我当妾!”
正是姝儿的声音。
“这位李姑娘姿色平庸,大人却将她安置在西厢房,将她当夫人对待,大人这样做置我于何地?以前你从不让我涉足那间房,却让一个才见面的女子住进去,你让我如何甘心?留不住你的心,我只想留住你的人。我也不曾料到那杯茶会被莽撞的李姑娘喝了,那春药对身体没有害的,大人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姝儿再也不敢了。”
“唉,原来竟是因为我害了若离。”张泌长叹一声。
我靠在墙上,心下释然。难怪他对姝儿只是苦笑,皇上之命,焉能违之?
没想到我一个姿色平庸的李若离,竟搅得别人的生活一团糟。
罢了,罢了。我本来只是一个过客,何苦为难别人?
张泌,我是现代女性,不会怪你的,若不是你救我,只怕我会经脉俱断而死。
一命赔一命,我们两清了。
我悄悄走回西厢房,取了书桌上的纸笔,给他留了信。
“若只为赏,花开勿折。若是为情,花落勿悲。花落花开有时,人聚人散随缘。”
收拾了包袱,我将玉佩重新带回颈上,线很长,玉刚好被藏在内衣里,只稍稍露出一点边缘,应该不是太引人注目。悄悄穿过花园,昨晚看见这里有一个后门,从里面插了木头,却没有上锁。
我开了门出去,发现外面是一条死巷,关上门,出了巷子,就到了大路,张府的大门就在右边不远处。我贴着墙边走,尽量避开家丁的视线,不一会儿,就融进了热闹的街道。
听着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我的心情逐渐好起来。
走着走着,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对我纷纷侧目。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穿着,再看看街上妇女的穿着,才明白这种穿着太过招摇。
于是心下一急,看见前面有一个豪华气派的三层客栈,写着“万福客栈”,名字听着还可以,应该不会是黑店吧。
踏槛而入,一个店小二急忙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姑娘是住店还是用餐?”
原来这间客栈一楼是饭馆,二楼和三楼才是客房。
我瞥了一眼四周,几乎座无虚席,看来这家店生意不错。
“先住店后用餐。”我说道。我算了一下,一钱银子可换二十钱通宝,住一晚需要十钱,吃一顿简单的饭需要五钱,我还有约十两银子,住一个月看来没有问题。先住下再作打算。
我打开包袱,取出碎银子,递给掌柜的。他称了称,有一两。
我说道:“先付给你这些,我住店的钱和饭钱都记在账上,用完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再付给你。”
掌柜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忙叫小二引我去楼上的房间。“姑娘贵姓?我好记账。”
“李。”我回道。
跟着小二上楼时,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人一直在注视着我。
我回头,喝酒吃饭的人们自顾自地,看不出来谁可疑。
我刚转身上了两步台阶,突然背后的包袱被人一扯,我被大力一带,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被这巨变惊得回不过神来。抬眼一看,一个人影已经拿着我的包袱冲出客栈。
“抢劫啊!有人抢我的东西!”我大叫,趴在地上欲爬起来,无奈右脚剧痛,竟动弹不得。
店里的人都没有动,人们只是或惊讶或同情地望着我。看来这样的事在此地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我张了张嘴,心里又气愤又悲哀。
忽然一个身穿青衣长袍的男子走近我,抓着我的手臂轻轻用力将我扶起,我抬眼正欲致谢,在看见他的脸时我不禁脱口叫道:“驰!”
第九章 受伤
他一怔,随即说道:“姑娘,在下樊若水,你没事吧?”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除了皮肤稍白,服装不同,我真的以为就是他。我提醒自己,我是在古代,我在古代!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太象我的一位故人了。多谢樊公子相救。”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痛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皱了皱眉,蹲下去查看。“姑娘,你的脚肿了,可能要请郎中来看看。”
他转头对正在看着我们的掌柜说道:“钱掌柜,这位姑娘在你的客栈里公然被抢,这个责任你是要负的吧?你速派人去请医馆的郎中来给她治伤。”
那钱掌柜看了看四周的人,似是觉得难咎其责,便叫小二去请东街的王大夫来。
樊若水忽道:“姑娘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治伤,如你信得过我,我扶你去客房。”
我看着他澄澈如水的眼睛,心神恍了一恍。我点点头。
我一只手扶着楼梯,一只手扶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跳。
才跳了几步,我就满头大汗了。刚见面的人,总不好叫他背我吧。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力气都快用完了。
连休息了三四回,终于上了二楼。小二引我们至廊间尽头,我看见门牌上写着:“灯火秦淮”。一路过来我注意了其它门牌,有北湖烟柳、石城霁雪、莫愁烟雨、牛首烟岚,看来都是金陵的胜景了,光看名字都如此好听,景致真是令人向往了。
进了客房坐下后,樊若水问道:“姑娘似乎不是本地人氏,第一次来金陵吗?”
我点点头,道:“我是高丽人,来这里游玩的。”
樊若水诧异道:“如今此地已非昔日可比,战乱随时会殃及此地,姑娘孤身一人,竟不害怕吗?”
我淡淡地道:“正是因为孤身一人,所以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他似乎有些震动,探究地凝视我。“姑娘虽然不感惧怕,可是姑娘难道真的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我微微苦笑,:“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只是若是命中注定的劫难,要躲也无处躲,若是注定不死,那么避亦无须避。”
他摇摇头。“姑娘从一进此客栈,至少已经有三个人在打姑娘的主意了。首先看你的穿着打扮,不是官宦之家,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而且见你疲惫不堪,对周围根本无戒备之意,又露出包袱里的银子,贼人一见,必有机会下手。如若你事事小心,不引人注目,又怎会给贼人可乘之机?有些事虽是命中注定,然我相信只要努力,人力有时亦能扭转乾坤。”
听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看来我也太悲观了点。怎么才来古代几天,我这个打不倒的女强人怎么变得如此不济了?
打起精神,我朝他感激地一笑。
小二这会儿引着王大夫来了。他检查了我的伤势后,转头对樊若水说道:“夫人的脚并无大碍,没有伤到骨头,我现用草药包了,再用我秘制的跌打药酒连擦三日即可痊愈。”
我听他说“夫人”,正欲出言辩解,看见樊若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红了脸没有出声。
医药费由小二带着王大夫去找钱掌柜拿。
待他们走了以后,我询问地望着樊若水,他说道:“姑娘如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孤身住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里,只怕奸匪之徒乘机欺侮于你,我今天正巧路过救了你,却不能救你今后的危难,如若姑娘信得过在下,请到府上暂住,在下双亲早亡,发妻也已改嫁他人,家中只一个四岁的小儿与我相依为命,姑娘可从长计议今后的打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听他说的诚恳,心下稍动。去他家里住要比在张泌家里减少很多麻烦,看他一介书生,也非奸恶之徒,只是他的脸长得太象驰,我如何对着这样的一张脸生活下去?
他见我迟疑,笑了一笑。“姑娘如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不然你再多考虑一下,你还有一钱银子寄在钱掌柜那里,吃饭自是没有问题,也还够住几天,要么我先带你游览一下金陵的胜景如何?我见你颇喜欢这间门牌,不如今晚我带你夜游秦淮。”
“好啊!”我面露欣喜,感激地道:“多谢樊公子!”
第十章 夜游秦淮
“锦绣十里春风来,千门万户临河开”。早在各种古今名家的文章里见过形容秦淮河的繁华与美丽,让我感觉它犹如一个千娇百媚的江南女子,在夜色的掩映下,在旖旎的灯光里,娥眉流转,玉指轻挑,奏一曲便如珠玉匝地,舞一动便觉神魂颠倒。此刻,我们正身处闻名遐迩的桃叶渡,相传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献之对自己的爱妾桃叶往返于河流两岸很不放心,于是每日亲自在渡口迎送,并作了一首《桃叶歌》,让桃叶渡从此声名大噪。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担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桃叶临渡”遂成千古佳胜和久传不衰的风流佳话。
举目四望,秦淮河两岸民居密集,商市林立,河上,灯船画舫鳞次栉比,影影绰绰,溢彩流金。但见无数的绮窗丝幛,珠帘款款,歌舞、丝竹之声此起彼伏,让人情不自禁地迷失在这灯光浮影中流连忘返。
樊若水今晚穿了一袭月白长袍,更显得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一路走过那些风月泊船,船上的妩媚娇娘朝他频频含情凝望,他却仿若视而不见,目眺远处,虽然在灯火的掩映下,我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绯红,不禁抿嘴偷乐。
“灯火秦淮,盛放一江歌舞诗画。”
我吟道。身处美景之中,难免诗兴大发。想起曾和张泌对诗的情景,心头竟微微有些惆怅。
樊若水侧头看着我,似乎很惊奇。少顷,他吐出一句:
“窈窕淑女,乍现一身冰雪玲珑。”
我晕。哪有这么直接称赞人的啊,古代人不是含蓄吗?我遇到的这两个男人怎么一点都不含蓄啊。
我低头不再言语。他有些窘迫地跟着我。
走上挂满灯笼的桥,发现有人摆了猜灯谜的摊,奖品是各色各样的灯笼,做得非常精致,猜不出则要出一钱。
我起了兴致,笑着对樊若水说:“你且看着,我不用出钱,定能得了他所有的灯笼。”
那摊主是个老秀才的模样,闻言笑着说:“姑娘若真有这个本事,老朽愿意白送一幅画。”
我顺着他手指处,才发现小摊的另外一边挂满了画轴,我转过去一看,均是花草禽鱼的水墨画,重要部分才上以彩色,画风颇为生动细致,装饰性很强,其中有一幅玉竹图颇见功底,神韵十足,可见其孤高傲世之风,想必此人是位郁郁不得志的才子,落难于市井之间,才靠此营生。
当下微微一笑道:“阁下的画我很喜欢,我定当全力一试。”
“新月一钩云脚下,残花两瓣马蹄前。”樊若水轻念出第一个灯笼的谜面。
我稍加思索,说道:“谜底是个熊字。”樊若水似也已猜出,微微点头。
“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炉熄火尽务把意马牢栓,猜两字。”我念完后微微一笑,这个谜面倒是耳熟能详了,于是说道:“谜底为秃驴二字。”我心想,这个老秀才是不是被和尚得罪过,故意起个这样的谜面来解气。
接下来的这个有点难猜。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
思索了一会儿,我和樊若水同时会心一笑。“谜底是猜谜二字。”
看来这老秀才真有点文才,谜面都对得很工整。
十之去三,还有七个。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青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猜两件物什。”
这个不能以字面猜了,应该是形象化的,思索了一阵,对老秀才说道:“上联为油灯,下联为秤。”老秀才微笑颔首。
“水没尾生犹抱柱,猜一字。”
“此谜面借‘尾生抱柱’的典故,据《庄子•盗跖》记载:‘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人是为信之典范。谜底取生字之尾,抱柱应为象形,应是个‘汁’字。”看老秀才点头,樊若水望向我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他低声道:“你真是高丽人?为何博学得比我国男子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他,接着念出下一个灯谜:
“天街分象见奎光,猜一人名。”这个谜面难多了。其中有二十八宿星象的星名,沉吟了一会,我忽然想起与天文天象有关的人唐代有个僧一行,即一行和尚,从“天街”二字的笔画中,分步拆光一个“奎”字后,正合谜底“一行”。我报出谜底后,老秀才有些惊异地道:“能猜出此谜之人并不多,姑娘的才智的确不凡。”
我谦道:“老先生过奖了,其实小女子也是误打误撞罢了。”
再住下看:“双钩大戟飞刀剑,马勃车前粤地黄,猜一四字成语。”
谜面第一句借称军械兵器,隐含肃杀交兵之象,第二句由六味中草药名并联而成,此中既有“草”本者,亦有“木”本者,应为草木皆兵。
猜对了。
再下一个,“二帝蒙尘,猜一字”这个容易,是个“珏”字。
还有两个了。
“举头望明月,猜一中药名”,无疑是“当归”。
最后一个:“明月当空人尽仰,猜一字。”也不难,此为“昂”字。
我有些奇怪后面几个反而简单了。又看了一遍谜面,却听老秀才叹道:“我徐煕一生自负,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老矣,老矣!姑娘才智过人,老朽十分佩服,姑娘请挑一幅画吧!”
我指着那幅玉竹图道:“老先生此画甚为精妙,似为知音所做,小女子不才,误破灯谜,其实我知此灯谜并非老先生之尽作,而是为一个信字,在等人而已。如此我怎可夺人所爱呢?”
老秀才徐煕闻言大惊,凝视我半晌道:“姑娘果然兰心慧质,看相貌,观言行,姑娘定非普通之人,可否告知名讳来历,以慰老朽生平之幸。”
攀若水亦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不想骗这个才华横溢却孤傲的寂寞老人,可是也不能实言相告。
我想了想,道:“小女子曾与妙空大师有缘相见,因此得以了悟佛法。生命自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其间经历种种,不过是前世之因,后世之果,老先生又何必太强求和太过执著?信如尾生,终究免不了一个憾字,人生不过百年,何不如当作即作,当忘则忘,随心所往,随缘所至?蜜蜂勤劳因其寿短,乌龟无志因其寿长,人虽有定数却可尽之所能做可做之事,不求惊天动地,不求名垂青史,只求此生无憾焉。”
我看着老秀才,他听我说到“妙空大师”时果然一震。看他所写,均为不得志,不能尽才而致忧郁显露于诗,妙空大师乃世外高人,喜云游四方,定是有事而不能赴约。
“小女子名为李若离,乃一介平凡女子而已。今日既然有缘,送老先生一联:一心守道道无穷,穷中有乐;万事随缘缘有份,份外无求。”
“好一句‘万事随缘缘有份,份外无求。’”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窒了一窒。
第十一章 对峙
“子澄!”老秀才先开了口。“老师!”张泌向他鞠躬道。
他转头看向我,一脸的焦虑与痛心。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天,你竟然这么有兴致和一个陌生男人夜游秦淮!”
他冷冷地看向樊如水,后者也不客气地漠视他。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下不禁感动。可是我不能心软,回去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淡淡地道:“我是你什么人?你又为何要留我?”
“你!”他无言以对,眼中在见到我的那一刻闪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你说的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又何苦纠缠不休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神色疲惫。
我的心底有一根神经在撕扯着,生生地疼。樊若水一直在注视着我的表情,我忽然身子晃了晃,他急忙伸手来扶。我靠着他的手臂稍稍站稳了,我看见张泌的脸色一阵发白。
“你是谁?”他对着樊如水质问道,象个准备出拳的战士。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如果你是她的亲人,怎么会轻易让她离家出走?她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她既然愿意在外吃苦都不愿意跟你走,你又何必管她和谁在一起!”
“呯!”一记直拳打上樊若水的脸,他没有防备,连连向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我看见一股血从他的鼻子流出来。
张书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听见最后的一句话就动手了。
“你怎么乱打人啊!”我怒道,转头狠狠瞪了张书南一眼,急忙跑过去扶住樊若水。“樊公子没事吧?真对不起,他不知情,你不要怪他。”他捂着鼻子,眉头紧皱,看来这一拳打得很重。我用袖子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迹,他故作轻松地笑笑。
我转身,看向张泌,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书南莽撞了,对不起。他是你的朋友吗?你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
“子澄,”我第一次叫他的字。他一震。
“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但是我们无缘,你明白吗?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所以不想给任何人带来因我而起的纷争和不安,你也不必对我有任何愧疚,不需要对我负任何责任。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重新过回你原来的日子。好吗?”
他捕捉着我眼睛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我很平静。
他很失望。眼睛垂下去,现出两片颤动的阴影。
再抬起来,他似又抱着希望问道:“你在昏迷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叫‘驰’的人是他吗?”他看向樊若水。
我摇摇头。“那是一个和我人魂相隔的人。我和他永远不会再见了。”
他的眼中火苗又窜起来,“既然你说随缘,我就不勉强你的自由。但是我相信我们有缘,所以我会一直等你,等你随心而往,随缘而至。”
看来他早来了,我说他老师的话他借用来说我。
我再无话可说,对老秀才和他说道:“那我们先告辞了。”
不敢再看他依依不舍的目光,我快步离开,樊若水紧跟着我,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我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是灯光浮影,歌舞升平,秦淮灯火,美得很不真实,象一幅画,连我自己,都象是画中的人,一身艳丽却满心孤独。
“樊公子,我去你家暂住,你可愿意?”我忽然打破了沉默,他的脚步停下来。
“是因为刚才那位公子吗?”他直视着我。
“不,是为我自己。”我答道。
“好。”他绽出一个微笑,鼻子有些肿了,牵扯出痛来,他又吸了口气。
我抿嘴一笑。“看来我的药酒可以分给你一些了。”
第十二章 品茶
回到樊若水的家,他的儿子便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旁边站着一个老仆,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们。“爹爹终于回来了,爹爹这两天回家都好晚,要罚你给我讲故事!”我看着这个大眼睛的四岁小男孩,他的脸上有一种早熟的狡黠。
“爹爹,你的鼻子怎么啦,咦,这个女子是谁?”他扑闪着眼睛,透着一种戒备的神态。看来我的出现比他爹爹的鼻子受伤更吸引他的注意。
樊若水咧嘴一笑道:“矩儿,这是爹爹的朋友,你要叫小姨,不可无礼知道吗?”
我蹲下去,朝他微笑道:“矩儿,小姨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睛道:“你真的会讲故事吗?”
樊若水接道:“当然啦,小姨比爹爹讲得好,你乖乖听小姨的话,她就会给你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那好吧。”他看似很无奈地答应了。好奇的眼睛还在不停地打量我。
我对樊若水微笑道:“你的儿子真可爱。”
他一脸的笑意,“我先去哄他睡觉,你随便坐,我叫林伯给你上茶,我去去就来。家里没有其他人了,你不用太拘束。”
我点点头,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这是一种来自亲情的温暖,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我打量起他的家来。仍然是一个围院式的建筑,客厅在中间,两边是卧房,南面是厨房,围墙角落是厕所。院中有一口井,一株大树,还种了一些花。虽然没有张泌的房子大,也很简朴,可是给人的感觉很温馨,一种纯粹的家的感觉。
客厅里挂满了字画,落款都是叔清,应是攀若水的字。我看他的字时而张狂,时而内敛,诗作不攻华丽,以气魄见长,看来他亦是个志气高扬的人,颇有才气。
林伯上了一壶茶,我揭开盖,骤闻清香四溢,我一直喜欢品茶,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品到古代的茶。我将茶倒入一旁的青釉茶盏里,只见倒出来的茶叶叶缘向背面翻卷,呈瓜子形,叶面自然平展,色泽宝绿,汤色清澈晶亮。
入口,先感受到的是高爽的清香味,随即有些许的苦味,咽下后,喉咙很滋润,香味久久不散,少顷,舌尖有回甘,夹着春天的鲜嫩感觉,很舒服。
看样子,很有可能是唐代就出名的六安茶了。一直喜欢普洱茶的陈香和绵长的苦涩及回甘,没想到这个六安茶虽然是绿茶,却也有非常好的回甘。
樊若水快步走进来,看见我沉醉的样子,不禁微笑。
“原来你也是此道中人啊。”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喝完后,称赞道:“这个茶是我托人买的,此茶名为六安,一直是贡茶,甚少有人能喝到这种明前的嫩芽,极为珍贵。”
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的样子,我不禁笑道:“那么珍惜,却为何舍得泡给我喝,万一我不懂喝茶,不是暴殄天物了?”
他面色一整,道:“若茶不能被知遇之人品,那才是浪费呢。”
我会心而笑,“听说有一种阳羡紫笋也是贡茶,茶圣陆羽曾道此茶‘芳香冠世产’,其色泽带紫,其形如笋,有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之誉,不知道你是否品过?”
他摇摇头道:“世间之物,本是长于自然,应属于百姓,但是所有最好之物都须进贡到宫里,有些人一辈子没有吃过见过的东西,谁知道宫里的人又有几人视之为珍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我叹息。“宫里的人虽然锦衣玉食,却不如百姓生活得自由自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即是这个道理,所谓有得必有失,知足才能长乐啊。”
他有所动容,深深地看着我。
“你真是一个奇特而又神秘的女子。你之所言是我闻所未闻的,但总是很有道理,你们国家的人都象你这样吗?如果是,应该是个很好的国家,你又为何流落来此?”
我的目光迷离地看向远处。那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又仿佛隔了很远。
“我的国家很和平,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只是我没有家人,所以喜欢四处游历,于是就来到这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家人。我也没有家人,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他用了“扶持”这个词。我看着他诚挚的目光,心里的温暖在一点点扩大。
驰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看似很简单的话。
一滴泪涌出来,滴在茶盖上。
“你别哭啊,都怪我乱说话。”他急急地解释道。
我抬起脸,目光晶莹。“不,我没有哭。我是笑,真心地笑。我终于有家人了,会一直关心我,爱护我的家人。你会吗?”
“会,当然会!”他的鼻子好肿,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被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搞糊涂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的药酒在哪里?”我笑着问他。
他忽然拍头道:“还在客栈里。我明天去拿吧,顺便把你剩下的银子要回来。你的脚还痛吗?”
我吸吸鼻子道:“有些人的鼻子恐怕更痛吧。”
他闻言伸手摸了摸,认真地说:“刚才不痛了,现在被你一说怎么又痛起来了。”
我大笑。
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我睡在床上的时候想,我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吗?
第十三章 客栈惊变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林伯熬了粥给我吃,他有些担忧地说樊公子一早就去客栈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矩儿看起来很乖,一个人在院中玩耍。
我不禁有些担心,那个钱掌柜也许不会给他退钱。不行,我应该去一趟。
问了林伯去客栈的路后,我匆匆赶去。
到了客栈门口,发现这里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出什么事了?我不禁焦急起来。
“听说是今天早上店小二发现的尸体,一个盗匪死在一个大姑娘的房中,真是奇闻啊。”
“就是,听说昨天下午这个盗匪在这儿抢了这位姑娘的东西,别是被这位姑娘给害的吧?”
“怎么可能啊,一个姑娘家怎么杀得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今天一早来了个书生,就是来找这位姑娘的,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啊!”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用力扒开人群大声喊道:“请让开!让我进去!”
围观的人闻声注意到我,纷纷转身惊疑地看着我冲进客栈。
“不会就是这位姑娘吧?”有人小声地说着。
客栈里掌柜不在,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正在到处查看。我拉住一个店小二问道:“你们掌柜呢?樊公子呢?”
那小二哭丧着脸说道:“都被官差抓走了,咦,你不是住店的那位姑娘吗?”
他的声音惊动了官差,其中一个走过来问道:“你就是住在灯火秦淮的那位李姑娘吗?”
我点点头,道:“我是,不过我昨天没有回来住。”
那官差一挥手,“带走!”两个官差便上来将我押住,我没有反抗,此事我也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看来只有对簿公堂了。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差押往官衔,一路上引得百姓驻足观看,一时间街道沸腾起来,我觉得自己象一个展览品一样,十分不自在。我在想,自古以来人们总是喜欢看热闹,搞清楚或搞不清楚状况的人都要看,真是浪费时间又耗费体力的一件事。
可是人们乐此不疲。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张书南!
我看见他面露疑惑地看着我,我朝他微微摇头,他便转身匆匆走了。
到了官衙,早有人提前做了禀报,进了大堂便看见高高在上的金陵府尹,身穿浅绿色官服,头戴黑色冠帽,一双臃肿的鱼泡眼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一颗大脑袋象是直接置于肩上的,看不见脖子的形状。
难怪金陵会闹饥荒呢,我暗想。
这个油水过剩的府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见我进了大堂立即举起手中的惊堂木一拍。
“啪!”一声金属的闷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上。
身后的官差喝道:“见了大人还不跪下!”
我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我乃高丽国人氏,除了你国皇上,我不会给任何人下跪。”
“大胆泼妇!”鱼泡眼府尹发怒了。“你既是外族人氏,来到我国就应该遵守我国的国法!”
我心想,我岂能给你这样的人下跪!
“难道府尹大人没有听说过当今皇上已经下令要善待外族人氏吗?我们国家有自己的民族习惯,除了给皇帝和其皇族下跪,给其他人下跪都是一种耻辱,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给你下跪的。府尹大人,请尊重我们的民族。”
“你!”他气得直翻白眼。
“来人,带钱掌柜和樊若水!”他重重地坐回座位,目露凶光。
不一会儿,只听得铁链声叮铛作响,拖上两个人披头散发的人来,我仔细一看,两人明显已经被用了刑,钱掌柜年纪大些,想必是经受不住这番折磨,此刻已经双眼紧闭;樊若水身穿的白色长袍已经血迹斑斑,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惨白的皮肤上,嘴角紧抿着,死盯着鱼泡眼,双眼圆瞪,狂怒一触即发。
“樊公子!”我凄然地叫了一声,心下悲痛难抑。
他回头看见我,身子一阵颤抖。
“你为何要来?快走,这里没有你的事!”
“想走?没那么容易!哼!”鱼泡眼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堂下所站何人?报上名来!”他故意不看我,玩着手中的惊堂木。
“李若离。”我答道。
“你住在万福客栈的哪间房啊?”
“灯火秦淮。”
“今早客栈的店小二在你的房中发现了一具尸体,你作何解释?”
“我不知道。因为我昨天没有回客栈,而是住在樊公子的家中。”
“我是说死在房中的这个人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
“来人,带上尸体和店小二!”
带上来的正是昨天招呼我的那个店小二,我见他并没有被用刑,心下不禁疑惑。我上前看了尸体,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应是刀痕。
“将你所知说出来吧。”鱼泡眼得意地看着我。
那店小二答道:“是,大人。在下马二宝,亲眼见这位李姑娘在客栈内被这个盗匪所劫,而后这位樊公子就出现了,两人在灯火秦淮的房间内密谋了一下午,之后就出去了。今天凌晨我听见房间里面有打斗声,正想进去看个究竟,樊公子就慌张地出来了,手上还拿着这位姑娘的东西,我忙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这个盗匪。想必是匆忙杀人后忘记拿东西,回来时没想到正巧被我撞见,事关人命,于是小的就赶快来报官了。”
“一派胡言!”樊若水怒喝一声,吓得那店小二一个哆嗦。
第十四章 受刑
“啪!”鱼泡眼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还敢狡辩!钱掌柜已经招供了,是他收了你们的贿赂将盗匪骗上楼,你们趁天黑对他下了毒手!他盗取李姑娘的财物罪不致死,但是你们将他杀死是一定要受到严惩的!来人!——”“慢着!”我大声地打断他。“此案漏洞百出,大人如此审案不是草菅人命吗?我不服!虽然有人证,但是大人怎么能听一面之词?断定杀人要有证据,证据何在?凶器何在?店小二虽然看见樊公子从房内出来,可曾亲眼看见他杀人?钱掌柜被你施用重刑,为求保命自是不得不画押,我与樊公子都是贫穷之人,哪有银子贿赂堂堂一个掌柜?再说我此盗匪日间盗取了我的包袱,里面已经是我全部的财产,又怎么会夜半来盗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大人莫不是收受了他人的贿赂才乱判此案的吧?大人不要忘记了,此地乃是天子脚下,你可不要贪赃枉法,冤枉无辜之人!”
“你这刁妇竟敢侮辱本官,咆哮公堂!来人,给我用刑!”鱼泡眼浑身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
“你敢!”我惊怒。
“你这个狗官,你要敢动她一指头,我绝对不放过你!”樊若水嘶吼道。
“上夹板!”鱼泡眼咬着牙,眼珠子鼓了起来。
两个官差上前将的我的手指塞进一个电视上经常上演的刑具里,那种排成一排的绿色竹片,血迹斑斑的绳子只要两边同时一拉,顷刻便痛入骨髓。
“用刑!”绝情的声音响起,我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耳边传来樊若水的咆哮声:“不要啊!你这个灭绝人性的狗官!”
泪水痛得溢出眼眶,苦苦挣扎的樊若水被官差死死拉住。
我苦笑着说道:“金陵有你这样的狗官,百姓如何不受苦?南唐如何不亡国?”
鱼泡眼冷笑道:“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再用刑!”
“啊!——”我咬住嘴唇,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十指连心,这种酷刑实在不是人受的。鲜血从指缝中流下来,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缓缓倒地,耳畔传来樊若水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渐渐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
意识逐渐恢复过来,我睁开眼,四周是温暖的粉红色。
“李姑娘你醒了,我去告诉老爷。”守在床边的丫鬟面露喜色地出去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公堂上吗?我抬起手,双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
想起人群中的那张脸。张书南救了我?
片刻,张泌已经快步走进来。
“若离!”他靠近我,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愤怒的火花在一点点地扩大。“这个狗官,我一定不会饶了他!”
瞬间,他的脸又转成疼惜和无奈。“若离,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你频频出事,叫我怎么能放心你在外面?”
我轻轻地道:“樊公子怎么样了?”
他一窒,看着我道:“你就那么关心他吗?”
我目光一暗。“他是因为我才被牵累的,我很内疚。他没事吧?”
他叹气。“他受了伤,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回家,并请了郎中为他医治。放心吧,他没事。看得出他很在意你,我妒嫉你们在一起,真的妒嫉。天知道我忍受着怎样的折磨,看见你在公堂上晕倒的模样,我的心都快碎了,要是书南没有看见你被官差抓走,要是我再晚到一步,真不敢想象……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他说着,眼中竟自流下泪来。
我的心一软,泪水也跟着涌出来。
“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虽然很痛,虽然我离开得义无反顾,可是此时我听见他的这番话心里还是感到了欣喜。原来我的心里还是有他的。虽然那晚犹如一场梦境,可是很美,美得让人无法忘怀。早在我们对视的那一刻,在我们吟诗作对的那时,我们已经被对方深深吸引了。虽然我仍无法忘记对驰的记忆,可是他留下的伤痛已经被一种渴望被爱的柔情所代替了。
“若离。”他心疼地俯下脸来,吻着我的泪水。
这让我的泪更加恣意地流淌着。
“子澄。”我轻轻地呼唤着他,声音柔美动人。
“我不走了。我不想走了。我再也不逃了。”
“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坚定地点点头,他叹息着将我紧紧地拥住。
第十五章 探病
子澄告诉我,他在朝中任的是监察御史,品阶虽然不高,权力却广,专管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我知道多半是为了收集那个鱼泡眼府尹的其他罪证。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他,那就是自从我住下来,就没见过他的侍妾姝儿,问了丫鬟都说不知,但是每天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我都开不了口。
休养了一周后,我的手指基本结疤了。我告诉他我要去看望樊若水,他正要和书南出门,闻言叫书南陪着我去。
走在路上,我无意间发现书南怪怪的,他一直是个冷面之人,平时不苟言笑,然这一路他都在抿嘴微笑。我有些纳闷,不禁问他道:“书南大哥,是什么事竟然能让你这个冷面大侠开心至此?”冷面大侠是我那日拦马车后给他起的绰号,他竟也不生气,还很乐意地接受。
他忽然面色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自己觉得好笑罢了。”
我心下了然,戏谑道:“哦,原来你已经有了红颜知己,也不介绍给小妹我认识,真是不够义气!”
他一愕,说道:“你怎么会知道?子澄告诉你的?”
我笑笑道:“不用人告诉,答案都写在你的脸上啦!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嘛,大哥快介绍我认识一下,小妹真的很好奇。”
他迟疑道:“其实这件事你早晚都会知道的,想必子澄也是在等你问他吧。”
不是吧?我惊讶道:“姝儿?”
他点点头。“你不要误会子澄,其实那日你留书离开以后,子澄伤心欲绝,姝儿见状更觉后悔,于是她悄悄回到房中,欲自尽谢罪,幸被我发现,求子澄将她赐与我做夫人,她自进府一年多以来,子澄对她都是目不斜视,她常常找我诉苦,却不知我一直倾心于她,我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看着她苦,我心里也不好受,现在好了,她如今知道我为了她一直未娶,同意嫁给我了。我真的很高兴!”
没想到我离开以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姝儿真是个烈女,让人钦佩!都怪我不好,差点铸成大错!大哥,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不可再娶妾!只能对她一个人好!”
书南惊讶道:“为何你和姝儿都是一样的说法?不过,”他转而羞涩一笑道:“娶了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何苦要去自寻烦恼?”
我感叹地说道:“世间男子都象你这样想就好了,就会少了许多怨女。”
他闻言说道:“子澄对你还不是一样?他有了功名后一直没有娶妻,我问他为何不娶,他说道,他还没有遇上可以做他夫人的女子。我敢说,你就是他认定的那个女子,他亦会一心一意对你。”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喃喃念道,心里柔情无限。
刚进樊府,就听见矩儿的哭闹声。
林伯抱着他,他兀自在挣扎。“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看见我,林伯满脸的愁云。“姑娘来了,这孩子缠得紧,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还要去给少爷煎药呢。”
我问道:“樊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林伯摇头道:“本来已经好些了,可是天气热,这孩子又缠人,少爷的伤口又渗血了。”
我一惊,接过矩儿柔声道:“我带你去见爹爹,但是你要乖乖的听话,爹爹生病了,小姨陪你玩好不好?”
他闻言喜道:“好啊,我一定听话。”
我抱着他走进厢房,扑面而来的药味让我感觉心头一紧。
“若离!”他已经看见我,急忙撑了坐起来,痛得眉头一皱。
“樊公子,你快坐着别动!”看见他长衫上的血迹,我的心隐隐灼痛。
矩儿此时却不闹了,从我怀里跳下去,懂事地伏在床边。樊若水拍拍他的小脑袋道:“矩儿真乖,一会儿要听小姨的话,听见没?”
他点点头,大眼睛里似有泪水。
樊若水轻轻一叹道:“我受伤倒还撑得住,只是苦了林伯和这孩子,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却要老幼来照顾,真是心酸啊。”
我忍不住道:“要是你不去客栈拿那瓶药酒,根本不会有事。都是我连累了你。”
他摇摇头道:“我恨我自己无力保护你。看见你在堂上受刑,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后来幸亏你的朋友赶到及时阻止了,否则真不知道那个狗官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伤害你,我真是无用!”
我见他双眼通红,脸也瘦了一大圈,不禁非常难过。
“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恶人自有恶报,子澄已经在收集他的罪证了,一定会将他严惩的。你要好好养伤才是,矩儿还这么小,就算是为了他你也要赶快好起来啊。”我柔声劝他,他在听我说子澄的名字时眼神微微一暗。
“若离,你这几日住在他家吗?他对你好吗?”他垂下眼睑,似乎是不经意地在问。
我感觉到他的黯然,轻轻地说道:“我来到这里没有什么亲人,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就象亲人一样,让我感到很踏实,很温暖。如果我将你当作我的大哥,你会愿意认我这个小妹吗?”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有失望,有期待,和无奈。
“我……当然愿意,也求之不得。”
“你既然认了我作小妹,那么就让我来照顾你,你不能拒绝我。”我不等他开口,低头对矩儿说道:“矩儿,以后你要叫我姑姑了,知道吗?”
矩儿抬眼问我道:“叫你姑姑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
我一震,看着他纯真的笑容无法拒绝。
我回头对书南说道:“你先回去吧。告诉子澄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他稍好一些了我再回去。”
书南点点头,朝樊若水拱拱手后离开了。
第十六章 亲情
我扶了樊若水躺下后,抱着矩儿给他讲故事。我给他讲木偶奇遇记。这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非常喜欢,所以一直记得所有的情节。
矩儿很感兴趣地听着,时不时问我一些问题,他很聪明,思维和理解力都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这可能与他一直没有母亲有关,环境迫使他早熟,真是惹人怜爱的孩子。
他靠在我的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轻轻地拍着他,哼着轻柔的曲子。
感觉到樊若水注视的目光,我抬起头朝他微笑。
“怎么,你也喜欢听我讲故事?”
“你讲的故事真好听。以后我和矩儿一起听好吗?”
他真象个小孩子。我嗤笑出声,他兀自呆呆地看着我。
“我真希望以后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他说道。
我不经意地道:“我们就是一家人啊,当然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了。”
他欲言又止。
林伯端着药进来了。
我把矩儿递给林伯带去睡觉,端过药碗坐到床边。
“大哥,来喝药了。”他躺着不动,道:“叫我若水好吗?不然我就不喝。”
七尺男儿也会乘机耍赖啊。我叹息。
“好吧。若水,我们的名字还真的象亲兄妹啊。起来喝药吧。”
他听见我唤他的名字,脸上暗喜,刚撑着坐起来,听见我后面的一句,眉头却是一皱。
“一辈子的兄妹不好吗?永远没有猜疑,不会对彼此失望,彼此照顾,彼此保护,永不相弃,这样,不好吗?”我看着他和驰一样的脸,不同的却是两样的情,不禁潸然泪下。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将你认作另外一个人吗?你和他长得极象,他曾经是我的爱人,却弃我而去。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他。可是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我不想把你当作是他的替身,你明白吗?”
他抬起手,为我轻轻拭去泪水。然后抬起药一口气喝了。
“若离,我明白了。你不要伤心,我以后听你的,你照顾我和矩儿,我们都听你的。”
我反涕为笑。“那好,现在,你必须睡觉。”
“遵命!”他立即躺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我心里感动,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他一震,然后轻拍我的手,安然一笑。
我关了门去厨房,看着那个烧柴的灶头疼。
一番折腾之后,厨房黑烟四起,吓得我大声叫林伯。
林伯闻声赶来之后急忙往里浇水,我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我只是想帮你做饭。”我嗫嚅道。
林伯慈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饭还是我来做吧,你照顾少爷就行了。”
我走进院子,遇到了刚走进门来的书南,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子澄的丫鬟。
“姑娘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他指着我的脸惊呼。
我顺手一摸,发现手上全是黑色。
我笑道:“我想做饭,可是生不着火,差点把厨房烧了。”
他闻言不禁莞尔,“子澄真是料事如神啊!他叫我带了丫鬟来帮你,还带了些换洗的衣服给你。”
他递过一个包袱,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钱袋。“还有这个,你也许能用得上。”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碎银子。
我的心一暖。他真的是很了解我。他不妒嫉吗?不。可是他相信我,也支持我。遇到这样的男人,我何其幸运?
“还有一件事,子澄让我转告你。那府尹已经招供店小二是他的亲戚,他们二人合谋想霸占那万福客栈,故一直蓄意栽赃陷害钱掌柜,盗匪也是他们出钱雇的,他已经上书御史台和刑部了,因为这个府尹是尚书省右仆射游大人的小舅子,所以一直到今日才有结果,只说将此人调住扬州任司马,并未对其犯下的罪行做任何处理。子澄很生气,说明天他要去向皇上禀奏,一定要让此人为所做承担责任。”
“不可!”我急道。“由此可见朝中这位游大人的地位,皇上又如何不知?只是需要用人而感无奈而已。但是如果大臣们都见风使舵的话,子澄便孤立无援,皇上只会以大局为重,反对他不利。你告诉他须忍一时之气,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若不是要照顾若水,我真想立刻赶去安慰他。
书南点点头道,“我也认为他这样做太过冒险,我会转告他的。”
“你再告诉他,算是为了我,他不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如果他坚持要去,你一定要拦住他!答应我!”我恳切地望着他。
书南回道:“放心吧,实在不行我就把他打晕了。”
我含笑点头,目送他离开,心里却很不踏实。
第十七章 谋生之道
子澄的丫鬟名字唤作兰儿,年方十八,长得水灵伶俐,做事却很老练勤快。看着她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的,我反而插不上手了。
若水见到兰儿有些讶异,看看我,心下了然,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了晚饭,林伯给若水换了伤药后,我抱着矩儿坐在床前。
我看见他的床头放着一把算盘和一本账册,心下奇怪,不禁问道:“你是账房先生?”
他嘴角一弯道:“不像吗?这金陵城中最大的七家客栈,五家茶庄,三家绸缎庄,两家钱庄,一家米铺,还有凡不想请账房先生的铺子,都是请我帮他们算账。”
我伸了伸舌头,想当初我为了写一份分析报告,学了一个月的速成会计,被那些数字搞得七荤八素的,他是如何做这么多家的账的?
我翻开账本,看着那些大写的毛笔数字,脑袋都大了。我翻到最后看见他改写的痕迹我才明白了,原来是请他复核总计的数字。可是这样复核他忙得过来吗?再说这些铺子有这个必要吗?
他看出我的疑惑,道:“因为这些铺子业务较多,难免会出现纰漏给账房以可乘之机,我不仅要复核,还要计算盈亏之数。因为我在家里做事,不会涉及钱财,故找我之人络绎不绝,虽然我自小善算,可近日因为受伤,感到有些吃力了。”
我放下矩儿,走到他的书桌前,看着那些堆成山的账册,脑中在飞速运转可以使用的最简易的方法。
我查看了不同行业的账本,几乎都是一样地记流水账,而计算盈亏,都只是简单地用总收入减去总支出。看来如果要便于核算,只能从记账方式开始更改了。
思索片刻,我画了一张三栏式记账的格式草图,并填了示例递给若水。
“这是我的国家的记账方法,简单实用,易于汇总核算,而且账目清晰了然,容易查找。账房负责记录每日的收入与支出,并在当天结算出余额,万、千、百、十、个这些位数已经写好,只用填入数字即可,免去了繁复,纵向和横向都要算出合计,每月的结余数字下划上横线作记号,收入和支出的单据都要附在后面,每月交与你审核,根据此账再来细分类目,你可依此法分门别类地建立账目,如现钱要用一张记,房产地契要换一张,采购货物的费用又要换一张,现有存货又换一张,这样就可一目了然,你明白了吗?”
我细细地说着,看见他从深思转而露出欣喜之色,我知道他听懂了。
“若离,你真帮了我的大忙了。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说高丽有这么厉害的计算方法啊?”他疑惑道。
我笑笑,不在意地说:“高人隐士多半不显山露水,谁象你这么不谦虚啊!”
他红了脸,催我道:“你来帮我画这种图,我来算,今天须得赶快完成一些,不然这个月没有银子花啦。”
没想到他有木尺,我画的速度快了起来,耳听得算盘珠咔嗒作响,眼见他修长的手指左右飞舞,矩儿跑来给他磨墨,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堆积如山的账册已经全部誊写完毕。
看着总共只有两三本账本高的新成果,他犹为不信地道:“真是不可思议。”
我又给他解释了计算盈亏的正确方法。他点点头,重新铺开纸,算了起来。
我转头发现矩儿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而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不知道此时,子澄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摸着他给我的钱袋,心里一片温暖。
看着专心无二的若水,忽然我心念一动,他这样如此辛苦,或许我可以帮他。
他做的工作不正是现代的会计师事务所吗?何不专门租铺子开一个店面,再雇两个做事认真细致的工人,基础的工作教给他们,他就可脱身出来专门做利润表,这样不仅保证质量,收入也会稳定些。
店面嘛,就叫“精算坊”。嘿嘿,我暗暗为自己的这个想法雀跃不已。
现代人要是在古代都不能谋生,还不如死了算了。
当下和若水一说,他也觉得很好,“只是……”他犹豫着。
“先向子澄借点钱,等一收到钱就还他,你看怎么样?反正很快的。”
他看着我,半晌道:“若是为我自己,我决意不向他借,但是只要你开心,我便依照你说的做。”
我一怔,这男人怎么这么爱面子啊!只得道:“那就当是为了我吧。我也想做点事,不能老在人家里白吃白喝啊。”
他闻言笑了起来。“我倒是愿意你天天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反正你要负责照顾我们,我不赚点钱回来怎么行?”
真是赖到家了。我笑。
他叫我回去休息,他继续赶做出来,明天去交差。
回到房里,我却辗转无眠。
子澄为官太过执着,可是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总不能叫他弃官吧。算算年代,好像再过个五年,北宋就会来征战南唐,那时又该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十八章 初战告捷
“姑姑起床了,姑姑是个大懒虫!”这个小不点,竟然敢在我耳边大叫!
我睁开眼睛瞪着矩儿,他连忙整容道:“矩儿奉爹爹之命,来请姑姑起床。请姑姑速去用午膳。”然后一溜烟跑了。
午膳?我一惊,怎么睡到中午了?赶紧跳下床来,简单梳洗一下,急急出了房门。
看见若水一脸的笑意,却顶着个黑眼圈。
“昨夜你没睡?”我和他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个人相视一笑。
“若离,我居然在昨夜将一十八家店铺的账目全部理清了,盈亏报给各家掌柜后,他们都很惊异,我对他们说了关于我要开精算坊之事,他们全部交了定金给我,以后工钱每月一付,我根据业务的多少定了不同的收费标准,我做得对吧?”他象个孩子般期待地望着我。
我笑。“做得很对。不过现在要赶快去找店铺,还要先雇一个帮手,帮着跑腿打杂,你收了人家的钱,就要付诸行动。”
他点头道:“是,一切听你安排。”
我们寻遍大街小巷,最后敲定万福客栈旁边的一间铺面,这里原是一间茶叶铺,门面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的样子,好在隔成了里外两间,老板说他要去扬州所以急着出售,要二十两银子,我左看右看,忽然发现隔壁的万福客栈门口也贴着转让的告示,顿时明白了原委。古代的人做生意很信迷信,因为店里死了人便视为不吉,不想再经营下去。
我心下有了计较,于是故意迟疑道:“听说隔壁这个万福客栈死过人?”
若水听我忽然这样说,当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对我说道:“这间太贵了,旁边又死过人,不太吉利,不要了吧?”
那老板一听急了,“算了,看你们诚心想要,给十两银子吧。”
我点点头,若水掏出银子递给他,接过地契和房契,我不禁微笑。
我也当上老板了?真过瘾啊,想当年过着被剥削的日子,真是惨痛啊,如今咸鱼翻身啦!不过,我绝不做剥削工人的老板,痛定思痛,我要当个好老板!
我转身去看万福客栈的告示,一百两银子!我伸伸舌头,好贵!不过看在三层楼和豪华装修的面上,的确是贱卖了。我数了数身上的银子,估计有二十两,子澄的俸禄看来都花在那些衣服上了,他也不会有多少钱。再说,我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我叫了若水出来,然后敲了客栈的门。
钱掌柜一脸的憔悴,看见我们,立即要关门。
“慢,钱掌柜!我是来谈买铺子的。”我拦住他。
“我不想卖给你,你走吧!你还嫌连累我不够啊?”他有些恼怒,身子却似没有好全,晃了一晃。若水急忙扶住他。
“钱掌柜,我们也是受害之人,连累你也并非本意,如今张大人已经明断是非,钱掌柜又何必为难我们?”
见他不语,我说道:“如今你的客栈无法经营下去,你现在贱卖并不划算,不如我跟你合营怎么样?就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他想了想道:“如何合营法?”
我见他心动,说道:“不如进去谈?”
他点点头,我进去四处转了转,心下有了计较。
我说道:“两种方式供你选择:其一,我出一百两买下,但是分五个月付清,期间仍由你当掌柜,我付你每月一两银子的工钱,但是我是老板,怎么经营我说了算;其二,我出二十两银子,客栈的赚头我分二成,怎么经营我同你商量,由你决定。如何,你选哪一种?”
钱掌柜想了想道:“我现在无心经营,就选第一种吧。”
我面色平静地笑了笑。取过柜台上的纸笔,我写了条款,一式两份,用拇指沾了墨盖上印递给钱掌柜,他看完没有多说,也摁了印,我留下一份,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子上道:“钱掌柜,你我也算共过患难,过去我们就不提了,你既然身为我请的掌柜,希望你能不计前嫌,把我交待的事情做好,这样我才有银子给你发工钱。我不是个吝啬的老板,赚了钱我会给你涨工钱的。”
钱掌柜点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我继续说道:“你现在写一张请人的告示贴出去,招厨子四名,男女不限,月钱六钱银子,跑堂八人,四男四女,月钱四钱银子,另找两个会弹琴和琵琶的乐师,男女各一名,月钱五钱银子。报名限三日,凡来报名者你先登记下姓名年龄,有没有经验,籍贯何处这些资料,三日后我要亲自面试筛选。”
听我说完,钱掌柜和若水都愣了。这么高的工钱,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我抿嘴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我要的就是轰动效应。
“放心吧,立了字据的,经营不下去我必须还你剩下的八十两银子。这三日我会亲自来监督重新装修,钱掌柜你只管招工之事即可。”
第十九章 感动
从客栈出来,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虽然钱掌柜的选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现在好了,迈出了第一步,以后要做的事情还多呢。若水看着我豪情万丈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若离,没想到你这么有经商头脑,说出来的事都是匪夷所思,你有把握经营这个客栈吗?”
我故意皱眉道:“其实没有。”
看他张着嘴的样子,我笑道:“但是我有决心。这个客栈占尽了天时地利,刚好被我赶上了,现在就看人和了。你的铺子也要简单装修一下,你现在去找好一点工匠,再去找个会算账的伙计帮你,我去找子澄,明天我们在这里碰面,我亲自和工匠谈如何装修。”
他听我说要去找子澄,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道:“好,明天我们在这里见!”
我转身离开,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我只能在心里叹气。
还没有到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走近一看,张南书象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团团转。
“怎么了,大哥?”我急道。
“快跟我进去,找了你一早上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他的脸色发青,结巴地道:“我,我真把他打,打晕了。”
“啊!”我惊呼。
他嗫嚅道:“一大早他就要去见皇上,我劝也劝不住,情急之下,只好把他打晕了。把他扶进房后,我就在这里等你了,现在也不敢进去看,不知道他如何了,你快去看看!唉,他醒过来后不知道会怎么怪我呢。”
我心底暗笑,原来世上也有你怕的事啊。
“不用担心,等他醒了,我就说是我出的主意,与你无关。”我安慰着他,让他去大厅喝茶等我。
匆匆走到他的房间,敲了门,没有人应,我推门而入。
转了一圈,房内没人。
书桌上,铺着一撂纸,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凌乱,犹如狂草,看似是心情激动难抑时所作。
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马上凝情忆旧游,照花淹竹小溪流。钿铮罗幕玉搔头。
早是出门长带月,可堪分袂又经秋。晚风斜日不胜愁。”
这首诗将我带到了我们初遇的时候,淡然地一瞥,原来却已经深留在他的心中。
又一首:
“独立寒阶望月华,露浓香泛小庭花。绣屏愁背一灯斜。
云雨自从分散后,人间无路到仙家。但凭梦魂访天涯。”
这一首应是那日意乱情迷之后我出走时他的心情,他的词是花间派的风格,以前一直不喜欢花间词,觉得太过堆彻词藻,追求华丽的表达。不过此刻读来,却觉琅琅上口,情真意切,用词精妙。想到自己的改变,不禁有些脸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又一首:“渺莽云水,惆怅暮帆,去程迢递。夕阳芳草,千里万里,雁声无限起。
梦魂悄断烟波里,心如醉。相见何处是?锦屏香冷,无睡,被头多少泪。”
真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啊!
这一字一句,仿佛渗入了我的心里,这样华美伤感的文字是为我而写!我的心底不自禁地涌上一种酸楚和欣喜交替的感动。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说!
只会一个人躲着写诗。
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去哪里了?
忽听得隐隐有琴声传来。
我顺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花园的阁楼上,一个人正在缓缓抚琴。
乐曲淙淙如流水,婉转中似有伤感。我一惊,此曲竟是我那日唱的“青花瓷”!
我只唱了一遍,他远远地听了,居然能记住全曲,一个音都不差。
我走到花丛中,远远地看着他。想起那日听见的琴声,也必然是他弹的了。他弹的真好。
他的琴声中流露着对美的渴望,对爱的渴望,然后是绵绵的伤感,凄切地让人动容。
原来,我们竟是彼此的知音人。他听见了我歌声中的倾诉,我听出了他琴声中的低语。
就在这个地方,我曾经跳了一只舞,伤感之舞。
子澄,不要难过。我愿意为你而舞。
就在这里,为你,只为你一人,用我的灵魂去舞。
我在心里说道。
我穿着他为我选的衣服,火红如血的颜色。
站在绿色的草地上,感觉自己象一只轻盈的蝶。
我飞了起来,然后落地。音乐融入血液,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每一寸肌肤都在颤动,每一根发丝都在飘扬。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中炽热成一团火焰。
我嫣然一笑。我在艳丽的花丛中穿行而过。
空气在流动,轻轻托住我细软的腰,我的内心充满了欢快和欣喜。
我开始旋转。不停地旋转。
我想唱歌。非常想唱。
就让我为你唱一首歌吧,子澄。
第二十章 求婚
有一颗用情爱做心灵的渺小尘埃
不倦地独舞在
荒凉纷乱江湖之外
笛声起箫声落
瑟瑟琵琶叹无奈
情长短心肠断
化做无声却徘徊
却徘徊
若烦忧怎堪再烦忧
怕离愁却难躲离愁
如尘埃不由自己摇摆
说无情却只因有情在
我婉转地唱着,目光盈盈掠过他的脸,他停下,呆呆地看着我。
我灿然一笑,将长长的披肩抛向空中,跃起,如火的颜色漫过我的手臂,将我缠绕。
他走下阁楼,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我,额头上有一片血迹。
我走近他,轻触他的额角。
“傻瓜。”
我柔柔地说。“还疼吗?”
他摇头,目光炙热,贪婪地看着我的眼睛,似要将我融化在他的眼睛里。
我不禁面红心跳。
“若离。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他呓语,伸出手揽住我的腰。
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我的身躯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靠上去。
我的眼睛只能抵达他的嘴唇的高度。他吻着它们,我闭上眼,感觉着他的依恋和温柔,心里充斥着柔情,似水一片。
他的嘴唇滚烫,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渐渐移下来,轻轻覆上我的唇。
我感到一阵突如而来的晕眩。我伸出手环上他的腰。
他一震,舌尖滑入我的嘴里,碰到我的,便缠住不放,索求般地吸吮着,有一点点苦味,还有一点点甜味。
良久,我几乎要窒息,他感觉到我的挣扎,离开我的唇,把头埋在我的颈边,脸红得象个苹果。我轻轻地附在他耳边说道:“我看见你写的诗了。”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很喜欢。你写得真好。”
“若离,做我的妻好吗?我想天天守着你。”
他忽然抬起眼来,目光澄澈,充满了希望和柔情。
我呯然心动。
“好。”我毫不犹豫地轻声答道。
他一愣,忽然领悟过来,欣喜若狂,一把将我抱起,我急忙搂住他的脖子,他一边抱着我旋转,一边叫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咯咯地笑着点头,忽然想起张书南来。
“子澄,放我下来。书南打晕了你,是我出的主意,因为我担心你,你不要怪他。他这会儿还在前厅等着我的消息呢。”
他把我放下来,笑着说:“我不怪他。但是怪你!你竟然这么狠心让人打我,说吧,该怎么惩罚你?”
我嗫嚅道:“如果你不怕我把你的厨房烧了,我给你做饭吧。”
他大笑。“你的事迹书南已经告诉我了,还是不要了,我还真怕你把厨房烧了,我没有饭吃怎么办?还是等我想起来再说,你要先答应。”
我连连点头。
他满足地笑道:“那好,我们先去吃饭。”
当我们两个满脸春风地出现在前厅时,一直等在那里的书南急忙站起来,脸红红地道:“子澄你不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我要感谢你呢!”子澄面带笑意地回头看看我。
我的脸一红,书南一头雾水。
子澄肃然道:“我要娶若离为妻,她已经答应了。”
“啊!太好了!恭喜二位了!”书南面露惊喜,“那什么时候办啊?”
子澄道:“堂哥先办,我再办。”
书南脸一红,随即说道:“好!那我们说定了!今天真高兴,一定要喝个痛快!我去厨房叫她们上菜。”
看着他离开,我开口道:“子澄,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我把今天的事和我的设想细细对他说了,他想了想道:“你的想法虽然我闻所未闻,但是觉得很有新意,似觉可行,我支持你!”
“哇!你真好!”我激动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他一愣,随即傻笑。
“我以为你不想让你的妻子出去抛头露面呢。”我说道。
他嗔道:“谁说要让你去抛头露面了?”
“啊!”我一惊,听他说道:“抛头露面的事让钱掌柜做就可以了,你就在幕后指挥。”
看着他狡黠的笑容,我真被他气死。
“你还有没有银子?再借给我三十两吧,如果有五十两最好。”我厚着脸皮说道。
“说什么借,我的还不是你的?唉,幸亏我还有点积蓄,不然被你几下捣腾穷了。”他故意叹气。
我笑嘻嘻地说道:“男子的钱本就是给妻子用的,不是吗?不过鉴于你的表现,我就努力一点不让你太穷就是了。”
斗嘴间,书南和上菜的丫鬟都进来了。
书南拿着一壶酒,打开红布盖,一阵浓烈的香味飘出来,让人垂涎欲滴。
“这是什么酒?”我奇道。
“这酒名为金陵春,是金陵第一名酒。”书南吸了口气,一副陶醉的模样。
“我尝尝。”我说道。
两个男人皆看我一眼。
“女子不能喝酒吗?”我一脸无辜。
“就喝一口。”子澄交待道:“这酒很烈。”
书南真的只倒给我一口。我倒进嘴里,入口很烈,但随即芳香满口,微甜。
“好酒!”我赞道。



